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陸潛抱在懷裏, 少年郎的步履很是平穩，不是大開大合、一步跨很遠、忙著去打仗的蠻漢步伐，但也不是孱弱無力、邁不開腳。

他的每一步不急不促, 恰到好處。

被陸潛抱著，穩穩當當, 他沒有一丁點兒的喘氣，眉頭也不見一絲細汗, 少年郎身姿頎長, 挺拔清瘦, 錦袍之下的臂膊，卻有著蓬勃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棠梨不用擔心陸潛會失手把她摔到地上，也不用擔心陸潛會太過勉強、無力把她抱回念一海。

夜風緩緩吹拂, 送來陸潛身上的清香，棠梨輕輕嗅了一下，擡眸看著陸潛的眉眼。

陸潛是凡人，當著他的面，她的魚尾巴變成了雙腿, 若是換作其他男子, 定然不會這般坦蕩的接受，也不會替她保守秘密。

還有啊, 這樣子被陸潛抱著, 和之前的感覺很不一樣。

之前她是人魚, 陸潛抱著的是她的魚尾巴，可這會兒, 隔著鮫綃裙，她可以清楚感受到陸潛有力而堅硬的雙臂。

想到這兒，棠梨圓潤的腳趾微微蜷縮, 眸中漾著淺淺的羞赧，她下定決心，從明天起，她要努力適應，克服雙腳的不舒服，下地走路，不能再麻煩陸潛了。

從蘆葦叢到念一海的距離並不遠，可回來的時候，陸潛卻覺得路程拉長了許多。

他盡力忽視懷中女子柔軟的觸感，把浮現的一些念頭壓在心底，心無旁騖的把小人魚放回海裏。

重新觸碰著海水，熟悉的感覺湧遍全身，棠梨心頭那股因陡然長出雙腿而產生的不適應散了許多。

她笑靨盈盈，“陸潛，今天晚上我很高興，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好。”陸潛註視著她，水裏的棠梨，腰肢纖柔，冰肌玉骨，淡金色的鮫綃裙被清澈的海水打濕，依稀可以看見裙下少女那修長的雙腿。

不知是夜色太深，還是面前的少女太過動人，陸潛眸色晦暗了幾分，低聲道：“棠姑娘，明天見。”

“明天見。”棠梨笑著擺擺手，朝海底游去。

水面泛起的漣漪漸漸不見，念一海恢覆平靜。

棠梨的身影消失，望著空曠的海面，陸潛卻沒急著回去。

這時，周翼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好奇的打量了下，“殿下，您在這裏看什麽呢？海面沒有東西啊！”

“沒什麽。”陸潛淡聲道，他轉過身，朝前走去，“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哦。”周翼本來是滿頭大汗，可來到海面，潮濕的水汽隨著海風鉆進他的衣裳裏，他不由得搓了搓胳膊，把挽著的袖子放下來。

殿下吩咐他多捉些螢火蟲，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幾百只，今天晚上去到蘆葦叢的對面，把螢火蟲放了出來。

很明顯，圓月高懸，風清氣朗，流螢漫天，如此意境和美景，自家殿下肯定是為了討好自個的意中人。

周翼在蘆葦叢的另一邊，看見陸潛抱著一個女子過來。好不容易把全部的螢火蟲放出來，隔著蘆葦叢，他眼睛咪了又咪，想要看清楚陸潛懷裏的姑娘長什麽樣子。

然夜晚的光線黯淡，加之蘆葦叢綿延數裏，密密麻麻的蘆葦隨著風搖晃，他與陸潛和棠梨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他看不清楚棠梨的模樣。

自家殿下又是讓他去府城買女兒家的錦裙，又是讓他抓流螢，這些驚喜肯定是給那個女子準備的，看來殿下對那個女子很是上心啊！

殿下再有兩年就要弱冠，身邊沒有一個通房妾室，周翼也沒有見過陸潛對哪位貴女有過意思，如今，殿下有了喜歡的姑娘，周翼是又高興，又想要知道具體的情況。

“殿下，您有了喜歡的姑娘，不能藏著掩著啊，念在卑職捉了這麽多螢火蟲的份兒上，您就告訴卑職您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吧。”

陸潛眉峰微微揚起，“想知道？”

周翼忙不疊點頭，“當然想！殿下，您喜歡的是不是刺桐鎮上的姑娘？”

陸潛掃他一眼，並沒回答，“沒有的事，打聽那麽多做什麽！”

望著陸潛大步離去的背影，周翼茫然撓了撓腦袋，殿下方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說他沒有喜歡的姑娘，還是說那個女子不是刺桐鎮上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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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身上的鮫綃裙流光溢彩，如明珠閃耀，層層疊疊的裙擺繡著瓣瓣花紋。

少女雪頸白皙如玉，小巧的鎖骨精致，順著往下看去，身上鮫綃裙薄如蟬翼，不難看出其婀娜的身姿，該瘦的地方瘦，不該瘦的地方，如蜜桃般誘人。

流螢紛飛，她坐在幹凈的大石板上，宛若無暇的精靈落入人間，月色和流螢，遠遠不如她動人。

少女有些委屈，白嫩嫩的一雙腳動了一下，她好看的眸子泛著一層水霧，濕漉漉的，又嬌又軟的揪著陸潛的衣袖，“陸潛，我的魚尾巴碰到了石板，好疼啊，你給我揉一揉呀。”

陸潛看過去，哪有什麽魚尾巴，少女的一雙腳玲瓏白皙，小小的，還沒有他的手掌長，腳趾也是珠圓玉潤。

眼看陸潛沒有動作，少女鼓了鼓唇，又糯糯出了聲，叫著他的名字，“陸潛！”

陸潛喉結滾動，帶著薄繭的手掌，緩緩碰上少女纖細的腳踝，聽著少女的話，輕輕揉了揉，而後把玩著少女的玉足，緩緩往上，再往上。

嘰喳的鳥鳴鉆進軒窗，陸潛猛然睜開墨眸，面上並無剛剛醒來的惺忪之意，他著一身白色中衣，從榻上直起身子。

想起夢中的情形，陸潛漆色的瞳孔中，是滿滿的懊悔和訝異。

他竟然做了那樣的一個夢，夢裏的少女是棠梨。

棠梨是他的救命恩人，與棠梨相處的這段時日，小人魚溫柔善良，大度和善，做事時專註認真，嬌憨可愛，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很是令人愉悅。

他從未對棠梨有男女之情，也並非貪圖她的美貌，可在夢中，他竟然對棠梨抱著那樣不可見人的心思。

陸潛揉了下眉心，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給他的震撼太大，棠梨在他面前展露了絕然不同的一面，才讓他有了難以啟齒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忘掉夢中的情形，直接去到凈室。

周翼正在打掃院子，聽見凈室嘩啦啦的水聲，他走過去，敲了下門，“殿下，您醒了？凈室裏沒有熱水，您要是沐浴的話，卑職提幾桶熱水進去。”

“不用。” 陸潛只說了這一句話，傳出來的聲音，比以往要低啞許多。

周翼抱著掃帚，自家殿下有點奇怪，不對，是很奇怪。

平常殿下早起打一套拳或是練幾招劍法，才會去沐浴，可今天早上，殿下沒有打拳，也沒有練劍，便直接去了凈室。

殿下昨天晚上是洗過澡的，一晚上而已，又不臟，又沒有出多少汗，幹嘛一大早又要沐浴。

他快速把院裏的地掃了一遍，去竈房找到周來。

“爹，殿下可太奇怪了，一大早就去凈房了，還用涼水洗的澡，幸虧現在是夏天，不然殿下的身子肯定要生出毛病。”

周來正攪著鍋裏的白米粥，聽到這話，他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個神秘莫測又飽含欣慰的笑。

他一巴掌拍著周翼的腦門，“殿下才沒問題，有毛病的是你這個臭小子。”

周翼委屈地摸了摸腦袋，“爹，你為什麽又打我，我哪句話說錯了？”

周來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自己這個幹兒子比陸潛要大上一兩歲，可到現在還不開竅，遇到姑娘家，臉不紅心不跳，像個只知玩鬧練武的潑猴兒。

周來不方便說的太明白，他含糊道：“等你以後娶妻生子就知道了。”

他攪動著鍋裏的白粥，心裏想著，殿下這是開竅了呀！

王孫子弟十二三歲就有通房伺候了，講究的書香世家的子弟，最遲十五六歲也有通房了。

即便是頗有賢名的大皇子陸霖，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就收下了顧貴妃送去的司寢宮女，每個月有十來日行敦倫之事。而四皇子陸鈺，比自家殿下還要小上一歲，身邊也有好幾個貼身伺候的宮女。

只自家殿下，這麽多年，身邊沒一個伺候的人。

在京城的時候，殿下是儲君，哪怕是一個沒有什麽地位的司寢宮女，也要謹慎又謹慎的挑選。

其他幾位皇子都有伺候的人，顧貴妃不能顧此失彼，她精挑細選，給陸潛準備了四個司寢宮女。

只是，那幾個宮女在東宮還沒待夠一晚上，就被陸潛打發走了。

那段時間，陸潛手頭有幾個差事，忙得腳不著地，他哪裏有心思去臨幸宮女？

更何況，他是天潢貴胄，自有傲氣，那些宮女一見到他，就像沒骨頭一樣，大著膽子湊上來，不是任何阿貓阿狗，陸潛都能看上的。

他嫌棄那幾個宮女太煩人，直接把她們送走了。

顧貴妃見他不喜歡，便也不勉強。

等陸潛手頭的差事忙完，顧貴妃又送去幾個司寢宮女。

這次，這幾個宮女嫻靜淑雅，不是狐媚子，也不會主動惹事、拈酸吃醋，比那些大門大戶家的好姑娘也不差多少。

這一次，陸潛沒有拒絕，不過，他見了那幾個宮女一面，便讓周來收拾出一間小院子，讓那幾人住在裏面，沒有吩咐不得近陸潛的身。

陸潛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不喜歡那幾個宮女，又何必為了男女一事的經驗以及男子的臉面，而浪費時間與宮女發生關系？

這種事情，總得你情我願才行。有這番閑工夫，還是多看幾本書、多跑幾圈馬來的暢快。

是以，東宮雖有司寢宮女，卻名不副實，陸潛未讓這幾人伺候過，這幾個宮女和東宮尋常的宮女無異。

陸潛是太子，想要瞞一件事情，並不困難，整個皇宮，只有顧貴妃知道自己兒子沒有動那幾個宮女一根手指頭。

顧貴妃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擔憂，自己兒子不會有什麽隱疾吧？

可兒子的房中事，顧貴妃不好插手，再者，陸潛是儲君，把心思和精力用到正事上是正確的，省得沈迷女色，虧空了身子骨。

於是，顧貴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插手這件事。

周來是東宮的太監總管，也是陸潛的近侍，陸潛平日的事情和變化，他最是清楚。

少年郎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給他一個姑娘，他能待在屋裏幾天幾夜不出來。

可周來卻覺得自家殿下太過清心寡欲，十七八歲的郎君，遇到宮女投懷送抱或是世家貴女暗送秋波，殿下沒有任何反應。

周來嘴上不說，可是，他和顧貴妃有著同樣的擔心，擔心陸潛有隱疾，也擔心陸潛提前看破紅塵，太過修身養性，委屈了自己。

來到念一海，周來琢磨著這幾天去縣城走一趟，挑幾個貌美的女子來伺候陸潛。沒想到，他還沒行動，就從周翼嘴裏聽說了這件事。

殿下一大早去凈室，周翼這個傻小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可他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能不清楚？

自家殿下這是心裏有人了，八成夢中夢到了某位女子。

周來嘿嘿笑了笑，這說明什麽？說明殿下身子沒有問題，也沒有看破紅塵。

周翼欠揍的道：“爹，你在想什麽呢，臉上的笑太猥瑣了。”

周來瞪了他一眼，“你昨晚回來這麽晚，跟著殿下幹什麽事兒去了？”

周翼道：“殿下讓我捉了幾百只螢火蟲，把螢火蟲放到那片蘆葦叢裏，然後殿下抱著一個姑娘過來了。殿下把那個姑娘放到石板上，他們倆一邊賞景，一邊說話。”

周來眼睛一亮，“那你呢？”

周翼一張臉皺了皺，“我苦兮兮地蹲在蘆葦叢後面，一邊放螢火蟲，一邊被蚊子咬，一邊偷偷摸摸盯著殿下和那個姑娘。”

哎呦，自家殿下抱著一個姑娘，周來趕忙問道：“你可看清楚殿下懷中的女子是何模樣？”

周翼搖搖頭，“天色太暗了，距離又遠，我不知道那個女子長什麽樣子。我懷疑殿下故意讓我待在蘆葦叢後面的，這樣既不打擾他們倆談情說愛，我又看不清楚那個女子的相貌。”

“不過，那個姑娘白的發光，像塊玉似的，她在的地方，比黑漆漆的其他地方要亮堂許多。殿下養尊處優，肌膚比大多男子要白皙，可和那個姑娘比一比，差遠了。”

聽到這話，周來遺憾於周翼沒有看清楚棠梨的模樣，但他又松了一口氣，道：“一白遮三醜，肌膚白皙的女子，長相自然不差，最不濟，也是眉清目秀。你還看見什麽沒有？”

周翼想了想，“那個姑娘好像腿腳有毛病，殿下抱著她過來，看了一會兒的螢火蟲，殿下又把她抱走了。”

“我本來想著跑過去，看看殿下懷裏的姑娘是何人？只是，蘆葦叢裏的蚊蟲太多了，把我腿上、胳膊上、臉上咬了許多包，連屁/股也不放過。我撓啊撓，撓了一通，就看不見那個姑娘的人影了。”

周翼接著道：“那你最後是在何處見到殿下的？”

“在念一海的海邊，殿下盯著海面，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我向殿下打聽那個姑娘的消息，殿下不告訴我。”

周來摸了摸並不存在胡須的下巴，殿下看上的女子，難不成是從念一海裏出來的？

不，絕不可能，海裏凈是些小魚小蝦，怎麽可能會有一個白的發光的女子！

如此一來，殿下看上的女子，很有可能是鎮上姑娘。

周來迷惑了，又白又好看，腿腳還不便利，刺桐鎮有這麽一號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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