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曲水流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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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等到小菜備好,黃酒擺桌,眾人盤腿坐在曲溪旁,男女相對。

燕君安坐上列,其下緊接著是謝彥辭,沈驚晚刻意同他錯開,與燕君安對著,另一名女教習坐女子列尾,孟舒對著謝彥辭。

有一弟子嘟囔菜式太素,綠油油一片什麽都沒有,才吃的齋飯,嘴裏淡出鳥味兒。

燕君安將酒壺擺在上沿,朗聲道:“曲水流觴不過是開席,想吃葷腥自然有,活動依次來,不必這點耐性都沒有。”

謝彥辭盤腿而坐,腰桿筆直,抿唇不言。

又一人道:“可是以往的曲水流觴我們都是在福新園的人造曲水徑,哪裏需要來這荒山老林中受苦,還要自己親手做菜洗菜生火,真是多此一舉,再說了,山莊就在咱們頂上,非得來這。”

許是仗著人多勢眾,眾人開始各發牢騷:“就是,我們是什麽身份?能和田舍奴一般?”

一旁的私學開始有人朝這邊看來,被發現後又忙收回視線。

南明素來重農,畢竟天子心知每年靠著各種農作物與別國交易,加上田賦的充盈,叫南明一直井井有條的發展著。

這多依賴於南明的地理位置優越,溫度宜人,果蔬種類不勝繁數,加之禽類更是珍貴。

此話一出,燕君安眼睛逐一掃過抱怨的弟子,厲聲道:“今日念你們年幼不懂事,往後莫再說這種輕賤農戶的話,眾人皆平等,無農無糧,便你再尊貴,也不過是徒然,京都得以繁華,也少不了他們功勞。”

有人不屑,礙於燕君安的厲色,只能癟嘴撇開視線。

他們是想不通,好端端一個教習,叫他們做鄉野村夫才幹的事兒,真是荒唐!偏偏宮裏看中這位教習,聽說還是重金聘請掌管院務,進了宮學。

還說什麽不體民勤便不明百姓苦,體蒼生苦,恤他們親歷,日後坐高位,方才心中有民。

這一磋磨,直接將踏春與親歷百姓苦放一起了。

全是勞神子空話。

起初倒是有誰想裝病躲過一劫,誰知燕君安起課時直接說說無妨,下次單獨帶生病的人去一趟,於是再無人敢裝病。

沈驚晚聽完燕君安一席話,倒是略略驚訝,便說婁太傅最是性格溫和的,也不過是光說說,從未真見他要如何親歷一趟尋常百姓生活。

謝彥辭不動聲色的註視著沈驚晚,見她盯著燕君安出神,忽然有些不痛快,想起沈驚晚在義寧那日的眼神,更是憋的慌,遂冷冷開口:“開始了麽?”

燕君安點頭,伸手將一杯倒滿黃酒的橢圓耳杯緩緩置入水渠中。

曲水流觴便算作開始了。

耳杯順流而下,盤隨水轉,轉到賀游面前時,只見賀游屏氣凝神,生怕落在他面前,天曉得他喝多了多會胡言亂語?

那酒杯到他面前打了個旋,文時月張口笑他:“怕什麽?你若是答不出,就繳械投降便是,瞧你那副慫樣。”

她素與賀游不對付,皆因賀游平日喜歡逗她,自她身邊過,都要順手扯一扯她的發髻,導致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盤頭。

賀游斜了她一眼,憤憤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第一,你第二,我們有什麽好互相挖苦的?”

卻見文時月惱羞成怒,氣紅了臉:“你說你便說你!扯我功課做什麽!”

是了,倆人都是墊底,一二,謝彥辭總是不負眾望,永遠第一,孟舒第二,沈驚晚素來穩穩當當卡中間,不偏不倚。

賀游同文時月做了個鬼臉,顧卿柔執箸哈哈大笑:“虧我還以為你多厲害,長了一副乖乖臉,笨笨,我叫你笨笨好了,哈哈哈哈哈... ...”

文時月偏過頭不再理會眾人,那耳杯兜兜轉轉,流到了那個名叫陳楠的面前,陳楠一臉羞澀,伸手挽著長袖,將耳杯捏起,嬌做媚態,溫聲道:“先生,我不會。”

燕君安一頓,笑道:“不會也無妨,酒水飲畢,我再傳。”

因為眾人皆是隔了一段路,聲音飄的很遠。

只聽陳楠不依不撓:“那多不好,才第一個就這樣,不如,先生替我罷。”

顧卿柔癟癟嘴,撓頭沖文時月道:“瞧見沒,狐媚子,還沒開始就發/騷。”

嚇得文時月手忙腳亂,擡手就去捂她嘴巴:“噓!你胡說什麽,你還是不是女孩子了。”

顧卿柔嘿嘿一笑,繼續撓頭:“沒辦法,我父親營帳裏的官兵都喜歡這麽說,我盡量收斂。”

燕君安手一頓,旋即道:“既然你是第一個,那便放你,若是再輪到你,可不允了。”

楠兒心滿意足的瘋狂點頭,眼睛眨個不停,頗像戲文中諂笑脅肩地醜角。

文時月故作嘔狀,與顧卿柔咬耳朵:“我錯怪你了,我不該問你是不是女孩子,我也想說,回去跟你學兩句。”

沈驚晚啞然失笑,一擡頭,正對上謝彥辭的冷眼,那嘴角的笑意漸漸斂下去,她突然覺得興致缺缺,懨懨的偏頭瞧去別處,卻發現燕君安也在瞧她。

沈驚晚:“... ...”

她低下頭,縮著脖子夾了顆蘭花豆送入口中。

燕君安替了陳楠一回,這才開口道:“方才有人說沒有葷腥,待曲水流觴分出勝負,我會交給你們任務。”

有人雀躍起來,忙問:“什麽什麽,是什麽任務?”

燕君安淺聲道:“現在正值農忙時節,輸的人要去農田幫忙插秧種菜,許要碰上私學子弟,搓搓平日的銳氣也是好的。”

眾人一片嘩然,他們覺得簡直荒唐!

如此行為乖張的還真只有這燕君安一人。

但因有前車之鑒,不敢異議:“那若是贏了就什麽也不必做嗎?”

只聽燕君安又笑:“贏了去找菌菇,會有老農帶路,回來我給你們燒三鮮鍋。”

顧卿柔眼睛放光:“那我肯定不要去插秧,不過種菜我可以,反正菌菇我是贏不了了,笨笨,恐怕你得去插秧咯。”

只聽顧卿柔幸災樂禍道,氣的文時月擡手要撓她。

沈驚晚嫣然一笑,心中的陰霾因為身邊的少女全數消散,她雖說覺得略微詫異,卻明白燕君安的用意。

當年先皇在時,時常領著達官顯貴春日微服私訪,最愛去的便是民間田舍,聽說回了都城總是滿身泥濘。

頗贏得不錯的名聲,顧便以仁善治國著稱。

先帝尚且屈尊,遑論他們,算不得什麽。

孟舒忽而開口道:“先生,這樣的話恐怕不合規矩,我們皆是官家子弟,身份尊貴,讓我們幫農舍忙不說丟了府第高貴與清譽。田地裏都是水蛭,若誰被附上,豈不是要出事?我倒沒什麽,只是我看裏面有幾位姑娘身子弱,自然受不得這種委屈。”

陳楠心領神會,又道:“是啊,先生,就像我,我下不了田的。”

燕君安會心一笑,道:“無妨,我心中有數,至於孟姑娘說的不合規矩一事,我想,陛下既以提出要磋磨諸位的銳氣,你們也不當有異言覺得不合規矩,是不是?”

孟舒一頓,嘴角帶笑的燕君安讓她忽然遍體生寒。

低下頭不再多言。

又聽燕君安解釋說會分二人去找菌菇。

書院的第一第二從來都是她與謝彥辭,如今區區曲水流觴,也不必意外,自然在他們二人囊中,到時候,豈不是天賜良機?

賀游覆手同謝彥辭道:“恐怕沈姑娘要去插秧了。”

謝彥辭冷冷道:“閉嘴!”

賀游能感受出他的不痛快,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挑釁的看向文時月,指著她,學了一套插秧的動作。

若不是礙著一條水渠,文時月真想將手裏的青菜卡他腦袋上,也不知他高興什麽勁兒,好像他不用去似的。

耳杯繼續由燕君安從上游放下,他捏著耳杯,眼睛瞇了瞇,看向陳楠的位置,嘴角笑意漸深,緩緩的一推,那耳杯忽然長了眼睛似的,再次抵達陳楠面前,她面色倏地白了幾分,站起身結結巴巴道:“我,我不... ...”

顧卿柔掏了掏耳朵,格外不耐煩:“你不會就不會,認輸不就行了?哪兒來的那麽多自信,覺得自己次次都能使美人計?醜人多作怪。”

這話一出,眾人哈哈大笑,獨獨謝彥辭,始終冷著一張臉。

陳楠眼角一紅,咬著下唇,一狠心,直接將酒灌入了口中,連著嗆了好幾口。

耳杯繼續打轉,抵達了賀游面前,賀游懶洋洋的掬起,把玩耳杯道:“古人詩詞可否?”

燕君安不置可否,賀游聳聳肩:“好吧好吧,那我現場以月為題,做一首詩詞好了,小月兒,你接招,我可不想你敗給我去插秧,不然我可沒意思了。”

他沖文時月眨了眨眼,文時月沖他啐了一口:“狂妄自大,這耳杯是先生推,你說個什麽勁兒?”

賀游卻嬉皮笑臉的擡頭瞧了一眼天,適才正經,斂去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清月皎皎輝,白霜銀銀霧,這一杯,我便可以推了是吧?”

文時月震驚不已,她偏頭看向顧卿柔,只見顧卿柔也很是意外。

燕君安笑道:“可。”

哪知賀游耍賴一般,直接將耳杯掉了個方向,對準了文時月,直接朝她推了去。

文時月猛的站起身,沖他罵道:“你個無賴!”

賀游聳聳肩,笑道:“小月兒是不遵守規則?”

文時月惱極,那耳杯兜兜轉轉到她面前,她頓了好半晌才拿起,求救似的看向燕君安,當然,她可沒那麽大的臉學陳楠那副做派,只能咬牙切齒道:“霧是地上霜,霜是,霜是... ...”

“霜是思故鄉,哈哈哈哈哈哈!”賀游笑的整個山林都飄著他的笑,他不加掩飾的看向文時月道:“厲害啊,想不到小月兒能用青蓮居士的詩獨創一首,自成一派,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文時月耳邊只有賀游的嘲諷,氣的她一仰頭,利落的一飲而盡,隨即重重將耳杯丟在一旁,道:“開始。”

沈驚晚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給自家養的小動物順毛:“沒事,先生不會叫你們去插秧的。”

文時月哭喪著臉,挽住沈驚晚的胳膊,道:“我不是惱插秧,若是真插秧,大家都做,我也沒什麽好說,我只是惱他笑我,笑我便罷,他還會做?真是氣人,現在別人恐怕都覺得只有我才是最笨的。”

“喲,我們笨笨有自尊心啦,這是好事,等著,我一會就來陪你。”顧卿柔笑出眼淚,捂著肚子仍在強忍。

謝彥辭冷眼看著那耳杯兜兜轉轉,轉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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