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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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和方子航相識,是九年前的事了。

那時,竹心在那家德國公司剛做滿九個月。F市將召開商業論壇會,開會前夕,市上領導到工業園參觀,要訪問幾家重點外資企業。竹心的公司,也在重點企業名單上。

采訪前一天,老總專程從慕尼黑總部飛過來。那兩天,公司上下,忙得人仰馬翻,既要應付市上領導到訪,又要應付老總檢點業績。從早到晚,各個部門都在加班加點地準備各項材料。

到訪問那天,公司全體嚴陣以待,人人心頭繃著一根弦。早上剛進公司,那氣氛就十分緊張,連空氣都凝固起來似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竹心倒沒什麽,她只是公司的蝦兵蟹將,別人都是秣馬厲兵的態度,她和另外兩個同事,反倒一派輕松。

到計劃的時間點上,領導們參觀到公司來。大群人簇擁著幾個西裝男子。現場人頭攢動,攝像攝影機步步緊跟,鎂光不時閃耀,嘈嘈切切的,也看不清誰是誰,聽不明白說了什麽。

竹心她們待在不起眼的格子間裏,裝作專心工作的樣子,對著電腦打游戲。等人群往技術部這邊來,旁邊的同事何虹,忽然朝竹心肩頭拍了一把:“竹心,快看,就是最高的那個人,那麽年輕,居然是副廳級的領導,聽說後臺很硬,能力又很強,行政部的人昨天就在討論他咧,果然好帥。”

那個人就是方子航。在那些領導裏,他實在很突出。看起來比竹心大不了幾歲,不過二十七八,神似《特洛伊》時期的奧蘭多布魯姆,濃長的眉,幽邃的眼,輪廓比一般亞洲人更分明,但又不是混血兒。年輕自不必說,容貌又英俊,身材亦是高大。公司的女同事,無不看得心花怒放。

竹心因隔得太遠,也沒看個子醜寅卯出來,就只是覺得,如果不穿那身西裝,倒像模特明星,橫豎不像領導幹部。也就僅此而已。他們逗留時間不長,不過五六分鐘,到各部門巡視一遍,走個過場,就算完事。

晚間,有一場領導和外資企業的飯局,德國老總受邀出席。這事兒,本來和竹心八竿子打不著幹系。

可沒想到,到下午的時候,公司給老總找的翻譯忽然拉肚子,腿都拉軟了,去不了飯局。中國區總裁就趕鴨子上架,臨時逮著竹心,讓她代替翻譯,陪老總去吃飯。

竹心一聽,不啻晴天霹靂,人一下傻了眼。要說跟領導和老總吃飯,她倒是不怕,可是要翻譯,那就難倒她了。她平時雖然有在訓練口譯,可她一向口語弱,那點微薄的根底,跟真正的翻譯比,簡直天差地別。到時去了,肯定要出乖露醜,損了顏面事小,丟了飯碗事大。

竹心當即就打起退堂鼓,死活不肯去,讓總裁另請高明。可時間緊迫,老總半個鐘頭後就要出發了,哪兒還有工夫去找高手?總裁就拉著她,軟磨硬泡,說市領導那邊有翻譯,公司這邊的翻譯,只是讓老總帶在身邊,以防萬一的,基本上派不上用場。好說歹說,竹心也找不到理由推辭,只好硬撐著上。

那天她忐忑地跟老總到了酒店,上了餐桌,緊張得兩腿直哆嗦。好在人是坐著的,況且座中皆是要害人物,誰會留意到她這個小蝦米,自然也沒人看出她緊張。

吃飯的過程,倒比想象中輕松。老總和兩個比較年輕的領導交談時,基本是用英語。同其他幾位較年長的領導交流,老總是用德語,也只是簡要說幾句場面話,人家領導那邊的翻譯,輕松就給搞定了。竹心從頭到尾,做了一回純粹的裝飾品。基本上沒說話,只管做兩件事——笑和吃。

那晚,只有坐隔壁的方子航給竹心夾菜時,她才開口說了話,都只是說“謝謝”。

因竹心一直註意看領導和老總的臉色,精神緊張,沒留心身外之物,待回到出租的房子,她赫然發現,手機竟然不見了!她心頓時涼了半截,趕緊把包包裏的東西全倒出來,裏裏外外,翻了四五遍,還是沒看到機子。

要說,人窮的時候,丟一點東西,都肉疼要死,別人覺得芝麻小的東西,挨自個兒身上,就成了西瓜大。手機上的資料沒了,還能再新建,竹心倒不甚著急,可是現在手機那麽貴,她得存多少個月,才能買一部新的?要是買了手機,又得好一陣子不能去見吳宥赫。竹心想起來,急得兩眉倒豎。她冷靜又想了想,自從進酒店之後,就沒查看過手機,可能是落在酒店了。她便不假思索,立即跑到大馬路,趕上最後一班地鐵,直奔市中心酒店。

心急如焚趕到酒店,可是結果卻令竹心洩氣——餐廳經理將當晚的值班員工全叫了去,每人都詢問了,沒人撿到手機。竹心又親自去餐廳找了一道,也還是沒有。

那會兒,竹心都記不清,自己是用什麽表情離開酒店。只記得,站在街上,她心裏又窩火又難過,氣得幹跺腳。然後一個勁兒責罵自己馬虎,手機那麽重要,她怎麽能說丟就丟?怎麽不幹脆把人也丟了,倒還痛快些!

竹心胡亂想,心裏更難過,她越想越氣,越氣越心疼。可是東西掉了就掉了,她能奈何?她只能沿著街,一邊走一邊哭。

那晚,二十三歲的竹心,就為了一部舊手機,一路是哭著、罵著回租的地方。第二天醒來,她眼睛都哭腫了,表情臭得像奔喪。

可是竹心想不到,這一天,事情來了大轉變。

那早,她剛到公司,就有一個公務員模樣的小年輕找到她。那人說他是方子航辦公室的秘書,說他們方領導昨天撿到她手機,本來想今早派人送過來。可是領導把手機給忘家裏了,中午再回家去取,看竹心什麽時候有空,請她見個面,當面把手機還給她。

竹心一聽,高興極了,這真是絕處逢生。她也沒細想,就說午休時間見面。

中午,早上那位秘書帶著司機來接竹心。他們到了文殊坊裏面的一家會館。

文殊坊是市中心一處景點。那家會館,在裏面不起眼的角落,從外表看,只是普通的中式宅院建築,樸實無華。可是門禁森嚴,僅會員才得進出。而那些會員,各個非富即貴,都不是簡單人物。

在古香古色的中式餐廳包間,竹心見到了方子航。方子航已點了滿桌菜,她一進去,他便先請她吃飯,說好吃完再談失物。等吃飯畢,方子航又叫服務員上咖啡,然後將秘書叫進去,讓他到車上拿手機。

咖啡送來,手機也拿來了。“昨天撿到手機的時候,本來就想給你,可你已經先走了。”方子航微笑著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是一部白色的蘋果,嶄新的,機身光可鑒人。竹心只看一眼,就怔住了。那不是她的機子,她的是前年買的聯想V800。

那年蘋果還沒爛大街,價格不比現在便宜,白色尤貴,一部差不多要抵竹心兩個月工資,對她來說,完全是奢侈品。她一看機子,心裏就很不安,碰也不敢碰,只說:“領導,您拿錯機子了吧,這不是我的,我的是聯想,黑色的,翻蓋的那種。”

方子航淡淡笑:“這是我特意為你挑的,送給你,你那部手機太舊了,這部是智能機,年輕女孩子都很喜歡。”

“您、送、我?”竹心直詫異,張大嘴盯著他。

“是。”方子航卻氣定神閑,端起咖啡,雍容閑雅地喝了一口。然後臉朝窗戶,轉過四十五度,欣賞窗外大叢鳳尾竹。那目光渺遠,神情淡漠,再經那毫無褶皺的銀灰襯衫一襯托,氣質更顯卓爾,像韓劇裏孤高優雅的男主角。

兩人在一張桌上,竹心那張嘴結舌的樣子,跟方子航一比,氣質上就顯市儈。她腦子還更市儈地冒出一些念頭——她和這方子航,彼此非親非故的,才見了一面,就給這麽貴的東西,又挑這麽豪華的地方吃飯,她再傻,也聞得出一點腥味兒來。

何況,當年她天涯、西祠、貓撲和騰訊彈窗新聞看多了,遇上這種事,第一個反應,自然是想到“某官員玩弄某某涉世未深的女性”這種狗血大八卦。

竹心的腦子就一直在轉,既然已認定此君非善類,她就琢磨著,要怎麽婉拒這突來的厚意。

腦中轉了九十九道彎,最後,竹心還是選了最直白的說辭:“領導您誤會了,我不是那種人,您可能覺得我不識擡舉,可俗話說,什麽馬配什麽鞍,我們小老百姓,用國產機就好了——物美價廉!您這機子我不能要,太暴殄天物了,您還是把原來那機子給我吧。”

“我覺得,對我來說,這機子也是物美價廉,和國產機也差不多。所以你用這機子,挺合適的。”方子航仿佛沒聽懂,只給她含蓄的微笑。倒讓竹心覺得,人家或許就是喜歡亂送東西,頂多腦子有病,沒什麽汙穢的想法。是自己想太多,思想太不純潔。

可就算這麽著,她也不能收。平白得來的好東西,她用起來也有負擔。做人就圖個坦坦蕩蕩,一清二白,天上掉餡兒餅這種事,她只當神話。過了信神話的年紀,她寧願相信天上會下刀子。

竹心成功要回了聯想手機。她的手機裏,多了一個號,自然是方子航的。

打那天起,方子航隔個一兩天,就會給竹心打通電話。每次也沒說什麽,只是尋常一些問候,無外乎她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一向是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態度不鹹不淡。他說話的腔調,亦是端端正正,從未有過半句輕薄之語,但他卻又要讓你明顯感覺到:他對你有好感。竹心和他通了幾次電話,才慢慢摸索出味兒來,她也才知道,他那人說話,態度表面正經,實則圓滑,實在藝術得讓人難以形容。

總體上,方子航給竹心的印象,說好聽點,是個溫文爾雅,知書識禮,毫無官架子的謙謙君子。說難聽點,是個九曲回腸,從不出錯,十分謹慎的怪人。總之就不是個簡單的人,絕不能招惹。

竹心就抱著“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心態應對方子航,每回通話,她口氣都是很冷淡,指望他知難而退。

可是方子航非但沒有被她的冷漠嚇退,反而更進了一步。

相識兩個月後,某天中午十一點半,方子航突然出現在竹心公司。

他只帶了秘書和一個保鏢,秘書到接待大堂登記,拿了臨時通行證,三人便去搭電梯。

他們前腳一走,前臺立即電通總裁辦。中午總裁正好在公司,秘書又慌忙將消息傳達過去。不到半分鐘,消息又傳遍了行政區。方子航突然到訪,著實出乎意料,事先也沒接到任何消息。他來這兒,是公司犯了什麽事兒?還是政府要搞突擊檢查?行政區內,人人都感心驚膽戰,如臨大敵。

公關和行政總監,亦在第一時間聞訊,立即撲到總裁室。總裁室裏,三人面面相覷。幾個眼神一交匯,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三人當下沒說什麽,立即整裝,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懸著心,徑直殺向技術部。

技術部裏,起先也是一片金戈鐵馬來臨似的提心吊膽。不少人見過方子航,只知道他是市上領導,不清楚具體職位,但這也足夠讓人緊張的了。方子航進去,就禮貌詢問竹心在何處。因竹心去了資料室,主管便將方子航帶到她辦公桌前,又派人去催她回來,又親自奉茶。

竹心幾乎是和總裁他們一同到辦公室。聽說方子航來,竹心也很意外。方子航在她位子上等她,正和主管笑談。

方子航見諸人神色僵硬焦急,自然知道是何故,遂搶在諸人發話前,攤手朝竹心那方一支,溫文而笑:“大家不用緊張,我只是來請朋友吃午飯。”說著,又和諸人寒暄,氣氛倒是一派和平。

幾句之後,方子航就請竹心準備外出,許諾在午休結束前送她回公司。

眾目睽睽,茲事體大,竹心不想去也得去。

還是那家會館。因事先知會過,方子航他們剛去,廚房就開始上菜。“上兩回吃飯,發現你特別喜歡吃辣的,所以點了幾樣湘菜和川菜,要不好吃,你再重新點,”他指著滿桌菜,秀色可餐地微笑,“吃了,我們就在外面逛逛,你是本地人吧,我是剛來這邊工作,一直都沒時間到處看看,就麻煩你給我做回向導。”

一個半廟半商業街的地方,其實沒甚可逛的。方子航心也不在景色上,一路只顧和竹心慢慢走,慢慢聊。那天,那裏人很少,天氣略冷,青石板的街道苔痕斑駁,格外空曠。他們行過一道道雕梁飛檐,穿過一式式門洞巷子,在午後微醺的日光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仿佛舊時的佳人才子。他們並肩的每個畫面,都是一張不用PS的海報畫,畫裏,只要有他們,周圍的空氣都顯婉約,連游客大媽們跟商鋪殺價、砍價的姿勢,都透著古意的靜好。

那天,來來回回,他們就在那一個地方,走了三遍。兩人的交談內容,也很簡單,不過本阜一些歷史掌故和發展近況。

對方子航來說,那個中午,是那麽美好,然而,在快近尾聲時,竹心卻說了一句很煞風景的話:“對不起,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我有男朋友,我們從大學就開始談戀愛,感情很好。”

竹心說那話,就是要徹底表態,斷了他的意圖。誰知,方子航卻一點也不意外,對她恬靜笑:“我知道,他叫吳宥赫,M大建築設計專業的學生,他媽在市建設局做會計,他爸是衛生局副局長,你們從大一下半學期正式談的戀愛,現在是在異地戀,竹心,你所有的情況,我都知道......我也告訴你,我喜歡一個女孩子,而且準備要追求她的時候,肯定要事先對她作了解,有備無患嘛。”

修竹掩蓋的巷子裏,見方子航成竹在胸的神氣,竹心的心,直亂得翻江倒海。

“我願意和他,公平競爭。”方子航展開臂,像鉗子那樣夾住竹心腦袋。然後他低下頭,不容置喙,徑自吻住她的嘴。他的唇瓣挨著她,有點燙,有點麻,有點辣,仿佛嘴裏咬著塊麻辣子雞,熱度和味道還保持剛出鍋時的新鮮。竹心因為驚嚇,渾身肌肉起了痙攣,氣兒也出不了,竟是沒反應。她呆著,她穿著綠外套,整個人似乎成了鉗子裏的一枚青殼核桃,只要稍加用力,便將“啪嗒”一下,被夾得粉身碎骨。

他說話,他吻人的勁道,似乎都輕不著力,可實際上,他的每個字,他的每個呼吸,都重如千鈞。

他是習慣舉重若輕的人,表面越是淡然清寡,越是深積厚累,無端端就讓竹心害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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