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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正文完結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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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正文完結章——回來了

這是什麽?蔣白把書一股腦兒倒出來, 一共14本,每一本都沈得拿不住。有點大英百科全書的意思。

伏城坐在地上發呆,看著那些封面, 用手輕輕地摸。邱離和青讓也不吭聲了, 聚精會神地翻書, 誰也不說話。

蔣白被攪得一頭霧水,只隨意拿起一本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緣分,介紹的內容剛好是潮汕英歌舞。這是潮汕的傳統, 大街小巷打起來很是威猛,甚至嚇哭過小孩, 蔣白在醫院覆健的那段日子, 醫生給他看過,試圖讓他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可是完完全全沒想起來,現在再翻開, 在專業鏡頭中,英歌舞更是氣勢逼人猶如鬼神。畢竟,這本就不是溫柔的舞蹈。

為什麽會有人給伏家班寄這些?蔣白一頁頁翻著。肯定是有什麽事,3個師弟都記著,唯獨自己想不起來。

“走吧。”伏城卻站起來, “先把東西帶回院裏去。大家小心點, 這東西挺沈的。”

書又被裝回大紙箱,非常沈,幾十斤,蔣白辦理簽收,在街道辦事員手裏的表格裏簽了師弟的名字。4個人每人一個角,把一箱子書扛了回來。

“這個……”進了院, 蔣白找地方讓師弟們放下它,“真挺沈的,這個是什麽啊?”

邱離第一個蹲下繼續翻書,不是認真閱讀而是流水賬式的瀏覽,這一本翻完就去看下一本了。“這個啊,7年前了吧?”

“嗯,那年我記得我剛過完11歲生日。”青讓說,“這個是一個大導演的紀錄片,只不過……早就忘了,還以為他沒拍成,沒想他真堅持下來了。”

紀錄片?蔣白在記憶裏找不到絲毫印象。

伏城也在翻書,一本接一本地翻,直到翻到一頁突然停下,兩只手癱開在書面上,找到了。

蔣白蹲下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統舞蹈類,醒獅。

“沒想到那個導演說的是真的。”伏城喃喃自語像說夢話,“那年咱們才……11歲。”

“那年春天,4月底的時候,突然來了許多人,想要采訪師父。”青讓在後面說,一下把時光拖退了好幾年,“他們有工作證件和專業設備,是電視臺一個劇組,想要拍紀錄片,把中國的非遺文化全部錄下來。”

伏城擡起頭聽,那年那些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己還不懂紀錄片的意義。自己在樁上問,你們要拍多久啊,那些人中年齡最大的說,估計要拍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一拍就拍了7年。

“他們說,劇組資金有限,采訪是不給錢的。”邱離說,“一共采訪了好幾天,又拍照又拍攝的……這個!這個不就是嗎?你們看!”

蔣白把那本沈書拿起來,看到一張合影。裏面有十幾個人,最中間的是師叔,和記憶裏那個精瘦的男人。他不高,比師叔矮不少,眼睛炯炯有神,眉骨中的倔強簡直是伏城的升級版。他更成熟,笑容裏已經有了淡然,不再急躁。

想必那時候,師父已經預判了伏家班遲早要散,大家隨緣了。可即便是要散,師父也盡力挽回過,挽回不來也是一個接一個好好送著離開的。他就這樣平淡地看著鏡頭,仿佛看到了伏家班暫時的分離,也預言了醒獅文化的崛起。

站在師父身旁最顯眼位置的人,是他最心疼的師弟,伏城。那年的伏城還是個……小朋友。不高,曬得比較黑,小圓寸很精神,笑起來梨渦明顯。

師弟身後站的人,是自己,是11歲的自己。蔣白看進那張照片,那年自己也是個小朋友,頭發比現在短些,同樣曬得比較黑,可是比伏城高了大半個頭。

從小控制飲食,青春期之前的師弟還沒有躥身高,面對鏡頭稍顯生澀。他靠著師父,手裏拉著自己。再旁邊,是邱離和青讓。

4個人都穿著伏家班的舊班服,南獅褲,武術鞋,臉上都掛著一層奶膘。

“這是……咱們?這是咱們。”蔣白擡起頭。

伏城點點頭,是他們,就是他們,這可能是自己和師哥留下的唯一一點證據了。證明他們從4歲一起長大,情同親生手足。

書很厚,蔣白一頁頁翻動,認真閱讀。裏面介紹的非常詳細,師父用口述的方式講解醒獅文化,從起源到今日。而這些話,他也從師叔嘴裏聽到過,就在伏家班剛準備參賽那幾天,練習倒立三炷香,師叔全給他們講過。

後面還有許多照片,可見制作組用心良苦。最精細的是各種傳統樁陣,山澗采靈芝、雄獅吐瑞、攀崖尋寶、采龍門青……傳統醒獅和中華武術密不可分,刀槍棍棒齊上,缺一不可。

再往後翻,是伏家班的練習照和生活照。蔣白從照片裏尋找自己的身影,當年還小,制作組不會拍小孩子嬉鬧,可是從邊角裏不難找出蛛絲馬跡,證明自己在這個小院裏生活過,歡笑過。

他們在大人身後打鬧,在大人休息時扛起表演刀耍威風,繞著大水缸跑,還有一張是邱離摔倒,青讓一把拽掉了他的南獅褲,露出了裏面的小褲衩。

這些都是自己活過的證明,以前的蔣白活過的證明。這些才是自己,鮮活的自己,和爸媽給的幾十張單人照不一樣。

“這裏還有一封感謝信,還有一個U盤!”邱離從紙箱裏翻出來,“快快快,讓讓你帶電腦了嗎?”

“帶了。”青讓去拿筆記本,插上U盤。蔣白把地上失魂落魄的伏城扶起來。

“他們真辦成了……”伏城記得這些人,“他們當時說……要好幾年,錢也不一定夠,要把全國的非遺文化都拍進去,他們真辦成了。”

蔣白把信拆開,裏面是一封簡短的感謝信。

“尊敬的伏弘先生:

展信佳。

當年您的采訪已被錄入成冊,紀錄片也將登陸網絡電視平臺,對您曾經給予的幫助和鼓勵感激不盡,無以回報。在此希望您及伏家班蒸蒸日上,我們和中國非遺文化,都將迎來更好的未來。長路漫漫,感謝您與我們同行。

節目組全體制作人員  敬上”

是給師父的。蔣白把信重新收好,暫時沒有給伏城看,免得他傷心難過。同時,青讓打開了U盤裏的視頻內容。

竟然是當年所有的視頻資料,和照片原片。

“南獅啊,以廣東醒獅為代表,我父親和爺爺也是從佛山來的。這個東西起源於廣東南海,現在北方很少,但是在南方沿海一帶,東南亞那邊,很盛行。”視頻裏一個男人,穿伏家班的班服,坐在院裏娓娓道來。身後是伏家班的舊班服,紫底鑲金邊。

師父的聲音把4個人一起拉回小時候,大家都端正站好,聽講一樣。哪怕師父不在了,留下的訓誡不散,仍舊管教他們做人。

大多使用長鏡頭,采訪了許久,節目組在小院裏吃住5天,拍攝了大量真實素材,一個活生生的舞獅班。蔣白偶爾能從鏡頭裏發現自己,直到畫面一轉,自己完完全全出現在屏幕裏。

在較為矮小的樁上,4個人都在,當年走路利索的師叔在樁下,指導他們從小習慣跳樁。這個樁陣是正常樁陣的迷你版,小朋友用來學習最方便,現在在伏家班的院裏已經找不到了,估計他們幾個長到14、15歲就拆掉了。

邱離和青讓跳來跳去,腳下拴著沙袋。自己在幹什麽?蔣白不禁想笑,自己在哄伏城。

伏城站在一根樁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自己也站在同一根樁上,從他身後摟著他的肚子。那時候是小圓寸了,五官輪廓已經有現在的味道,能看出長大後是個尖下巴,倔強臉。

他回頭和自己說著什麽,自己就那麽摟著他,等伏城再一次回頭的時候,自己一口叼住了他的小梨渦。

是自己啊,蔣白往前走了幾步,用手觸摸電腦屏幕。

自己把伏城舉了起來,但就一下,兩秒鐘就落下了,可能因為力量不夠。伏城象征性往前一蹦,落到地上,自己也跟著跳下來。兩個人蹲著不肯起來,像是被地上的什麽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直到師叔走過來,一把將伏城抱上樁,讓他們再來一次。伏城不情不願地站上去,把手裏的蟲子放了出去。蔣白仔細看了看,好像是一只黑色的天牛。隨即鏡頭再一次對準了伏城,對準那張年幼稚氣的臉龐,他繃著臉,遠沒有現在的臉銳利,卻有了小班頭的雛形,深呼吸,朝下一根樁大膽地跳了過去。

幾天的同吃同住,攝制組拍了很多,甚至這邊采訪著伏弘和廖程明,作為背景的那4個孩子就打起來了。也不是真打,搶東西似的你追我跑。大人回頭看一眼,也不勸,對著鏡頭說小孩子打打鬧鬧,一會兒就好,他們是師兄弟。

蔣白聽著師父這句話,特別有感觸。小時候打打鬧鬧確實不當真,自己一定從小就學會護著3個師弟了。

下一秒,鏡頭裏的自己把邱離手裏的零食拿了過來,給了伏城。

“咳。”長大了的邱離適時咳嗽一聲,提醒他,“反正我和讓讓從小沒人權,你以後自己看著辦吧。”

蔣白笑著往下看,攝制組還拍攝了夜晚的伏家班。那時班子裏還有其他的大人,忙著收練功用的工具,自己和3個師弟……站在大盆裏洗澡。

“怎麽連這些都拍了?”伏城頓時緊張,小核桃出鏡了。

“放心吧,這些不會收錄在正片裏,只作為原素材發給我們。”青讓說,“不僅你,你瞧咱們幾個哪個沒光屁股?”

邱離趕緊電腦截屏,成功截到師兄師弟11歲的屁股蛋。“哈哈,我要給讓讓弄個桌面。”

蔣白貪婪地看進畫面裏,每一幀都是活動的自己和師弟。可那些美好曾經全被埋進大腦深層,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挖出來,也不知道會不會滑坡,把現有的一切都忘記。

“師哥,你想什麽呢?”伏城察覺到蔣白的不開心。

蔣白搖搖頭。“沒想什麽。”

“你別多想。”伏城把他們的手對在一起,“能想起來就想,想不起來也沒事。”

“嗯。”蔣白擰了他的臉一下,“這兩天趕緊補回來,都瘦了。”

邱離和青讓一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們也瘦了,他們沒人管。

節目組拍的視頻素材很多,他們看到很晚,淩晨2點多都不困,越看越精神。最後還是蔣白強制關機大家才洗漱。伏家班小院是平房,一到冬天水管冰涼,流出來的水比樓房的冷手。可今天他們都覺出來,水有點溫了。

大概冬天要過去,春天和小燕子一起會回來。

這一夜,蔣白睡得很好,睡之前他許了個願,希望一覺醒來,自己就能想起來。可直到被拍門聲驚醒,腦袋裏還是一片空。

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希望了。蔣白下了床,伏城也一起醒了,他們準備去開門,邱離和青讓剛好也往門去。

“誰啊?”伏城踩著武術鞋往外沖,一開門,“媽?”

岑夢站在院外,兩只眼睛通紅顯然哭過。

“阿姨?您怎麽來了?”邱離有些慌,伏城媽的狀態顯然不對勁,像有血海深仇要殺人了。

蔣白站在門邊上,該來的總是會來。從讓岑夢知道自己爸媽對伏城做過什麽那天起,就知道她一定會恨上自己。應該恨,世界上沒有哪個家長能忍得下這口氣。

“媽?”伏城也覺出不對,“你盯著我師哥看幹什麽啊……進來吧,有話……好好說。”

岑夢不為所動,朝蔣白的臉揚起了手。

蔣白閉上眼睛,如果這一巴掌能換伏城的傷疤,他情願多挨幾次。

“媽!”伏城擋在兩人中間,緊緊抱住了蔣白。

岑夢的手在半空,沒有落下來,眼淚倒是掉了下來。作孽,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錯,如果自己陪著兒子好好長大了,如果自己沒離開……

“阿姨,有些事您不能只看表面。”青讓拽住了岑夢,“蔣白這些年為伏城付出太多了,他家裏的態度不是他的態度,他是真想和伏城好好撐起班子。”

邱離把手高舉,生怕岑夢跳起來打。“真的真的,我作證,他爸媽做的事和他沒關系,他還和他爸媽挑明了,他們不認錯他就不回家。”

伏城從正面擁抱蔣白,扭過頭,看著岑夢。“媽,別打我師哥,他失憶了。”

蔣白仍舊不說一句,失憶,什麽時候才能想起來……

岑夢這只手最後還是沒有落下去,放了下來。

再一次踏進這個小院,岑夢恍如隔世,如果自己當年沒有走,現在這裏應該是自己打理,穿著普通,守著兒子,不知道什麽叫美國豪宅,也沒有竇炎。

“媽媽準備回美國了。”她坐下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伏城給她倒杯茶。“這麽快?”

“小炎那邊要上學,他爸爸也催我回去。”岑夢拿起茶杯,好久沒喝過茶水,“當年的事,說出來可能像狡辯,但應該給你一個交代。我離開這裏不回來,是純粹被你爸爸氣的,直到我們要辦理離婚手續了,他也沒說不要這個班子的話。如果當時他說了,服個軟,我也不會狠下心走這麽多年。”

伏城搖搖頭。“媽,我現在不怪你,都過去了。人都有難處,我沒錢的時候也知道日子不好過。”

“媽媽現在有錢了,可是也回不去了。”岑夢又喝了一口,“小炎他爸爸知道我在國內有過婚姻,也有過孩子,他心眼比較小,一直不讓我回國。我偶爾從親戚那裏打聽打聽你和你爸爸,知道他收了3個徒弟,也知道他班子撐不下去了。後來他病了,我回來過一次,那時候你還有一學年該中考,我想把你辦到國外去讀書。他沒同意,說等你上了高中,再來接你。可我沒想到,那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

伏城恍了一下。

“我是自私,扔下你的時候沒有留戀,想補償了就想讓你留在自己身邊,沒考慮過他,也沒考慮過你……是不是還願意。”岑夢一口氣把茶水喝完,“你和他太像了。”

伏城不動,蔣白見茶杯見底,又續了一杯茶。

“我只能拿自己有的去彌補你,當時為了經濟條件放棄了你,現在我能拿出來的只有錢了。”岑夢說,“你將來想幹點什麽,媽媽可以支持你,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小城,你要好好讀大學,不要再跟著別人出獅,賺那點零錢。等你大學畢業,想來美國看看,媽媽也願意接你過去。”

邱離和青讓心裏哇了一聲,伏城突然有個強外援了。

“舞獅這條路……我現在也沒有很接受,可是你喜歡,我作為家長,只能支持你。”岑夢說,“還有你弟弟,竇炎。要是培養不出兄弟情就算了,以後他也要離開家獨立生活,媽媽只是放心不下你。”

“媽,其實我……”伏城心裏怪怪的,“你要走我也舍不得的,但這邊你放心,我有師哥師弟,他們會照顧我。”

“阿姨,我……”蔣白搓了搓膝蓋,拉住伏城的手,“我照顧他,家裏的事……我會自己處理,不把伏城卷進去。”

“你真能照顧他?”岑夢還是不確信。

蔣白點點頭。

“能能能,我師哥能,從小就是他照顧我。”伏城生怕媽媽不放心,“我們從4歲就在一起了。”

“好,我每年都會回來,如果你照顧不好伏城,我真的會帶他走。”岑夢說,說完之後又看了看他們,“也很感謝你們,對伏城的陪伴,我不稱職……謝謝你們了。”

伏城心裏暖融融的,也看了看他們,冬天快走了,春天真要來了。

岑夢留下了這番話和錢,沒過幾天就回了美國,並且定下年底回來的約定。之後,蔣白去醫院覆診幾次,仍舊沒有要痊愈的征兆,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他的爸媽請伏城吃了頓飯,說是很認真道歉,蔣白對他們的話只信一半,直到他們還了自己以前的照片,態度才稍稍好些。

自己真正的照片,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幾乎每一張都有3個師弟。照片裏的笑容真摯而熱烈。

過了5月份,邱離和青讓也過完生日,伏家班這一對兒南獅全部成年了。天氣真的開始回暖,蔣白一邊忙著背題型一邊忙著裝修,和師弟們一起修理伏家班的小院。

“伏城,幫我拿個刷子啊!”邱離站在木梯上嗷嗷,“快點!”

“來了來了!”伏城拎著一小桶水泥,“給你刷子!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換我,你太矮了!”

“我1米75正合適,怎麽就矮了?你長這麽高叫超標!”邱離用刷子蘸水泥,“這燕子窩都破了,今年好好補一補,要是能回來幾窩才好呢。”

“你還想吃燕窩啊?”伏城假裝要推他的梯.子,“上次看見燕子回來,還是上小學的時候呢。”

“行了,你們兩個別總惦記燕子,快去搬水泥袋。”蔣白穿一件白背心在院裏忙,“墻破了一塊,今天必須補上。”

“哦,我去吧。”伏城光著膀子就沖出去了,帶著青讓。門口幾袋水泥都是要用的,他們也沒請裝修隊,在網上找了找使用說明就熱火朝天幹了好幾天。

“青讓你慢點啊,當心腰。”伏城把門口掃幹凈,掃著掃著,面前出現一雙腳,往上看是腿。一個成年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是羊角辮。

“您好。”伏城看他們這樣是有話要說,“您找人?”

“找……是找。”男人看上去和伏城爸爸差不多大了,“伏家班還在嗎?”

蔣白聽見動靜,帶邱離出來看看。“在,我們就是。您找我師叔還是我師父?現在班頭換人了。”

“找廖師傅吧,伏弘師傅的事我知道。”男人把他們挨個看了看,“你們是?”

蔣白先介紹師弟。“這是我們伏家班的班頭,伏城,我們是他師哥師弟。您找廖師傅有事?”

男人看了伏城好一會兒,從這張臉上找記憶中的樣子。“誒呦,你都這麽大了?”

“您認識我啊?”伏城確定自己不認識他,看他懷裏抱的小女孩倒是挺有意思,不怯場,直勾勾看著他們。

“認識,我小時候,也在伏家班練過,後來家裏說幹這個沒前途,把我打回去了。我心裏一直惦記著,可是沒辦法,家裏不讓我學。這個是我女兒。”男人記起來了,伏弘收了幾個徒弟,想來就是他們,“這事……說來有點……”

“大獅子!”小女孩往院裏一指。正屋的門剛好敞開,她看見的是鎮館的彩獅。

“你爸爸出殯那天,我帶她來送了一程。”男人對伏城說,“回去之後,我閨女就像著魔一樣,成天大獅子大獅子的,偶爾聽見幾聲鼓還跟著扭兩下。她見過你舞獅子,在家也學你,沒有獅頭她就拿著小枕頭,披著小毯子,這不……嚷嚷著要來看看。”

伏城歪著頭聽完,真不知這叫什麽緣分。她看過的,就是自己舞半頭孝獅那次。

“我其實也喜歡這一行,她可能是隨我。”男人笑了笑,“所以我來問問你們還收不收人了?我沒練成,讓她練著試試,要是真沒天賦也就算了,就當給她報了個武術班吧。”

伏城的嘴動了動,沒說出來,緩了緩,再轉過頭。“不是……是,我們是伏家班。問題是……我還沒收過人啊。”

“我們可以收,但不一定能教會,練舞獅和練武術一樣苦,她不一定能堅持。”蔣白替伏城說了,“班子還小,教學這方面還得是我們師叔來,但是……帶著她玩獅子,我們可以幹。”

男人和小女孩一起笑了。

收人這種事伏城可不敢做主,還是立刻請了師叔來坐鎮。廖程明迷迷糊糊地來,一看見這男人就認出來了,當年確實和伏家班練過,只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個初中生。

他們都老了,可孩子都長起來了。

一見著熟人,兩個人相談甚歡,小女孩在院子裏東瞧西看,鬧得4個高中男生不知道怎麽辦。他們從小學武術,沒怎麽接觸過這麽小的孩子,還是個女生。

“師哥,你說她能練武術嗎?”伏城蹲著發愁,“是不是太瘦了?要不叫付雨來教?”

邱離一聽,不樂意。“看不起誰呢,我小時候比她還瘦,現在不是照樣上房揭瓦?你們說,她要是真收進來,算不算伏城的徒弟啊?”

“不會吧?”伏城一下起立,“我自己還沒練明白呢,怎麽收徒弟?師哥?師哥?”

蔣白剛吃完兩片止疼片,眼皮沈得打架。“啊?”

“困了?”青讓拍拍他,“這兩天為了考試一直熬夜背書,白天還要忙著學裝修,撐不住了吧?早就說你了,你不聽,以為自己是鐵人。”

蔣白笑了笑。“還真是有點困了。你們聊你們的,我去西屋裏睡一覺。”

“去吧。”伏城給他披上一件外套。

說去睡,還真就想睡了。腦袋這幾天特別沈,經常發昏,偶爾疼得要命。西屋裏比較亂,堆了不少裝修小院的雜物,只有床是幹凈的。蔣白躺上去,聞到的是木頭味,滿屋子的木頭。

這一閉眼,再睜眼的時候天都黑了。

天黑了?蔣白覺得自己睡了好久。

頭還是昏沈沈,還是想要再睡一會兒,不想起來。

可是必須要起來了,好像還有很多事要做。蔣白翻身下床,動作太大磕碰了床頭櫃,一個破舊的招財貓搖擺幾下,沖著櫃邊滾動。

蔣白一手接住,好險,這可是自己送給伏城的第一個招財貓,還是托人從日本買回來的。伏城最喜歡的就是招財貓,可是這個都舊成這樣了,還留著。

蔣白把它放回原位,歇了歇,慢慢站了起來。

他站了起來,然後就一直站著,站著不動。眼睛都不眨,只有鼻翼在動,證明這是一個活人不是雕塑。

招財貓?

伏城7歲生日那年。

這屋子……自己住過。

蔣白不是不動,是不敢動,他慢慢地摸胸口,摸那個曾經讓他痛恨到恨不得捅死的自己,14歲的蔣白消失了。他再看看周圍,生怕動作太大就把腦袋晃成出廠配置,屋裏沒燈,他卻覺得亮。

塵土味、木頭味、塵封的布料,混合成了伏家班的味道。蔣白又聽見了許多聲音,他慌忙回頭,什麽都沒有,再聽,聽到了師弟們的笑聲,仿佛看到他們一窩蜂地往前跑,手裏拽著風箏。

閉上眼,心臟砰砰的,再睜開,無意間看到哪裏都會聽到聲音。他看到師弟們在院子裏爬樹,他們一起翹課去捉知了,游泳時比誰憋氣時間長。整個身體像長時間浸泡在熱水裏,又出來,紮進水裏的時候師弟們還小,鉆出水面後師弟們長大了。

他看到自己帶著伏城去爬屋頂,帶他看飛機低空降落,抓了一捧槐花給他,看他嘬裏面的蜜吃。蔣白猛地轉頭,屋裏還是很暗,可什麽都看見了。

那個14歲的自己,消失了。

沒有消失,是回來了。

蔣白走向木門,嘩啦一開,燈光和記憶洪水般湧進了眼前,他下意識地閉眼,用閉眼去抵禦大量記憶的闖入,後腦一片鈍痛。

院裏新安裝了燈,照得非常亮,蔣白閉著的眼緩緩睜開,模糊不清中看到了伏城,正在院裏的樁上。

伏城頂著伏家班最沈最大的獅子,樁下站著一個羊角辮的女孩。她擡頭看他,猶如伏城小時候擡頭看爸爸。

“師哥?”伏城聽見門開了,小心跳了下來。

蔣白的聽力一瞬間全部失效,又全部還了回來,胃部升騰起麻痹感。他邁了一步。

“你睡醒啦?”伏城拎著獅頭過去,“我試試這個,這是我爸爸當年用過的,25斤呢。”

蔣白不說話,小臂緩慢浮上一層尖麻。

“怎麽了?”伏城笑著問,“是不是餓了?餓了就叫邱離和青讓一起吃飯吧,師叔說今晚吃火鍋,熱鬧。咱們去買肥牛吧,你不吃羊肉。”

伏城還張著嘴,剛想問問今晚吃火鍋都準備什麽,冬瓜片還是藕片,粉條要粗的還是細的,調料要麻醬還是香油。師哥就這樣一手攬住了他,另一只手輕輕摸到他嘴邊,摁了摁他的梨渦。

伏城笑得更燦爛了。

蔣白用手指關節把伏城的嘴頂開,眼裏的液體讓他看不清楚了。但是他還是想找,用手指在裏面摸摸,抽出來,對著燈源照伏城嘴裏面。

“牙……牙?”蔣白費勁地說,眼淚就在這時候冒出來,他好想他。

伏城明明什麽都沒搞懂,可全身漫上了酸楚。師哥的眼淚滴到他的手腕上,沈又滾燙。

“嗯。”伏城懂了,也跟著點頭,點頭時眼淚也掉下來,打在了師哥的鞋面上,“已經拔了。”

蔣白摸著伏城的下顎,試圖摸透皮膚,摸出他的牙齦骨骼。“還疼麽?”

伏城搖搖頭,甩出兩串眼淚。“不疼,真不疼了。真不疼了。”

他說不下去了。

在師哥出事之前,被人推下那個樓梯之前,他們還在發微信。微信一下斷了,再也沒有回覆,伏城隱約覺得師哥出了事,才有了後面的著急。

那年他長了智齒,鬧著說疼,說拍了片子兩顆智齒全部長歪。師哥問自己要不要去拔掉,接下來就杳無音訊,石沈大海。再見面,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自己已經紋了他的名字。

“不哭,哭了……不好看。”蔣白勸他,自己卻流淚。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伏城的嘴裏,師弟那年長智齒,疼得睡不著,可是又不敢去拔牙。自己想告訴他等回北京帶他去看牙醫,接下來天旋地轉。

後槽牙最後兩端有縫針的痕跡,他最後發給師弟的微信,成了他最惦記的事。

“不哭了。”現在伏城又一次在他懷裏哭了,可蔣白沒法哄他,他真的好想他,想問問他這兩年去過哪裏,也想問問自己這兩年幹了什麽,低頭時眼淚滴到了伏城的衣服上,大顆大顆的眼淚在罵人,在控訴他回來晚了,錯過了師弟拔牙、中考、高一、高二,還好沒錯過其他。

萬幸沒錯過。

蔣白擦著他的臉,笑了笑:“別哭了。”

“老子沒哭。”伏城低著頭抹眼淚,“師哥你回來了吧?”

蔣白揉了揉他的小圓寸,替他拿起了獅頭。“回來了。”

“真的?”伏城被嚇怕了,“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什麽了?”

蔣白想了想。“你被我頂了個屁墩兒,然後生氣了。”

伏城剛憋回去的眼淚唰地流下來。“老子沒生氣,我那是……我那是……”

“好,你沒生氣,是我不註意頂著你了。”蔣白全想起來了,“走吧,去找邱離和青讓,一起買菜去。這件事慢慢再和師叔說,我怕他太興奮,高血壓。”

“也不告訴邱離和青讓,就我一個人知道,讓我高興幾天。”伏城抹掉了淚,留下了笑,再一次拉起蔣白的手,從他們4歲拉到了現在。從一起拜師學藝到長大成人,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伏家班的師哥和師弟。

------正文完結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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