凡煙小說

第95章 許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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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許涵昌卻沒有時間參加慶祝,他抽了個課間,走到文藝委員跟前說:“盧月,跟我出來一下。”

文藝委員晃著馬尾辮,腳步輕快地跟著許涵昌出去了。

王康馬上帶領大家起哄。

許涵昌回頭,冷冷的視線越過盧月的頭頂,掃視了一圈,所過之處無不噤聲。

盧月笑了笑,跟著他走到走廊裏。

“怎麽了班長?”

許涵昌躊躇了一下,對盧月說:“聽說你們放學要給我慶祝?”

盧月對許涵昌其實沒有非分之想,但總歸是和他說話的時候忍不住心神蕩漾。她驟一聽這話沒反應過來,三秒之後怒從心頭起:“哪個王八蛋說的?!”

驚喜都沒了!

許涵昌看著她哭笑不得:“呃,這個你別管。總之謝謝大家的好意,但是放學之後我有急事,別麻煩大家了。”

盧月挑眉:“班長約了別人?”

許涵昌哭笑不得:“別瞎想。我家裏有點事。”

盧月豎起食指:“那麽改天!”

“好。”許涵昌看出他們是真的想念自己,也不好再推脫,溫柔地答應下來。第一節 課是物理,物理老師拿著卷子走進教室,用帶著濃濃鄉音的普通話罵道:“一個個過個年把腦子來給當炮仗放了是不是,唵?寫的這是什麽作業,唵?王康、紀旭旭、朱飛、鄭三明,你們四個給我站起來!”

許涵昌瞬間被前面兩個高大的身影給擋的嚴嚴實實。

物理老師拿著他們四個的寒假作業從講臺上走下來:“一個、一個!抄作業,抄作業,說,誰抄的誰的?!”

四個人無一出聲。

許涵昌猜應該是抄的王康的,因為其他三個根本不寫作業。

“你們兩個,坐在教室後頭,可歡樂,可自在?管不著你了是吧,夠不著你了是吧?”物理老師把作業本往飛豬和紀旭旭臉上扔,兩人敏捷地往旁邊一躲,正好砸到背後看戲的許涵昌。

......操了。許涵昌彎下腰把兩本作業撿起來,遞給物理老師:“老師,您往死裏打。”

“許涵昌!”物理老師像川劇變臉一樣,掛上驚喜的笑容,“你怎麽回來了!”

這個好學生令一班蓬蓽生輝,連帶著兩個劣徒都順眼了許多。

“轉回來了,老師。”許涵昌站起來,微笑著答道。

“回來好,回來好。”物理老師心裏有點奇怪,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不好問什麽,只是一味歡迎。

說完他心情大好,也沒有再找那四個人的麻煩,就這麽雷聲大雨點小地放過。

許涵昌其實也很激動,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他去劍北之前,是非常期待的。

爺爺求了二爺爺,二爺爺給叔叔許諾下命令,叔叔又找了他那據說當上大官的老同學才辦成。

但劍北這個地方,太冰冷了。

許涵昌的優點、光芒,就像是太陽出來後的星辰一樣,消失在白天裏,誰都找不見一丁點痕跡。

如果僅僅如此,許涵昌也是能夠適應的。人外有人,是他自己不夠優秀,這並不難接受。

但劍北的同學們都已經相識了好多年,有些還是從小就在同一所小學、一起長大的朋友,許涵昌在那裏始終是個外人。

他也不是非要成為人中焦點,他只希望有幾個好朋友,有點存在感。

他腦子裏閃過卓聞的臉,馬上冷靜了下來。

上課了,想什麽呢。

許涵昌逼著自己忽略內心的銳痛,翻開物理書。

什麽都是假的,只有成績靠得住。

過崗莊高二沒有晚自習,晚上放學後,許涵昌搭車來到縣醫院。他路上給爺爺買了白菜丸子湯,在醫院門口轉了一圈,又買了幾個肉包子。

晚上五點之後到九點以前是探視時間,許涵昌悄悄推開門,爺爺正坐在床上,和隔壁床的老大爺一起看電視。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註。

“爺爺,我來啦!”許涵昌笑著走進去,打開15床的櫃子拿出飯盒,把手裏乘著湯湯水水的塑料袋套在上面。

許爺爺笑瞇瞇地看著他,跟旁邊的老頭介紹:“這我孫子,今年高二,回回第一名啊!”

旁邊的老大爺肅然起敬:“哎喲,老許你是有福氣啊,這大孫子欸!”

許涵昌紅著臉把筷子遞過來:“爺爺,別吹了,趕緊吃飯吧。”

許爺爺嘖了一聲:“這怎麽是吹呢,哪會兒沒考第一,涵昌,你坐下一起吃。”

許涵昌搖搖頭,笑著說:“我今天放學餓了,先吃飽了來的。”

說著,他拉起病床尾部的折疊板。

旁邊大爺羨慕得眼都直了。

“您吃了嗎爺爺?”許涵昌給爺爺放好了病床上的折疊桌,禮貌地問了問旁邊床的老大爺。

“吃了,唉,吃的病號餐。”他愁眉苦臉地說。

看他也沒有人探視,沒人送飯,許爺爺不忍心,說:“要不我分你點兒啊,老李?”

許涵昌怕爺爺吃不飽,連忙阻止:“哎,我再去給您買一份吧。”

“買什麽買。”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大夫從門口進來,那這個小本本,對14床的老大爺嚴厲地教育,“李大爺,你又騙吃騙喝。都跟你家屬說了不讓送飯,你這個血糖血壓高,再亂吃能要你的命,知道嗎?!”

李大爺馬上老實:“知道,知道,謝謝大夫。”

那小夥子抽了抽鼻子:“嗯,今天不錯,沒有煙味,繼續保持!”

李大爺點頭如搗蒜,那小夥子又問:“15床許大爺,今天感覺怎麽樣,走路還憋得慌嗎?”

許爺爺早就把勺子放下了:“不憋,今天一點都不憋,什麽時候能出院啊大夫?”

小大夫在本子上記了一下:“今天剛停藥,今晚觀察一下吧,沒事的話明天就能走。”

他沖許涵昌使了個眼色,許涵昌心裏一顫,借口扔垃圾,從病房裏溜了出來。

“大夫。”許涵昌敲了敲醫生辦公室開著的門,裏面的小大夫正在微波爐裏熱飯,見到他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我爺爺他......”許涵昌站在桌子前面,擔憂地問。

“是這樣,我們覆查的磁共振上還是有增強,邊界不太清。不過也不能完全確定性質,得做活檢。”年輕大夫讓他坐下,輕聲細語地說,“我們這邊還是建議,你們再去B城的大醫院看看。”

許涵昌頓時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他帶著爺爺在B城看病的時候,那邊也是建議活檢。

可是錢花沒了,叔叔怎麽都聯系不上,他才帶著爺爺無奈返回了家鄉。

他結結巴巴地說:“大夫,您覺得,就您的經驗,這種病好治嗎?”

那醫生看不過許涵昌這麽年輕的小夥子眼紅掉淚,含糊安慰道:“先去看看吧,別給老人耽誤了。”

他知道15床沒有家屬,只有這麽個孫子,簽各種知情同意書都很麻煩。

一個老一個小,幸虧許涵昌已經成年,否則還真不敢收入院。

醫院最怕的就是需要家屬的時候找不到人,可一旦出了點兒問題這些大孝子就跟鬼魂一樣冒出來把醫院死死纏住,看看能不能從中勒出沾著親人血的錢來。

“是不是經濟上比較困難?”小大夫在臨床也幹了五六年,不說一眼就能看出患者家屬糾結什麽,總歸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許涵昌忍著哭腔,點了點頭:“嗯。”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那大夫說:“哎,老人有醫保,手術加化療也可能花不了那麽多錢。還是得快點想辦法,B城的那些三甲住院都要排隊的。”

許涵昌渾渾噩噩地回到了病房門口,聽著裏面爺爺跟隔壁床李大爺的爽朗交談聲,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臉,才推開門走進去。

“涵昌,怎麽這麽久才回來。”許爺爺問。

許涵昌定下心思,對他說:“爺爺,我剛才去找大夫了。”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點:“咱們可能得轉回到B城的大醫院去看看。”

許爺爺聽了,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李大爺在旁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涵昌啊,今天查房的時候主任都跟我說了。”許爺爺皸裂的手指在被子上撚著線頭,“是好的死不了,是瘤子不用治。這兩天在這輸水,已經好多了,咱不去了,行吧。”

許涵昌忍不住哽咽:“不行,不行爺爺,我一定要給你看病!我今能十八了,我就是不上了,打工去,也要給你看病!”

爺爺急了:“你這孩子,你上這個犟幹什麽呢,爺爺自己的身體自己還能沒數嗎,肯定不是瘤子,咱們老許家就沒有人長過瘤子!大醫院都是騙錢的,還不如縣醫院給治得好,去了白受罪白花錢......”

許涵昌打斷了他:“爺爺,明天我們就轉院,我帶你去B大附屬看。你要是不去看,我就不上學了,不考大學了!”

許爺爺氣得直拍床單:“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李大爺在旁邊勸,效果甚微。

許涵昌擦了擦眼睛:“爺爺,你別說了,這個事兒無論如何不能聽你的。”

他坐在病床邊上,弓著腰:“要是你出什麽事兒,我可怎麽活啊。我現在有兩萬塊錢,再找親戚朋友們借點兒,先住上院再說。”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許爺爺急了,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打工賺的。”許涵昌倔強地說。

許爺爺瞪大眼睛:“打什麽工給你這麽多,涵昌,咱們家做人可不能亂來啊。”

許涵昌理直氣壯,說:“就是做家教,現在家教一小時好幾百呢,您老知道啥啊。”

“好幾百?!”許爺爺驚訝不已,“好幾百請你教,你又不是老師,你會教什麽?”

旁邊的李大爺插嘴:“人家現在城裏人都是找這種家教,可貴了。都是一對一,你孫子成績這麽好,多少家長搶呢。”

許涵昌卻忽然陷入了恍惚。

“許涵昌,你真以為你一小時值三百?”

“你覺得自己很厲害了是嗎,那都是我給你的!”

卓聞的話每次想起來都像是他正站在自己面前,用無比輕蔑的眼神看著自己,在耳邊說出一樣。

卓聞的確給過他恩惠,但最後撕碎的時候也毫不留情。

“反正明天我就帶你去,你要是不去看我以後再也不上學了。”許涵昌從回憶裏抽身,賭氣地說,“我回去收拾行李,明早來接你。”

他把飯盒裏的塑料袋拿出來扔進垃圾桶,出去的時候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

班主任馬上應允了他的請假,還讓他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話隨時聯系。

許涵昌站在醫院的臺階上,心裏暖暖的。但是這點溫度對於他所處的極度嚴寒來說,也並起不了什麽大作用。

他搭著車回到家裏,從廚房拿出個饅頭,就著櫃子上的腌黃瓜啃。

平房裏沒有開燈,隱隱約約能看到物體的輪廓,許涵昌吃著吃著,就越來越噎得慌。

他倒了點熱水喝著,才覺得身體暖和過來。

但是胸口的憋悶感始終沒有消散,並不是多麽痛苦,也不夠讓人哭個痛快。

許涵昌把餐具洗刷好,開始打包行李。

他先在壁櫥頂上拿出裏面只剩幾千塊錢的存折,和東拼西湊借來的現金,用厚衣服層層包住,放在了大蛇皮袋子的內層。

行李打包好了,他又開始整理屋子。

直到把家裏弄得整整齊齊,連洋灰地面都幹幹凈凈,都已經快十點了,許涵昌終於疲憊地放下拖把。

他靜靜地在屋裏站了一會兒,從爺爺床頭的枕頭底下掏出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小院子裏。

月光越過參差不齊的磚頭圍墻照在地上,這個時間的農村已經非常安靜,連狗都懶得叫一聲。

許涵昌拿著煙在院子裏看了會兒月亮,最後也沒有點燃。他把煙也塞進行李,穿著衣服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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