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鬼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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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潭溪終於禁不止冷,連連打了兩個噴嚏,正搓著發癢的鼻子,洞口閃進來一個人影。

潭子實抱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挑了兩塊石頭,敲了幾下,燒起火來。

“我弄了點柴禾,大神還冷嗎”

潭溪正拿袖子擰鼻涕,潭子實一雙濕漉漉的手伸到他臉上臉上擦了擦,那手熱乎乎的,十分不似他這等死人的溫度。

“你摸我臉作甚”

潭溪只覺得老臉已一緊,忍不住別開了頭。

潭子實笑了笑,火光照得滿臉水珠晶瑩剔透,“我想我爹了。”

還真是無厘頭,你想你爹,摸我臉作甚?卻是不知,這潭子實幼年間便養成了一個下流習慣,家裏侍候讀書起居的多是些男丁,既與他性別相同,便不及男女之間那般拘束,於是乎見了長的順眼的,就喜歡肆無忌憚的伸手往人臉上摸一把,他爹懶得管,以至於如今也改不掉。

潭子實自顧自道:“那個老東西不說一聲就走了,留我一人在這世上受罪,他什麽也沒教我,留的錢也不夠我花,一把火就燒得什麽也不剩了。”

潭溪起身,脫了外袍,湊到火邊烤著,心裏暗道,你爹給你留的錢再多,也不夠你這個敗家子兒敗啊。

“那時,我還以為我要死了,眼前什麽也沒有,黑漆漆一片,什麽聲音也聽不見,只覺得天上在下雨,雨水順著嘴角往嘴裏灌,那水甜甜的,甚是好喝,比我前年在柳家喝的那碗宮裏的貢茶還好喝。就這麽我竟沒死,你說,我是不是大富大貴的好命?”

潭溪暗暗一笑,那可不是雨水,是他千辛萬苦從樹葉上采的露水。

潭溪心道,自己算是盡心盡力了。

“你的確是福大命大,你爹在天有靈,你是不會死的,你就放心吧。”

“嗯。”潭子實低下了頭,拿著樹枝撥了撥火堆。

樹枝劈裏啪啦燒著。

潭溪望著他被火苗映的光亮的半邊臉頰,心中暗暗嘆息,這麽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如今連做夢也這般淒涼,世事當真無常。

“以後作何打算,還回去楓家嗎?”

潭子實搖了搖頭,眼神顯得空洞,“不知道。”

潭溪抱著胳膊,身上被火烤的熱烘烘,心情也暢快了些。

“不回去也好。” 潭溪沒有提顧大哈的事,告訴了他,也只是平白給他添了怨恨。

能無怨無恨地活著,也是難得的。

“轟隆隆”天上又是一陣驚雷,洞中火光晃了晃,一陣疾風吹來,山洞、人影與火光連同著天地一道,如同沙子一般被吹散,轉瞬間又換了夢境。

高閣軒樓裏,朱紅的檐角飛翹,琉璃瓦上日輝流轉,滴水檐上斷斷續續淌著水珠,天遠處隱隱一抹鮮虹,卻是雨過初晴的潭府。

“少爺,馬不是這麽騎的,要踩著這個上去。”

潭溪遠遠站著,瞧著一群人圍著七曜馬打轉兒,小鴿子扶著掛在馬身上的潭子實,指著馬鞍子說著,“小心。”

潭子實從馬上歪了下來,被秦青險險的接著,

“閃開,爺我會騎馬,還用得著你說。”

潭子實推開秦青,撩起前襟,擡腳跨上七曜馬,七曜馬支著四個蹄子,瞇著眼哼哼。

“死馬,鬼叫什麽,給我老實點。”潭子實朝馬屁股上拍了拍。

潭子實正要走,馬前頭立著個人,一身海棠色的錦衣,一只手攔著馬,“你這是做什麽,這會會子騎馬,老爺又該罵了。”

潭子實歪著嘴笑道,“江涵,常言道,男兒志在四方,你隨我一起去塞外打仗,混個什麽將軍主帥當當,快馬游疆,怎麽也比悶在書房裏當個書呆強啊。”

潭子實一伸手,將江涵拽上了馬,朝圍著的下人們嚷嚷道:“都讓開,回去告訴那個老東西,少爺我去當將軍了,來日騎著大馬榮歸,好給他長臉。”

說著,馬鞭子一揮,七曜一溜煙兒跑出了潭府。

夢境又移,潭子實一人騎馬,在遼闊的原野上奔馳,長風獵獵,吹得一身戰袍飛揚。

潭溪遠遠看著,如刺激也算是一場好夢了。

潭子實一覺睡到翌日天明,馬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來到帳子裏,拍了拍他的臉。

“潭兄弟,醒醒,起來吃些東西吧。”

潭子實迷迷糊糊睜開眼,潭溪早出了夢境,這會兒正坐在桌邊打瞌睡。

“這是什麽?”

潭子實支起身子,一臉嫌棄的看著那晚黑乎乎的東西。

馬智撓了撓頭發,將碗遞到他跟前,道:“這是野菜雞湯,我親手給你燉的,你腿有傷,喝著個正養人。”

潭子實將信將疑的端著喝了口,梗著脖子咽了下去,酸甜苦辣鹹,惡心的他想吐,忙又將碗塞回他手中,“你吃吧,我不餓。”

馬智只得端著碗又出了帳子。

過了會兒,帳子外頭嗡嗡吵了一陣,進來一群幹巴巴的兵疙瘩,身上鐵甲破破爛爛,皆好奇的打量著草蒲子上的潭子實。

潭子實有些尷尬,捏了把汗。

“都吃飽了撐得,杵在這幹嘛?”門口進來一個沒穿鐵甲的中年人嚷了一聲。

“我們還沒吃飯呢。”

那人挽起袖子,瞪著眼,“去去去,先給這個小兄弟盛了飯,才輪得到你們,別他娘的在這兒礙事兒。”

一群青兵蛋子嘀嘀咕咕走開了。

那人端著個大鍋,走到潭子實近前,盛了碗不鹹不淡的清湯,遞到他面前。

“我是湯城,管飯的,你就叫我湯大哥,趁熱喝了罷。”

潭子實抿嘴喝了兩口,這清湯寡水的連鹽都沒有,實在難以下咽。

“怎麽,喝不下?”

潭子實搖了搖頭,一口氣喝了。

“早上郭名抓了只山雞,都是那個馬智手快,說什麽要親自燉了,好給你補補,真是白瞎了一只好山雞了。”

潭子實將空碗遞給湯城。

湯城接過空碗,帳子外頭又進來一人,也沒穿鐵甲,一把山羊胡子炸開了花,正是那個老土醫,於不。

“我說,他喝完了嗎,外頭弟兄們都還等著吃飯吶。”

潭子實忙道:“我吃飽了,你們端走罷。”

湯城收了碗,連著鍋子一道端了出去。

馬智扶著潭子實又躺回草蒲上,也坐在破破爛爛的木頭桌子邊,就挨著潭溪坐著,端著茶碗喝茶。

於不從犄角旮旯裏翻出來一只殘蠟,點了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掏出一條磨得發亮的薄刀,刀刃映著寒光,在火苗上來回烤著。

潭子實正要閉眼睡下,卻見於不走到腳頭,褪了他腳上的布條,打量著他腳上的傷。

“潭兄弟,你這腳趾恐怕要割掉才成,不然,這只腳恐怕也要毀了。“於不搖著頭。

潭子實忙又坐了起來,擰著眉頭問道:“割掉?“

於不晃了晃手裏那把匕首,一陣寒光襲面,潭子實忍不住咬了咬牙,“不割不行?“於不嘆了口氣,“你自己瞧,這個大腳趾已經流膿了,再不割掉,恐怕要將這只腳都給染壞了。“潭子實閉上了眼,便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刀。

於不又回身,將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將馬智的胳膊塞到他嘴裏,道:“你可要忍住了,恐怕會有點疼。“馬智嚷道:“哎哎哎,幹嘛拿我胳膊給他咬,你怎麽不拿自己的?“於不瞪了他一眼,就要下刀。

馬智見潭子實一副可憐相,便忍了。

潭子實緊緊咬著馬智的胳膊,心裏十八只水桶打著水漂,只覺腳趾上一熱,一陣錐骨挫心的疼,跟著眼淚也掉了出來。

只下了一刀,潭子實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憋著口氣叫道:“別割了。“於不不理他,還要再割,潭子實忙把腳一縮,膿水順著刀口流了一大灘。

於不扔了刀,“得得得,不割罷了,我再去給你采些草藥。”臨出帳子時,又道:“這你這腳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造化了。“潭子實抹了把臉上的眼淚,吸了吸鼻子。

潭溪倒是覺得好笑,他如今已及冠,這會兒那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卻跟個孩子一樣。

卻說,潭子實這腳趾頭還真就保住了。

於不當日那一刀割的確是不輕,腳趾裏的膿水卻流出了大半,後又日日給他敷藥換藥,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連於不自己也嚇了一跳。

潭子實躺了幾月,到了初夏,已漸漸能起身走路,又過了些時日,竟大好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喜的潭溪直道,”潭家還真是祖上積德了。”

再說這群人的來頭,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乃是當今弈麟大將軍麾下的一股散兵。

奕麟大將軍春上起兵,在陰山附近與敵周旋,撤兵時這群人不慎與大軍走散的,如今成了一群名正言順的逃兵了。

雖說現如今大朝天子聖明,普天之下一片崢嶸,正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不料蠻族竟不知死活的來犯。

當今聖上雖聖明,難免心高氣傲,不把這群蠻族放在心上,不料這蠻族竟如得了仙人相助一般,一路攻城略地,長驅直入。

先是一舉火攻了灞城、石窟城,又鑿開了河堤,趁著雨季,水淹了黃河南岸兩座堅城,收了近萬的俘兵,掠得糧草金銀不計其數,如今越發得勢,趁著年關攻到了陰山。

聖上這下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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