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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再入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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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錦點了點頭,道:“我也是沒有辦法了,人鬼殊途我又不是不知,只是叫我離他去,我如何也做不到,便只好出此下策,能跟在他身邊,陪他一時一刻也是好的。”

潭溪嘆息道,“你這癡情倒是叫在下也不得不服了,古今兒女中,像姑娘這般專情的,真就不常見吶。”

話音剛落,卻見遠處的和尚睜開了眼,淡淡地朝潭溪瞥了一眼。

潭溪猛地打了個激靈,卻見那和尚只是淡淡地朝他點了點頭,覆又闔上雙目靜坐。

素錦卻猶未知,自顧自道:“倒是不知公子為何在這裏?”

潭溪被和尚那一眼嚇得心驚肉跳,見素錦問話,便朝火堆那邊努了努嘴,道:“因為他。”

素錦回頭瞧了眼,笑道:“他?”

潭溪搖了搖頭,嘆息道:“他爹乃是我生前的大恩人,死時見了我,千叮嚀萬囑咐地叫我別叫他潭家絕了後,我便跟著這個傻楞子四處闖蕩,寸步不敢離身兒。”

素錦笑道:“難為你了,要我說你也不必護他,俗話說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你再怎麽護著也是不成的。”

潭溪道:“雖是這麽個理兒,到底我心裏踏實些不是。”

又一陣風吹過,樹上沙沙響著,和尚肩頭的舊衣裳叫風給吹翻在地上,潭子實也跟著縮了縮膀子。

素錦見了,忙朝潭溪道:“潭公子,這裏風大,我這便告辭了,你……多多保重。”

潭溪點了點頭,瞧見素錦血紅的眼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柔情蜜意,若流水般纏綿,又似星火般閃爍,便道:“姑娘眼中……”一時又覺得失語,忙擺手道:“保重,保重。”

素錦笑了笑,轉身走了兩三步,又猛地回身,道:“莫說我眼中有什麽,你倒是看看你眼中可有?”

潭溪被問的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只見素錦騰空飄起,飄到小沙彌頭頂,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過了會,小沙彌動了動手指,睜開了眼,從地上撿起那件舊衣裳,重又搭在和尚身上,又從包袱裏挑出件藍灰的布衣,仍在地上。

潭溪會意,忙走過起撿起,也搭在潭子實身上。

潭子實將腦袋縮進衣裳裏,咕呶著沈沈睡去。

次日天還未亮,潭子實猛地睜開眼,夜裏夢到一只女鬼追著自己要心肝吃,醒來頭上出了一層冷汗。

地上的火堆燒得只剩下短短幾根樹枝,零零星星還有幾簇火苗,中間正冒著青白地小煙兒。

昨夜露水重,身上的袍子早被露水霧濕了一層,便忙趁著火未熄,跑到林子裏找了些枯枝,重又生起火來。

火苗劈裏啪啦燒了起來,和尚睜開了眼,小沙彌也睜開了眼。

“大師,你醒了。”潭子實忙朝和尚擠出個笑。

和尚點了點頭,看了看天,灰蒙蒙一片,幾顆星子低低垂在遠處的水面上。

潭子實方才被噩夢驚醒,不敢再睡,怕又夢見那女鬼,便撐著眼皮,坐在火堆邊上幹熬。

半晌兒,潭子實忍不住道:“看面相,大師倒是頗有仙風道骨,不知大師可會批命看八字?”

和尚淡淡一笑,道:“心中有佛,乾坤自知,萬物皆在乾坤。”

潭子實聞言,歡喜道:“既這麽著,大師可否為鄙人指條寬敞大路?”

和尚打量了他一眼,不言語。

潭子實苦著臉道:“大師有所不知,我祖上乃是做藥商的,算得上家財萬貫了,只是前幾年我爹剛一死,我家便叫火燒了個精光,如今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又恰逢亂世,三番五次的險中求生,如今得大師相救,我才撿回一命,不知以後會遇何險境,可還有人相救?”

潭溪冷笑道:“你的命乃是老子救的,以後便還是老子救你的命。”

潭子實頓了頓,又道:“大師,你若心中有佛,便發發慈悲,替我算上一卦,好為我指點迷津,好叫我脫離這人世無邊無涯的苦海。”

和尚笑道:“人生在世坎坷難免,你的命數早有天定,和尚我如何能左右得了天?”

潭子實耷拉著腦袋,悶悶道:“既然如此,那大師只告訴我,今日我將何去何從?

和尚哈哈笑道:“你既然這麽問了,我便也不瞞你。”

潭子實忙擡起頭,一雙眼賊亮。

“如今你既想脫離苦海,我便就為你指明一路,你可聽說過,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一句。”

潭子實點了點頭。

“如今這岸,唯有佛祖腳下十方凈土,方可叫你脫離那無邊無涯的苦海了。”

潭子實聞言,又耷拉下腦袋,念著塵世裏的花紅柳綠,心中一時不舍,便道:“不好,可有他路?”

和尚掐了掐手中的佛珠,微微闔上眼,想是早知如此,面上不動聲色,道:“既如此,那便還走你的紅塵路去罷。”

潭子實蹙眉道:“如今這裏荒無人煙,河那廂又有亂兵廝殺,該是怎麽個走法?”

和尚道:“不愁不愁,你且在這裏候著,自會有人帶你入碌碌紅塵,到時你便知了。”

說罷,不再言語。

這會兒天微微亮了些,東邊一溜小山被日頭打紅了山尖兒,河上霧蒙蒙一片,煙氣隨風而動,水面時隱時現,仿佛要有仙人踏水而來一般。

潭子實望著遠處的山山水水,吸了吸被露水打濕的鼻子,一時也無話可說。

到了晌午,小沙彌從褡褳裏掏出些幹糧來,三人吃過,潭子實又懶懶地睡了一覺,三人直坐到到日曛。

那時,天邊飛霞已盡,倦鳥歸巢,河水上有群燕低低徘徊,岸上又有蜻蜓繾綣流連,說不出的恬靜閑美。

潭子實正望著水面發怔,偏偏此時肚子又叫了起來。

小沙彌忙捂著裝幹糧的褡褳,瞪了他一眼,潭子實只得按著肚子,將屁’股往後頭挪了挪。

林子裏忽然傳來一陣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潭子實瞧去,卻見不遠處的樹梢上驚起一群灰不溜秋的麻雀,過了會兒,一陣稀稀疏疏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和尚擡眼瞧了潭子實一眼,朝他淡然一笑道:“來了。”

潭子實心中一顫,又驚又喜,忙一眼不眨地看著腳步聲來處。

不多時,一顆老樺樹後閃出個灰溜溜的人影來,潭子實仔細看時,卻是個樵夫扮相的中年人,穿一身臟舊的灰布衫子,帶一頂黑布方帽,肩上正挑著滿滿兩擔幹柴。

潭子實疑惑地看了和尚一眼,和尚並不搭理他。

那人徑直朝三人走來,走至近前時,卻停住了,放下柴禾擔子,拿肩上的布巾擦汗。

小沙彌忙端起缽子,缽子裏正盛著滿滿一缽清水,遞到樵夫跟前,道:“水是才剛從河裏打的,施主請用。”

樵夫將三人的形容一一看過,見有兩個和尚,便接過水一飲而盡,笑道:“小師傅,怎得天黑了也不回寺裏?外頭可亂著吶。”

一面說著一面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包著兩個新鮮饅頭,遞與小沙彌道:“小師傅,這是兩個饅頭,你送水叫我解渴,我也沒什麽可報答的,身上所幸還有兩個饅頭,就收下吧。”

小沙彌也不推脫,接過,裝進褡褳裏,道:“阿彌陀佛。”

樵夫也將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人歇了腳,待身上酸困稍稍緩了,便又扛起柴禾擔子。

潭子實忙拉住這人的袖子,道:“大哥去哪裏?可否帶小弟一程?”

樵夫回去看著他,道:“天也不早了,我這便家去,不知小兄弟要去哪裏?”

潭子實忙道:“無妨無妨,你只管帶我出了這荒郊野嶺便可。”

樵夫點了點頭,道:“既這樣,那就跟著我走吧。”

潭子實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浮灰,同和尚與沙彌告了辭,這便要分道揚鑣而去了。

只是說話間這一會兒功夫,天已黑了,和尚道:“施主慢走,貧道這便也去了。”說著,也從地上站起身,又道,“施主既不肯皈依我佛,選了這清濁難辨的紅塵之路,此後莫要後悔亦無需後悔,這便是命數了。”

潭子實猛然聽如此說,心中忽又驚疑不定,待要再開口問時,和尚早領著沙彌行進黑暗中去了。

潭溪在這夜裏卻瞧得清楚,小沙彌邁著大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和尚身後,走過一顆歪脖子棗樹時,腳下絆住一片碎瓦,“啪嗒”一聲,摔了個狗啃泥。

潭溪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小沙彌哀怨地回頭瞪了潭溪一眼,潭溪忙捂住嘴,憋著不敢出聲。

前頭的和尚聞聲忙轉過身兒來,將小沙彌從地上扶起來,又撿起地上的佛珠帶回他脖頸上,低聲道:“天黑了,小心腳下下的路。”說罷,才又回身往前走。

小沙彌一時轉悲為喜,樂呵呵地回頭看了眼潭溪,眼神中頗帶著戲謔,忙又小跑著追上前頭的和尚。

潭溪暗嘆,原來她也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恐怕這和尚早就知道是她,故此才離了佛門重地,出來四處雲游,若非如此,又怎能叫她近得了身?

潭溪笑道:“如今看來,僧佛倒未真必無情。”

說罷,追著潭子實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終於有新評論了,很開心呢,謝謝小蘋果小天使,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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