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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亂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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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蠻人已俘了陰山北五六座城池,所到之處,皆寬厚待民,不許掠民一毫一線,凡民所缺物什,皆有蠻軍從博罕國輸來,供其用度。

如此一來,這些百姓少了苛捐雜稅,少了朝廷壓榨,如今的生活,竟比自家皇帝老子管著的時候還有好上七八分,這般順應民意,那五座城池雖被俘,倒也沒有人再奮起反抗。

於百姓而言,能安享幾日太平日子,這天下誰當家都無妨。

這會子朝廷反倒開始後悔起來,想要彌補已無濟於事,只得酌情也稍稍減去了其餘各處苛捐雜稅,恐民生變。

所幸,毗鄰各國此時都望風靜觀,礙於叡朝國盛兵強,未敢輕舉妄動。

且說關口一戰,從這年春一直僵持到立秋,竟三番五次攻打不下。

朝廷雖兵眾,奈何蠻軍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又有北面六城供給糧草資用,若想收覆,實非朝夕間可破。

朝廷無回京之命,裴將軍只得杵在關口外,與蠻軍對峙。

潭子實自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料想著自己三番五次不死,定是潭家祖宗在天有靈,當將軍乃是早晚必來的事兒,於是便仍舊跟著湯城學些兵法,閑來無事還會提筆勾畫上兩下,餘下時候,皆同馬智一道在軍營後頭操練兵器。

馬智人高馬大,所使兵器不是榔頭便是大刀,入手不下半百斤,再說潭子實,左不過一個弱冠的貴少爺,舞兩下輕戟就累得直喘,不想人這一旦有了雄心,再苦再累也能忍了。

潭溪日日在一旁觀望,短短數月,潭子實的功夫確實長進了不少,就連馬智手裏一雙三四十斤重的榔頭也能舉起來,耍兩下。

潭溪暗暗稱讚,心中倒也欣慰,這小白臉總算是要出息了。

潭子實練完兵器,便將手中一跟鐵戟隨手扔在地上,一手扯開領口,大步走到河邊,掬起河水灑在臉上。

此時盛夏方去,河水清涼涼濕了臉,潭子實心滿意足地長嘆口氣兒,仰面躺在河邊半黃的野草上。

遠處崇山峻嶺之中斜斜漏出一抹夕陽,打在潭子實緊實的胸口,卻不似初見時那個眼睛長在頭頂,盛氣淩人不可一世的小白臉了。

潭溪走近了瞧他,鬢發有些散亂,眉峰愈發鋒銳,下巴上早長出厚厚一層泛青的胡茬來。

“還真是光陰彈指過,一眨眼,你都這麽大了。”

潭溪自言自語,又想起他死時那個牙還沒紮齊的小潭子實,較之如今,真乃天差地別的兩個人也。

“阿嚏!”潭子實閉著眼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翻了個身兒。

轉眼又是一年將盡,除夕那日,裴將軍站在軍帳門口望向茫茫軍營,朝一旁侍立的隨從道:“將士們隨我出生入死,到如今這舉家團圓的日子卻是有家不能回,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傳我令,宰殺百頭豬羊,特犒勞兵士們,歡歡喜喜過了年,明年一舉攻下關口,好與妻兒老小團聚。”

侍衛點頭稱是,心道,將軍您自己不也不得與家小團聚,嘴上忍不住道:“將軍仁厚,實乃我三軍之幸。”

裴將軍擺了擺手,那人只得閉嘴,退下。

這日軍中上下皆嬉笑連天,夥夫挑著大鍋的肉,挨個分發給將士們,道:“裴將軍有令,今兒叫我們管飽,不夠了朝廷還會往這裏送,大夥好好樂上一日。”

眾將士聽了,自然歡喜,有人嚷道:“無酒不成歡,單單有肉,怎叫我們歡喜?”

“是啊是啊,快去找裴將軍說說,一人賞一碗酒也是好的。”

眾人吵嚷著,鬧得歡。

裴將軍尋思有理,少喝些不妨事兒,便真就一人多賞了一碗酒。

夜深了,軍營的空地上燒起了篝火,眾兵士不分長幼皆席地而坐,一面將豬腿羊腿架在火上來回翻烤,一面圍著篝火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潭子實尋了個人少的地方,坐在一旁悶頭吃著。

一旁走來一個瘦巴巴的中年人,端著碗肉湯,也坐在篝火旁,看著眾人嬉笑。

那人扭頭看到一旁的潭子實,見他也不說話,便搭話問道:“小兄弟,怎得也一個人坐在這裏悶氣?”

潭子實扯下一大塊羊肉,鼓著腮幫子,說:“難得有肉吃,跟著他們瞎摻和什麽,多吃口肉才是正事兒。”

那人喝了口湯,點了點頭。

潭子實啃完了羊腿,將骨頭扔進火堆裏,羊骨頭劈裏啪啦燒成了灰末兒。

“看小兄弟年紀輕輕又一表人才,怎得逢了好日子還這般苦惱,莫不是在思鄉?”

潭子實搖了搖頭,遠遠瞧見草地上幾匹戰馬拴在木樁上,便指了指馬,說道:“我拼死拼活,連小命兒都快搭上了,到如今連一匹馬都沒摸過。”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嘆了口氣,“沒想到小兄弟你志向倒是不小。”

潭子實今晚確有些煩悶,如今已在軍中耗了近兩年,也只是個打雜跑腿兒的,實在心有不甘,便埋怨道:“想來我命數不暢,這輩子也就只能當個不入流的角兒了。”

言畢,潭子實端起一旁的酒碗,一飲而盡。

“好酒量!”那人讚道,又把自己那碗就也遞到潭子實跟前兒,請他喝。

潭子實也不客氣,端起來又是一飲而盡,扔了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那人先是就著篝火看了他半晌,而後瞇了瞇眼睛,眼中稍稍露出一點笑意。

“你盯著我做什麽?”潭子實被他瞧得難堪,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怕嘴角粘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呵……”那人微微笑了笑,湊近了,說道:“其實小兄弟也不必為升官這種小事發愁。”

潭子實蹙眉道:“此話怎講?”

那人臉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笑,朝不遠處一堆篝火邊努了努嘴,道:“瞧見那個了嗎?穿甲衣的那個,乃是朝廷派來的監軍,名義上是裴將軍麾下,可暗地裏,卻是這裏說一不二的主,連裴將軍都要讓其三分。”

潭子實瞧了過去,潭溪也跟著看了過去,只見那人虎背熊腰異常彪悍,臉上橫肉滿堆,笑起來眼睛鼻子擠作一處,說不出的狡黠奸猾。

潭子實皺了皺眉,道:“怎得長得這般不中看?”

潭子實自幼嬌生慣養,伺候他的小廝裏頭,長得不好不順眼的都叫他給打發了,如今他看人,仍舊改不了只看臉面的習慣,便心直口快講了出來。

那人忙道:“小兄弟可萬萬不能這麽說,他如今是監軍,你怎好惹他?”

潭子實自知失語,忙閉嘴,不敢再講。

“你莫要看他長相,你可知他是什麽來頭?”

潭子實搖了搖頭。

那人又道:“他乃是當今聖上的小舅子,觀鈴妃的親生哥哥,其妹得寵,也就跟著得勢,年紀輕輕也就當了監軍。”

潭子實愈發郁悶,怎得那人這般好命。

“你緣何跟我說他?”

那人意味深長地一笑,又指了指他身旁圍坐的幾個未穿鐵甲的年輕男子,個個身段不凡相貌英挺,潭子實只覺萬分順眼。

“你看圍在他身邊的那幾個,不是升任了校尉便是小將軍,年紀都不比你大多少。”那人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叫他自己領會。

潭子實點了點頭,卻不言語,半晌問道:“這又如何?”

那人知他不懂,便又湊近了,道:“小兄弟若真想一步登天倒也不難,憑你的品相,到這監軍帳子裏伺候一晚,什麽官當不了?”

潭子實一聽,登時火冒三丈,張口就要罵他,大丈夫怎可做這等沒臉沒皮的下流事兒。

還未開口,便被那人止住,笑道:“莫惱莫惱,小兄弟你才剛出來混,這些事兒見得少,清高些也是難免的,你只別惱,這檔子事兒等你在這軍中呆的久了,便如家常一般,我是見慣了的,不過是今日偶遇兄弟你,且生的一副好皮相,便想來助你一把,實則沒有惡意。”

潭子實又從火裏撈出一只羊腿,悶頭啃著,不再理會那人。

那人也不覺尷尬,若無其事地閑坐在一旁,跟著眾人哼哼起來。

“歲歲金河覆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裏黃河繞黑山……”

潭子實黑著臉,聽那人說些酸辭窮句,心中愈發不是滋味,擡頭問道:“伺候裴將軍成嗎?”

裴將軍怎麽說也比那人看著順眼些。

那人正思鄉心切,嘴裏還要再念,聞言垂眼看了他一眼,道:“裴將軍可是一等一的正經人物,最是不好這口,我只把話說於你,至於你作何決定,我就管不著了,只一點,若是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只管來找我,你升了官,我也能跟著沾沾光就好。”

說罷,那人站起身,又道:“我叫於方傳,平日裏專給將軍牽馬餵馬,到時只管來將軍帳子處找我便是。“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潭溪聽罷差點沒笑出聲,這下越發有意思了,若是潭子實憑此當了官兒,那也算他有本事了。

潭子實回到帳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心裏不住盤算著,到了後半夜,騰的從地上坐起,嚇了潭溪一跳。

只見他一巴掌拍在地上,道:“男子漢大丈夫,怎可做此等齷齪之事,要成大業,也要憑真本事,寧死不用此下三濫的手段!“說罷,又躺下睡去。

潭溪在一旁笑道:“呵……有志氣……“

話還未講完,又聽潭子實翻了個身,嘴裏咕呶著:“大丈夫能屈能伸,況且英雄不問出處,只要當了官,誰還管你怎麽當的官……“潭溪差點沒咬了舌頭。

又過了會兒,潭子實啪的一巴掌糊在自己臉上,蒙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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