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潛離她離得很近, 他身軀微傾，高大的身軀如修竹、似玉山般峻拔，給棠梨一種壓迫之感, 仿佛方才她情不自禁想的事情以及她心底那些想歪了的想法，陸潛已經發現了。

棠梨的兩靨更紅了, 她絞著手指，濃長的睫毛翹動著, 想要把眼裏的心虛藏的一絲不漏, “我…我什麽都不要, 我是…是口誤了。”

欣賞著棠梨羞赧的姿態，陸潛眉峰微挑，“是嗎？”

小人魚可以說謊, 可她那不斷翹動的睫毛，出賣了她，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清澄的杏眸中被藏起來的心虛，悄然流露出來。

棠梨方才看著他, 明顯出神了, 她是在想什麽？

“是的。”生怕陸潛懷疑，棠梨趕緊用力點頭, “我就是口誤了。”

為掩飾心虛和臉上的熱意, 棠梨拿著茶蠱, 連連呷了幾口。

陸潛勾了勾唇，前傾的身子恢覆原先的坐姿, 拉開與棠梨的距離。

臨坐下來時，他突然道了一句，“我還以為棠姑娘看著我, 想到了什麽事情。”

聽到這話，口中的清茶沒有咽下去，棠梨嗆著了，她小臉兒通紅，宛若夏日荷塘中紅艷艷的芙蕖，嬌嫩欲滴。

咳了幾下，棠梨急急忙忙解釋，她下意識提高聲音，似乎聲音越大，她的話越有可信度，“沒有，我什麽都沒有想。”

“棠姑娘這麽激動做什麽？”陸潛墨眸生起不明顯的笑意，頓了頓，他道：“莫不是我長相不佳，方才棠姑娘盯著我瞧，嚇到棠姑娘了？”

“怎麽會？”棠梨驚訝的看著陸潛，“你長得很好看，我見過的人類男子中，你是最好看的那一個。”

“這樣啊！”陸潛微微拉長調子，聲音裏透著幾分慵懶，“如此說來，棠姑娘剛剛可是看我看的出神了？”

“沒…沒有。”棠梨的臉上的紅暈蔓延到白皙的脖頸，她低著頭，害羞的不敢擡頭，說話的聲音也是軟軟的。

羞答答的小姑娘，稚嫩純真中更有動人的風情，

棠梨在否認，可陸潛已然得到想要的答案，即便不知道棠梨剛才想到了什麽事情，可陸潛確定，這些事情一定與他有關。

棠梨喜歡他的這副皮囊，眼下，這就夠了。

凡是需適而可止，若是再逗下去，怕是明天棠梨就不來書房找他了。

陸潛笑了笑，不再提這件事情，“這是今年剛送來的龍井，香郁可口，可我瞧棠姑娘似是不太喜歡飲茶？”

棠梨楞了楞，再次驚訝於陸潛敏銳的洞察力，起初她嘗了一口後，把茶蠱放在手心裏捧著，後來，為了掩飾心虛，她連連喝了好幾口，即便這樣，陸潛還是看出來她不喜飲茶。

棠梨誠實的回答：“我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有喝過茶水，也沒有學過點茶。所以，我不太習慣，總覺得有些苦，還沒有白水中加點蜂蜜好喝。”

說到這兒，棠梨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她和陸潛家世和出生環境的差異。

陸潛是天潢貴胄，如何分辨茶中珍品、如何點茶品茶，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他自幼過的是養尊處優的日子。

可棠梨只是一條小人魚，在念一海和其他魚蝦一起長大，面對著上好的龍井茶，她並不覺得有何貴重，也品不出茶中甘郁的滋味。

反正，她就是個俗人，和陸潛各方各面差距太大了。

倒不是棠梨覺得自個出身低微，配不上陸潛，她是人魚，在念一海可受歡迎呢，她不會有自卑的想法。

她喜歡陸潛的長相，也想要找陸潛這樣的郎君當夫君。甚至，方才她出神的時候，心裏還生起了一個念頭，陸潛不是雄性鮫人又如何，她也想要陸潛啊！

可是，她和陸潛之間的差異，是無法忽視的，實實在在擺在面前。

她救了陸潛，意味著陸潛不會再經歷《一胎二寶》這本書裏的下場，等當今聖上消了怒火，陸潛就會回到京城，當他的皇子。

陸潛還會娶一個高門貴女當皇子妃，琴瑟和鳴，紅袖添香。

而她呢，不會彈琴、不通文墨，畫不出陸潛書房裏掛著的那幅畫，也就是唱歌好聽點，和陸潛沒有共同的愛好和話語。

時間久了，她和陸潛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又豈會長長久久的走下去？

棠梨暗暗嘆口氣，把那些不切實際的、沖動的念頭趕出了腦海，陸潛雖好，但她還是乖乖找一個雄性人魚過日子吧！

陸潛視線落在棠梨身上，不得不承認，棠梨和他之前見過的姑娘很不一樣，論才情和學識，棠梨確實遜色不少，論家世和背景，棠梨也不能給他帶來助力。

棠梨，是他想要的姑娘嗎？男子多三妻四妾，誰也說不準何時會變心，一時的新鮮與歡愉，能否支撐他長長久久的把棠梨放在心上呢？

最要緊的是，若有朝一日，他厭棄了棠梨，可他又知曉棠梨許多秘密，棠梨是比珍寶還珍貴千百倍的人魚，在這樣的情景下，他能抵抗那些誘惑嗎？

他珍惜棠梨，所以不能輕而易舉確定自己的心意，他也不想招惹了棠梨，又讓她受到傷害。

陸潛溫聲道：“喝不慣茶便算了，明日我給你準備果子露。”

＊

過了四五日，周來和周翼從刺桐鎮回來。

添置兩座相鄰的宅子不是易事，周來和周翼托牙人打聽，又一一跑去查看，花費幾天時間，終於辦成了事情。

周來回稟：“殿下，老奴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兩座相鄰的三進宅子，位於同一條街上，環境清幽雅致，白日又有衙役巡守，老奴瞧著十分不錯，便付了定金。”

陸潛問了一句，“可有地龍？”

周來道：“殿下，泉州的冬季，不似京城那般寒冷，這裏家家戶戶都不燒地龍，老奴找了幾天，也沒有找到有地龍的宅子。若是到了冬天殿下畏冷，多燒幾個火盤子也是使得的。”

陸潛並不畏冷，找一個有地龍的宅子，也是為了棠梨。棠梨夏季怕熱，想來冬天也會怕冷。

眼看陸潛沒出聲，周來道：“殿下可要去安溪縣看一看這兩座宅子？”

陸潛“嗯”了一聲，“後日去安溪縣，讓周翼跟著，你留下。”

————

翌日，陸潛去到念一海，順便給棠梨帶了一匣子糕點。

棠梨可喜歡這些甜甜的點心了，她把木匣打開，海裏那只三歲半的小海豚又循著氣味過來了。

小海豚眼巴巴盯著，“棠梨姐姐，你吃的是什麽呀？”

“是荷花酥。”棠梨兩靨生笑，蹲下身，拿出一塊荷花酥餵到小海豚嘴裏。

“好次，太好次了。”小海豚嘴巴鼓鼓，含糊不清的道。

棠梨又投餵了她幾塊荷花酥，小海豚舔了舔嘴唇，“棠梨姐姐，大海星前不久又去和我爹爹打架了。他們為什麽那麽喜歡打架啊？”

“對於海裏的生物而言，越是強大勇猛，越是威風赫赫，比如虎鯨，他武力值最高，是海上霸主，便沒有人敢招惹他。”棠梨解釋道：“但是，你看到虎鯨主動挑釁其他人了嗎？”

小海豚搖搖頭，“沒有。”

“是啊，虎鯨都知道這個道理，即便一個人再厲害，也不可滋事生非，欺負弱小，隨隨便便與他人鬥毆。我們不能像大海星那樣，也不能像你爹爹那樣，我們乖乖的，不鬧事。”

“可是，大海星和我爹爹一見面就打架，前不久，大海星打輸了。”小海豚害怕的道：“棠梨姐姐，如果大海星遇到我，要欺負我，可怎麽辦呀？”

棠梨摸了摸海豚幼崽的背，溫柔的寬慰她，“棠梨姐姐保護你呀！”

“棠梨姐姐之前提醒過大海星，既然他不聽話，沒有做到，棠梨姐姐今天晚上便捏著他的耳朵，一定讓他立下保證，再也不隨便打架。如果大海星欺負你了，你來找棠梨姐姐，姐姐好好教訓大海星，為你出氣。”

“棠梨姐姐，你真好，你要是我親姐姐就好了，那我一定很幸福。”小海豚眼睛亮亮的盯著棠梨。

棠梨姐姐香香軟軟的，她喜歡棠梨姐姐，小海豚不好意思的道：“棠梨姐姐，我能親親你嗎？”

棠梨笑吟吟的道：“可以呀！能得到小海豚的親親，姐姐也很幸福。”

日光散發著光輝，流淌在棠梨身上，熠熠生輝，她是一抹最亮眼的存在，她稍稍低頭，眉眼彎成月牙兒，小海豚從水裏躍出來，輕輕親著她的臉頰。

陸潛看著這一幕，海風吹起棠梨耳邊的碎發，烏發隨風揚起，如羽毛般，直直劃過陸潛的心頭。

小人魚總是這樣，軟軟的、甜甜的對待每一個人，哪怕只是一只海豚幼崽。

她是一束光，照耀自己的同時，也照亮了其他人，給身邊的人帶來溫暖和舒服。

陸潛眸色多了幾分深邃，橫亙在他心頭的那些不確定，忽然間消散了。

哪個人會不喜歡溫暖的光呢？棠梨很好很好，她總是以善意對待每一個人。

做錯了事情，她會認真的道歉；別人難過的時候，她會體貼的安慰其他人，想著法子逗別人高興；她失去了娘親，爹爹又不在身邊，可她依然懷抱熱愛的長大成人。

陸潛從來沒有在棠梨臉上看到過一絲的頹廢和沮喪，她軟軟的，然她又有著自己的原則和堅持。

棠梨是人魚又如何，陸潛想要得到她，並非一時興起，也並非貪圖她的美色，他很確定，此刻，他想要長長久久的和她待在一起，想要一直看到她眉眼彎彎的模樣。

他還未弱冠，不能保證日後的想法會不會發生變化，可棠梨是唯一一個讓他動心的女子，若是因著瞻前顧後而錯過，他定然會抱憾終生。

他該相信自己，也該相信棠梨！

小海豚離開後，棠梨摸著被小海豚親過的臉頰，感嘆道，“小海豚太可愛了。”

陸潛唇角噙笑，“你小時候也很可愛。”

棠梨不相信，“我小的時候，你只見過我一次面，你就知道了？”

陸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你那時候，粉嫩嫩的，臉頰還有嬰兒肥，比年畫上的娃娃還可愛。我當時摸了你的發髻，一方面是太過吃驚，另一方面，便是因為你太過玉雪可愛，忍不住想要碰你一下。”

棠梨低著頭，不好意思笑起來，小時候，棠若幽經常說她是個頑劣的孩子，在她自個看來，她也絕對稱不上乖巧。

比如，在大海星睡著的時候，捏他的鼻子，在他臉上點了一顆痣。趁海參爺爺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剪了他的胡子。

再比如，她和陸潛見面的那一次，棠梨向棠若幽打聽她爹爹的事情，棠若幽訓斥了她幾句，她鬧著要離家出走。

她腰間的小荷包裝了幾顆珍珠，她就離開了洞穴，在念一海的海面游啊游，這才見到了陸潛。

這樣的事情有很多，棠若幽時常氣得不行，要打她的屁/屁。

直到棠若幽離世，她才變得懂事。

可在陸潛的心裏，她竟然是個玉雪可愛的小孩子。

棠梨眨眨眼睛，認真的道：“陸潛，我沒有你想的那麽乖巧可愛。”

陸潛看著她，他有不同的一面，小人魚也會有不同的一面，這很正常。況且，他親身經歷過小人魚不那麽可愛的一面，比如，一尾巴把他掃到海裏。

陸潛輕笑著搖了搖頭，說起了正事，“棠姑娘，周叔購置了兩座宅子，明日你若是有時間，可否去安溪縣走一趟，看看宅子是否合心意？”

棠梨點點頭，“我有時間。麻煩你了，陸潛，你等一下，我回海底拿些東西。”

棠梨游回海底，看著洞穴裏幾箱子的珍珠，她左右打量，找來一個小竹籃。

這個竹籃是前不久漂到海面上的，恰好被棠梨看到了。找不到竹籃的主人，棠梨帶回了洞穴。

還好時間不長，竹籃沒有腐朽，這會兒派上用場了。

她把竹籃裝了滿滿一籃子珍珠，直到快溢出來了，她才拎著小竹籃去到海面。

陸潛正在等著棠梨，聽到動靜，他擡眸看去，只看到棠梨拎著滿滿一籃子的珍珠朝他走來。

棠梨擡手擦了下鬢發的水滴，不一會兒，她濕漉漉的頭發和衣裙變得幹凈清爽，這也是人魚的特殊技能之一，“陸潛，我沒有銀子，可不可以用這些珍珠來抵買宅子的費用？”

陸潛好奇出聲，“棠姑娘，你哪裏來的這麽多珍珠？”

別人是揮金如土，棠梨是揮珍珠如土，之前只是一個荷包的珍珠，現在變成了一籃子。

“多嗎？”棠梨眨眨眼睛，“我洞穴裏還有好幾箱子珍珠呢，我準備過段時間讓大海星把那幾箱的珍珠運到岸上，拿出一部分換成銀子。”

陸潛明白了，這還是一條十分富裕的小人魚，“不急，等你見過宅子，再說這些事情即可。”

棠梨搖搖頭，“如果我現在不給你，你肯定會替我付銀子，到時候我給你珍珠，你也不會要。”

“陸潛，你就收下吧，我總不能白吃白喝、再白拿一座宅子！”

棠梨在金銀方面的堅持，陸潛是清楚的，她自己不差錢，所以也不願意欠別人恩情。即便他不收下，棠梨也會想法子把珍珠給他。

陸潛不好拒絕，應了一聲好，“明日上午，我們去安溪縣，一來一回，需要幾日時間，棠姑娘平日慣用的東西和衣衫，都帶上。”

棠梨記下了，“嗯。”

她需要與陸潛一道去安溪縣，大海星肯定也要跟著去，這下子，不能再隱瞞陸潛了，得把大海星的身份告訴陸潛。

棠梨猶豫一下，直直盯著陸潛的眼睛，“陸潛，若是大海星像我一樣，變成了人，出現在你面前，和你日日相處，你會有猜忌或者其他的想法嗎？比如，利用大海星去做一些事情。”

陸潛毫不猶豫的回道：“不會。”

棠梨語氣平靜，沒有就此止口，“你先不要回答的那麽快，想清楚再告訴我。”

“你是皇子，還曾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距離無上的權勢，你只有一步之遙。”

“海裏的一個大海星，化成人形出現在你的面前，你處在這樣的地位，應當有猜忌才對。”

“不僅會猜忌，還會籌謀著利用大海星。我和大海星，以及念一海其他生物，若是用到合適的地方，會成為你手裏無比銳利的一把刀，能為你提供許多助力。或許，還能幫助你重新登上儲君之位。這樣的誘惑擺在你面前，你沒有一絲心動嗎？”

陸潛轉了下玉扳指，棠梨說的不錯，她確實不只是一條甜甜軟軟的小人魚。

棠梨剛剛的這些話，並無掩飾，句句透著鋒利和尖銳，兇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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