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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鬼有三急,投胎最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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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溪是死在潭家的,死時不過十七歲。

這潭溪原本流落街頭無依無靠,後來潭家老爺菩薩心腸,留他做賬房先生,這才過了幾年豐衣足食的日子。

再說這潭家,香火不是很旺,一脈單傳至潭老爺,雖世代為商,頗積攢了些家業,可惜的是,人到中年仍無子嗣。幸而過了忘年之歲晚來得子,生了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取了個名字叫潭子實。只因他是子時生人,便取“子時”諧音“子實”。

這兩人原本也無甚交際,潭溪死時潭子實才滿八歲,尚不通人情,蠻橫嬌縱的連他爹都管不了。

怪就怪在,潭溪是死在深夜,第二天這潭子實卻在後院見到了潭溪,並同他言語一番。

待到傍晚管家來叫人時,這才發現潭溪的屍首早已涼透,便忙叫潭老爺來瞧。

潭溪此時方知,自己已經死了。

後來,潭老爺瞧他死的淒慘怪異,便叫來城外的老醫仙兒來給瞧了瞧。

那老醫仙兒來時只瞥了一眼,一口咬定,潭溪是昨夜死的,且是窒息而亡的。

潭老爺登時嚇得腿軟,暗道,了不得了,潭子實晌午才見了潭溪回來。

潭老爺忙叫下人去找潭子實,誰料潭子實正扒著門沿兒往裏瞧,看到潭溪的屍首時竟一時嚇傻了。

這潭溪也有些傻了眼,正站在門外看自己的屍首,潭子實一回頭便撞見潭溪的鬼影,登時嚇得哇的一聲慘叫,抱著他爹哭了起來,只說:“潭溪在井邊,怕……”

眾人都道,小兒陽氣不足乃是撞了邪,潭老爺忙差人去請玄光觀的玄清道士來驅邪。

要說這事也怪那個臭道士,收了潭家銀兩便瞎謅胡扯,說什麽:“陰魂徘徊於此,定是有難以割舍之物,且將這後院一並燒掉便可。”

潭老爺也未多想,便一把火將後院給燒了個精光。

連帶著把潭溪的屍體也給燒了。

潭溪就這麽一眼不眨地看著那場火把自己的屍首化成了灰。

那道士又在府宅四處貼了符咒,一心要降服潭溪這只倒黴鬼。

人不留鬼,鬼不自留。

潭溪嘆了口氣,便出了養他八年的潭府。

潭溪料想著,過不了多久定會有鬼差來捉他去地府,豈料等了一日也不見有鬼差的蹤影,便摸黑往後山上去了。

潭溪瑟瑟縮縮行至半山腰,忽聽聞一陣女子的哭泣聲,很是滲人。再往前走,便看到一處峭壁下孤零零一家農戶,草窗裏依稀有燭火搖曳。

潭溪走到破木門前,見燭燈下有個瘦小的女子跪在床邊掩面慟哭。

床上平躺著個幹瘦的老年人,臉色煞白像是才剛過世。

潭溪走到門裏,站在姑娘身側,瞧見床榻上坐起個人影,飄飄然飛出那具屍骸。

潭溪瞧了那人影一眼,那人影也瞧他,兩廂點了點頭。

姑娘哭的嗓子嘶啞,眼淚都流幹了,只能斷斷續續的抽搭。

那個人影同潭溪站在一處,擡手想要拍拍姑娘的肩膀,卻抓了個空,只好嘆息道:“唉,我苦命的閨女,是我害了她,往後她一個人當如何?”

潭溪嘴拙但是心地不壞,忙勸慰道:“老伯節哀順便。”

那個人影兒擡眼瞧他,說道:“你又因何淪落至此?”

潭溪道:“無緣無故便死了。”且死的頗為淒慘。

那人影也替他嘆息,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還這麽年紀輕輕,真是可惜,可惜啊。”

潭溪低頭瞧那姑娘,問道:“你家小女年芳幾何?可曾許配人家?”

那人影嘆氣,道:“年芳一十五,尚未許配人家……唉……”

卻說,這人叫陳榮,原本獨居山林,砍柴為生,日子也還過得去。後來在個荒草叢裏撿到這個女娃,起名喚作陳薈芝,父女相依為命至此。

陳榮嘆道:“年前我忽然染了風寒,本不是什麽非死不可的病,奈何家中無銀兩治病,才給耽擱的,拖拖踏踏竟一直不能好了。前天忽然暈倒,醒後又吐了一口血,興許嚇到了她,不想昨日她獨自下山,晚間歸來時,身上竟帶著些人參,一問才知她將自己賣給了一家風月館子。我一聽,又急又惱,一時氣火攻心竟就此撒手人寰。“陳榮講完,東邊隱隱露出魚肚白,想是天要亮了。

小姑娘哭了一夜,趴在床沿漸漸睡著,倒是顯出幾分恬靜。

陳榮看著她,頹然道:“可憐她這一世就這麽毀了,早知如此,當初竟不當撿她回來。”

潭溪又勸慰一番,天漸漸明了。

日出東山時,山下浩浩蕩蕩上來一群人,都穿著藏藍光緞的袍衫,頗顯得幾分富貴,後頭還跟著一乘灰仆仆的軟轎。

陳榮大驚,趕忙去叫熟睡的姑娘,“薈芝,薈芝啊,快醒醒,千萬不能跟那些人走啊,薈芝……”

眼看那些人就要到院子裏了,一會兒怕又要見一場生死別離,潭溪忙拉起陳榮的袖子,將他往門外扯,苦口婆心道:“人各有命,你能護她一時卻護不了她一世,索性就撒手不管了,日後她是何運數便都是她的命了。”

剛走至房門口,那群人已進了籬笆小院,陳薈芝也醒了過來。

那群人裏,為首的是一個油頭粉面的青年人,頗文質彬彬的向陳薈芝行了禮,還算客氣地說道:“在下董汮,奉命來帶姑娘走,還請姑娘備好行囊,隨我們一道入城。”

潭溪有些於心不忍,就扯了扯一旁的陳榮,勸道:“老伯,走吧。”

陳榮點點頭,腳步卻邁不開。

卻見陳薈芝木訥訥回身,一個箭步往墻上撞去,把陳榮嚇了一跳。

所幸董汮眼疾手快,伸手攔了一把,陳薈芝才不至傷及性命,只是額角磕出了血。

這一撞,撞的陳薈芝頭暈目眩,脫力半倚在董汮懷中。

董汮寬慰道:“姑娘為救父親而賣身,其氣節男兒尚佩服三分,若是尊父在天有靈,也定不願你這般殘害自己發膚,姑娘當想開些才是。”

陳薈芝神思恍惚,卻淌出眼淚,冷笑道:“我將他氣死了,又丟了自己的貞潔,活著豈不是更叫他難過。”

董汮從袖上扯下一條細綢,替她將額上傷口包好,吩咐身後幾人將外頭軟轎擡進來,說道:“姑娘萬萬不可這般想,聽在下一聲勸,替你父親好好活下去才是。”說罷親自抱起她。

一行人擦身而過時,陳榮嘆了口氣,向潭溪道:“但願她能遇到個好人,帶她脫離苦海。”

潭溪附和道:“但願如此。”

這兩鬼正要往外頭走,半空忽然傳來陣鐵鏈子嘩啦啦的聲音。

那群人前腳剛走,墻縫兒裏就鉆出個素衣素帽的地府小鬼,精瘦的身板,幹巴巴一副面皮,手中提溜著串粗鐵鏈子,齜牙咧嘴朝兩人走來。

潭溪嘿嘿笑道:“我當地府不收我,我可要做孤魂野鬼了,不成想真就來了。”

那鬼打量他一眼,問道:“你便是陳榮?”

潭溪搖了搖頭。

陳榮上前行禮道:“我是,我是,有勞地府官人帶路。”

鬼差見他識相,頗滿意的點頭道:“客氣客氣,且走吧。”並未用手中鐵鏈栓陳榮的脖子。

潭溪見兩個鬼要走,忙拉住那個鬼差的袖子,央求道:“官差大人,招一個魂也是招,招兩個魂也是招,不若將我也帶上罷,也免了麻煩不是。”

那鬼差怒瞪他一眼,從他手中奪回袖子,訓斥道:“這勾魂索命豈同兒戲,生死薄上指名道姓,叫來收誰便來收誰,怎得你這般混鬧。”說完又回頭訓了句,“你且等罷,時候到了自然會有鬼差來收你。”說罷,押著陳榮往門外走。

潭溪亦步亦趨地跟上,茅屋外頭陰惻惻一片天。

日頭叫厚雲給擋了去。

陰風不住地刮著,潭溪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呼出的煙氣都打在自己臉上。

三鬼同行,沿著山路回旋而上。

走了約摸一刻鐘,前頭顯現出一個峭壁。

潭溪見兩個鬼仍舊蒙頭走著,便好心提醒道:“官差大人,莫往前去,前面是崖壁,行不通。”

那個鬼差也不理他,只一味向前。

快行至崖壁時,陳榮回頭朝他揮了揮手,而後一同湮沒於崖壁之中,看的潭溪傻楞楞呆了半晌兒。

這兩個鬼一消失,潭溪頭頂的煙霧就開始漸漸消散。

天上重現出猩紅的日頭,已轉至正南,恰在潭溪身後。

日光打在臉上,潭溪的臉便開始發燙。

潭溪擡起袖子遮住臉,忙往山下跑。

方才跑了半裏路,潭溪的身子便滾燙的似油鍋裏撈出來的一般,腦子也混沌起來。

潭溪迷迷糊糊地在山路上跑著,兜兜轉轉又回到陳榮的那間破草房。

院門口的老槐樹上,朝北一面枝葉盡數枯黃,細碎黃葉鋪了一地。

潭溪忙鉆進破茅屋裏,身上漸漸涼了,這才又清醒過來。

門楣在腳邊投出的影子移了又移,最後拉長至堂壁上時,潭溪往山下瞧了瞧,依稀看到些火星子。

陳榮的屍身還在床上,招來了三兩只蒼蠅,嗡嗡吵得潭溪心煩。

潭溪心一橫,將陳榮的屍身拖到院中,蓋了兩層枯樹葉子,扔了把火,一個沒留神燒著了籬笆。

潭溪忙找水,找了半晌兒一滴水也沒見。

大火沿著籬笆墻竟然燒到外頭去了。

黑乎乎的濃煙打著滾兒往天上沖,足足燒了兩個時辰才停。

只這一鬧,山下的人們又給嚇了一跳。

城邊幾戶人家親眼瞧見陳樵夫家起了火,傳著傳著,就變成了陳樵夫家起了把鬼火,把方圓百裏都燒的寸草不生。

多事的人又說起潭家小少爺撞鬼一事,眾人不禁將兩件鬼事牽連一處,紛紛嚷道,這城裏不太平了,恐怕是招來什麽煞氣了。

一時整個老城都惶恐起來。

本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淳樸小城,到了晚間,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通明,若有小孩子哭鬧,便有家人不住燒香拜佛。

卻說第二日,天還未亮時,潭溪遠遠聽到山下人家裏傳來陣陣雞鳴,正半睡半醒,聽聞院落裏有腳步聲,忙起身往外頭瞧。

卻是個和尚,穿著一身藍灰的粗布麻衣,一手托著個紫光爍爍的缽,一手持一根降魔杵,點在地上,颯颯的響,氣勢極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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