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潛轉過身, 徑直映入眼簾的，便是大海星那一頭毛栗子般的短發。

大海星上來就和他稱兄道弟，倒是自來熟。

不過陸潛並未生起不快, 來到念一海的這段時間，他見過不少鎮上的百姓, 那些人性格淳樸熱情又粗獷，和面前的這個郎君一樣。

陸潛淡聲道：“閣下可是有事？”

大海星把狗尾巴草從嘴裏取下來, 閣下？這個稱呼聽起來不錯, 透著文雅。

大海星嘿嘿笑了笑, “我沒事。”

在他化成人形之前，因著陸鈺下令要找到是何人救了陸潛，趁他偷吃食物的時候, 陸潛把他提溜一下提起來，讓他給甜棠托話，還威脅他，要把他下鍋蒸雞蛋羹。

他雖然個頭矮，可他也要面子啊！當時他慫慫的不敢反抗, 現在他化成人形了, 喊陸潛一句“大兄弟”，也算是占些口頭便宜。

他現在是人形, 陸潛肯定不認識他, 大海星又道：“我叫李辰星, 聽說你是太子殿下，你來到念一海有段時間了, 你什麽時候離開啊？”

陸潛目光落在大海星身上，這位李小公子的聲音，和大海星一模一樣, 剛剛他差點以為是大海星在和他說話。

陸潛若有所思，兩人的聲音如此相似，未免太巧合了些。

陸潛薄唇動了動，“ 這倒是說不準。”

“哦！”大海星想了想，繼續試探著陸潛，“太子殿下在念一海住了這麽久，可在海裏見過一些奇特的東西？”

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陸潛話裏帶著幾分探究，“李公子這是何意？念一海寧靜悠然，景致也不錯，除此之外，我不曾見過其他東西。”

大海星摸著下巴，不錯不錯，陸潛沒有把念一海有人魚和海裏的生物有靈智的秘密說出來。

該試探的，都試探過了，大海星上下打量著陸潛，暗中比了下身高。

嘖，他沒有陸潛有錢，沒有陸潛身份高貴，沒有陸潛長得俊，這就算了，沒想到，個頭也比不上陸潛，踮著腳才能和他齊平。這真是一個讓人悲傷的發現！

大海星急著回去見棠梨，便不說廢話了，“太子殿下，我去那邊逛逛，不打擾你了。”

陸潛望著大海星離開，突然出現的李辰星，身上有種莫名的詭異和奇怪。

李辰星面生，不像是刺桐鎮上的人家，然觀他的動作，對念一海十分熟悉，他到底是什麽人？

＊

大海星朝海島走去，陸潛住在海邊，導致他只能找一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化成原形。

為了不讓陸潛發現，大海星朝最裏面的一個小島走去，四周看了看，確定無人，他才變成海星回到海底。

剛到海底，大海星大大咧咧的聲音便傳進來，“甜棠，我回來啦！”

海裏的大白鯊游過來，“大海星，好久不見，你去哪兒了？”

大海星高興的道：“嘻嘻，我化形了，去安溪縣待了幾天。”

“這樣啊！” 大白鯊點點頭，“甜棠這幾天身子不舒服，你快點回去吧，省得讓她擔心你。”

“甜棠生病了？”大海星臉色一變，急匆匆游回海底。

他在安溪縣吃著香噴噴的鹵豬蹄，美滋滋的，棠梨卻生病了。大海星心裏生出自責，飛快回去，“甜棠，你哪裏不舒服？”

不用見到大海星，聽著聲音，棠梨就知道是大海星回來了。

兩靨的小梨渦露出來，等大海星進來洞穴，棠梨笑吟吟的看著他，“我現在好多了，你別太擔心。你這幾天怎麽樣，發生什麽事情沒有？”

大海星跳到棠梨身邊，“你先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不然我不放心。”

棠梨：“不是大問題，我快長出雙腿了，龜爺爺和章魚精他們說這是正常的癥狀，你就放心吧。”

“這就好。”大海星心裏的自責散去，把這幾天的經歷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低著頭，愧疚的道：“甜棠，是我太蠢了，你給我的珍珠被騙子偷走了。”

大海星的性子棠梨清楚，他本就不是心細如發謹慎小心的人，又是第一次去到人間。

棠梨：“竊賊難防，事先你也不知道她會欺騙你。不過，吃一塹長一智，在念一海，金銀珠寶對我們來說和石頭差不多，沒有用處，可在人間，有些人為了一個銅板能打得頭破血流。大海星，以後你要多長幾個心眼。”

“我知道了。”大海星應下來，“甜棠，我還是搭太子身邊那個侍衛的馬車回來的，他還挺好的，願意送我一程。後來我還見到了太子，我試探了他幾句，他也沒有把你和我的存在說出去。”

“陸潛認出你了嗎？”棠梨問道。

“沒有，他怎麽可能認出我？”大海星道：“ 我還喊了他一聲大兄弟，嘿嘿。”

“ 太子知道他有你這麽個不靠譜的兄弟嗎？”棠梨打趣道：“你盡量不要出現在陸潛面前，省得他認出你。”

大海星：“嗯，我有分寸。甜棠，接下來我就不出去了，省得再被人騙，再說了，我一個人去人間，還要讓你擔心我，等你能去到岸上了，我們一起去。”

“好呀。” 她和大海星這麽多年一直待在一塊兒，不是親人，卻比親人還要關系深厚，誰都無法拋下對方一個人逍遙享樂。

大海星離開後，甜棠單手托腮，想起了陸潛。

大海星在陸潛面前露了面，而陸潛是太子，凡事胸有城府，洞察一切，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識破大海星的偽裝。

——————————

周翼回來後，把馬車上大包小包的東西卸下，說著閑話，“殿下，卑職回來的路上，見到一個小兄弟，一頭短發，身上的袍子倒是不菲，看起來像是還俗不久的和尚。”

“他也是刺桐鎮人，在安溪縣被人騙了，荷包裏的珍珠全被偷走了，沒銀子坐車回來，卑職便送他一程。”

周翼的描述，和李辰星對上了。陸潛神色一動，放下手中書卷，“那人可是姓李？”

周翼吃驚：“殿下怎麽知道？”

“方才我遇到了他。” 陸潛思忖著，李辰星也有一荷包的珍珠，他聯想到小人魚送給他的珍珠。

巧合太多，便不只是巧合。

周翼又出聲，打斷陸潛的思緒，“殿下，卑職把海賊的事情告訴王縣令了，王縣令說他馬上派人去巡查剿匪，王縣令還要來探望您，卑職按照您的吩咐，說您要靜心休養，不讓他過來。”

陸潛“嗯”了一聲，想起一件事，“再過幾日就是端午，讓你爹備上幾份節禮，一份送到涼州，一份送到京城。”

端午將臨，送到涼州的節禮，是給陸潛的兩位舅舅準備的，送去京城的，則是給太後、陸潛的恩師以及留在京城的顧家人準備的。

顧家是他的外祖家，太後是他的祖母，也是顧家出來的女兒。

周翼應了聲，“卑職這就去準備，只是，殿下，要給皇上和其他幾位皇子準備節禮嗎？”

陸潛神色淡漠，“不必。”

周翼一楞，有心想勸幾句，但又沒有說一句話。別說殿下對皇上有怨，便是他，心裏也是有怨的。

＊

臨近端午，刺桐鎮越發熱鬧。端午又名“五月節”，包粽子、龍舟比賽、佩戴香囊、泡雄黃酒等，有許多風俗。有些人家還會在門上插幾根艾草，驅蟲辟邪。

今年的端午只他們三人，周來提前幾天開始準備，鹹甜口的粽子各包了一些，他又從茶罐裏拿出一斤茶葉，輔以粗鹽，在小爐子上翻炒。

坐在葡萄架子下，周翼連吃幾個肉粽子，“爹，你這是在做什麽？”

聞言，陸潛看了一眼，解釋道：“周叔在炒午時鹽。”

“還是殿下見多識廣，老奴到了泉州，才知道有這個習俗。”周來加根木柴，解釋道：“這是泉州特有的風俗，在端午正午的時候，炒午時鹽充當藥茶。等你肚子不舒服或是吃錯了東西，喝幾杯藥茶，頗是有效。”

“這樣啊，那待會我要泡一杯嘗一嘗。”說著話，周翼又吃一個粽子，“爹，在京城，都是甜粽子，吃都吃膩了，這裏的肉粽子倒是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周來轉頭看向陸潛，“殿下，要不老奴給您剝一個肉粽？”

“不用。”陸潛轉了下玉扳指，“周叔，你裝幾個粽子，待會我要用。”

自從小人魚一尾巴把他掃到海裏，小人魚忙著在海底繡鮫綃，來海面的時間少了不少，陸潛與她見面的次數也少了許多。

今個是端午，小人魚應當會喜歡蜜粽。

陸潛出去院子前，把梨木桌上躺著的長命縷也帶上了。

＊

海邊，棠梨把一頭烏發散下來，她剛剛洗過頭，來到海面曬頭發，順便曬太陽。

如雲般的一頭長發柔散披在細肩，烏黑豐澤，等發尾的水漬褪去，棠梨拿出一根青色的發帶，綁在頭發上。

小人魚也是愛美的，即便生活在海裏，她會每天洗頭發，裝飾的發帶也有各種顏色。

大海星懶洋洋瞧著她的動作，手裏拿著一根艾草，隨意晃著，“甜棠，今個是什麽好日子？鎮上好熱鬧啊，還有不少人來海邊摘艾草。”

念一海邊上長著一小片艾草，看到鎮上的百姓采了不少艾草，大海星也拿了兩根回來，其中一根是給棠梨的。

棠梨道：“刺桐鎮臨海，有許多蟲蛇，今天是端午節，折艾草用來驅散蟲蟻。”

“怪不得這麽熱鬧。”大海星艷羨的望著刺桐鎮的方向。

棠梨看出他眼底的羨慕，“今個去擺攤的肯定不少，還有許多龍舟，大海星，你喜歡熱鬧，不用在海裏陪著我，你去鎮上看龍舟比賽吧。”

大海星猶豫不決，去安溪縣的經歷，傷害到了他脆弱的心靈。他腦子笨，又沒有經驗，看不出別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害怕再次遭受毒打、上當受騙。

大海星心有餘悸，“我還是在海裏陪著你吧。我沒有銀子，之前的那身衣服也不能穿了，要是去鎮上，還是只能拿著珍珠買東西，那些人肯定又要把我當成騙子。”

看到他委屈的小模樣，棠梨忍不住笑出來，“你那身綢緞袍子拿到海面上曬一曬，應該還能穿。”

“算了，太麻煩了。”大海星懶得動。

遠方飄來陣陣香味，大海星的鼻翼動了動，咽一口口水，“要是能吃到粽子就好了。”

說粽子，粽子就到了。

日光傾瀉而下，璀璨明亮，陸潛單手拎著食盒，紫色的外衫下擺，隨著走動而揚起。

尋常郎君很難把紫色的衣服穿得好看，可陸潛有一副好皮囊，什麽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是十分的清貴俊朗。

瞧見小人魚纖柔的背影，陸潛走過來，“甜姑娘。”

棠梨循著聲音看過去，眸裏有些微驚訝，“ 陸潛？你怎麽來了？”

端午是團圓的日子，陸潛不應該在小院子裏和周來父子倆待在一塊嗎？

“我來給你…”，說到這兒，陸潛話語一頓，餘光看到礁石上的大海星，“給你們送些粽子。”

大海星從礁石上爬起來，驚喜的道：“粽子？大兄…”，他趕忙改口，“太子，你太好了，我正想吃粽子呢！”

陸潛狐疑的看他一眼，若是沒有猜錯，剛才大海星未說完的話是“大兄弟”這三個字，大海星和那天與他搭話的李辰星太過相像。

陸潛暫時將懷疑壓在心底，道：“ 端午佳節，帶些粽子給你們解解饞。大海星，你是什麽時候回來念一海的？”

大海星含糊不清的道：“有一段時間了，前不久我去其他海域逛了逛。”

陸潛把食盒打開，放在礁石邊，大海星迫不及待拿起一個吃起來。

陸潛拿起一個蜜粽，剝去粽葉，遞給棠梨，“甜姑娘，可要嘗一嘗？”

棠梨楞了楞，她把陸潛掃到了海裏，可陸潛與她相處時，一如既往的體貼溫柔。

棠梨接過來，“謝謝。”

她小咬一口，糯米軟糯，蜜棗甜香，入口還帶著竹葉的清新。

棠梨滿足的甩甩魚尾巴，“好次。”

陸潛勾了勾唇，“這裏面還有蛋黃粽和八寶粽，你都可以嘗一嘗。”

棠梨彎眸淺笑，“好。”

棠梨又嘗了一個八寶粽，吃完後，她眼巴巴望著剩下的蛋黃粽，有心想嘗一下，可是肚子鼓鼓的，吃不下了，只得作罷。

棠梨笑著道：“太好吃了！陸潛，托你的福，讓我和大海星吃到了粽子。”

大海星還在吃，嘴巴鼓鼓囊囊的，插話道：“是啊，太子，謝謝你。”

陸潛輕笑著搖頭，“無需這麽客氣。”

只是舉手之勞，小人魚和大海星總是對他道謝，比許多人類都要講究禮節。

大海星順口問了一嘴，“太子，你在念一海待了這麽久，京城有人給你送東西或是寫信嗎？”

陸潛回道：“外祖家給我寫了信，還送了節禮。”

“外祖家？”一旁的棠梨聽到這話，好奇的問道：“那皇上沒有給你寫信嗎？”

陸潛唇角的笑意還在，只是看上去，多了些清冷的意味，“沒有。”

棠梨沒有和太多人類接觸過，不知道尋常父子是怎麽相處的。

可棠若幽還在的時候，棠若幽願意每天和自己的女兒待在一塊兒，陪著她。

棠梨不解的道：“你是皇上的兒子，遠離京城這麽長時間，皇上不會想你嗎？”

想他？陸潛自嘲的笑了笑，天家父子緣薄，皇上有許多兒子，皇上真正疼寵的，不是他。

先帝繼位時，天下大亂，鎮國公顧庭青在涼州一待就是三十年，出生入死，為先帝和大鄴平定天下。

鎮國公顧庭青的兩個兒子，分別為顧厲晟和顧厲揚，是陸潛的大舅舅和二舅舅。

陸潛的兩位舅舅亦是接下鎮國公的衣缽，在邊關保家衛國，十幾年來無詔不得入京覲見、與家人團圓。

而陸潛的母妃，則是顧家最小的女兒，在京中嬌生慣養長大。

顧貴妃入宮，一來是顧太後的意思，想要借此鞏固顧家的地位；二來，則是讓當今皇上對顧家放心。

當今皇上，並非顧太後的親生兒子，顧太後懷有過身孕，卻因後宮嬪妃的算計，未能誕下皇子。

顧太後在一眾皇子中，挑中了當時還是皇子的皇上，把他推上帝位。

皇帝登基後，顧太後偶會插手朝中大事，皇帝與她意見分左的次數並不少。

顧太後又讓皇帝納陸潛的母妃成為貴妃，皇上立儲時，顧太後也是屬意陸潛為太子。

礙於孝道，皇上對顧太後孝順有加，對顧家也是格外看重，屢屢賞賜。

只是，愈是處於高位，愈是無法舍棄權勢。皇上對顧家的不滿，不是一日兩日了。

皇上想要建一座行宮，顧太後不允；皇上在邊關安插人手，瓦解顧家的軍權，可惜皇上識人不清，他安插的那位將軍，在某次作戰時犯了大錯，貽誤戰機，致使大鄴戰敗。

陸潛的大舅舅顧厲晟按照軍法處置了那人，皇帝卻把這件事記在心裏，懷疑顧家人是故意借此機會除掉他派去的人手。

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少，皇上與顧家的分歧越來越多，不可調和。

皇上疑心太重，唯恐外戚幹政、顧家權傾朝野，找準機會廢掉陸潛的儲君之位，這段時間又籌謀著收回顧家的軍權。

顧家與皇上中間橫亙著權勢和爭鬥，這種情況下，皇上不僅僅是他的父親。

陸潛看向棠梨，“君君臣臣，我是皇上的兒子，也是皇上的臣子，更是他手裏的一粒棋子，所以，皇上不會拉下臉面給我寫信。”

棠梨怔怔的看著陸潛，感嘆道：“你們這些大戶人家可真奇怪，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總是鬥來鬥去。”

陸潛的爹爹對他不好，棠梨一時感同身受，想起自己的爹爹。

她馬上就要及笄，卻不知道爹爹在哪裏，長什麽樣子。

棠梨嘆口氣，回過神，陸潛和她一樣可憐。

不能白白吃陸潛的粽子，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陸潛，棠梨想了想，揪著他的衣袍晃了晃，“你閉上眼，我給你變一個東西出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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