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暮色漸晚，周家客廳仍然保持著緘默的氣氛。

“不管怎麽樣，先吃晚飯吧，別餓著了……”周媽媽從餐廳走過來，憂心地看著臉色發青的丈夫和眉眼淡然的兒子。

她並不是不想緩和氣氛，但她知道，需要時間去讓周爸爸有自己的判斷。

輕聲嘆了口氣，周爸爸站起身來，淡淡道：“走吧，飯已經做好了，吃點吧。”

“爸爸，”周澤楷卻沒有動，只是微微仰著頭看著面前的父親，“你會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嗎？”

周爸爸被問的有那麽一秒的錯愕，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嗎？

當然是要阻止的啊！就不談周家是不是絕後這種封建思想，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兒子淹死，也能把他們夫妻倆嘲諷得體無完膚。

“小楷，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中國，你們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捏緊了拳頭，周爸爸仿佛剎那間蒼老了許多。

這個兒子，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

周澤楷仍舊那般平靜地望著父親，說道：“那麽，爸爸，需要什麽樣的結果呢？就算，不能被中國的法律認可，就算，沒有那張紙，相愛的人，就不能共度一生嗎？”

就算沒有結婚證，相愛的人，就不能共度一生嗎？

周澤楷的這句話像是一棍子，把父母都打暈在了當場。難道，沒有結婚證，兩個明明單身的人，卻不能在一起嗎？

“說到底，所謂的結果，還是靠自己來維系。那張紙太薄了，未必承擔得住，我和他的感情。”

周澤楷沒有吃晚飯，安安靜靜地把自己鎖在書房裏。

最後的那番話，幾乎像是在質問父親一般，這讓一直是乖寶寶的周澤楷，其實是有些自責的。他並沒有想過，要逼迫父母去認可自己。甚至於，早就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

就算最後終究不能在一起，也不能容忍現在的自己不去努力。僅此而已。

重新打開抽屜，拿出白天翻看的資料。周澤楷揉了揉眉心，喚醒電腦，劈裏啪啦大爆手速，打開一個又一個網站。

“嘖，”發出低低的一聲感嘆，周澤楷忍不住微微一笑，“差距真大……”

掏出手機，指尖輕滑，精準地停在了一個號碼上，略略思索了一下，發出了一條短信。不多會兒，就收到了回覆。

『這件事你最好是和他商量，如果非要問我，我絕對是希望他離得越遠越好。P.S. 他挺好的，但是好像喝多了。』

發件人，赫然就是葉修的寶貝弟弟，葉秋。

喝多了……

周澤楷眼神微暗，喝多了的葉修，在周澤楷的腦海中就相當於是一個瓷娃娃，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很快，手機又是一震，新的短信出現在屏幕中央。

『對了，蘇沐橙和另一個姑娘把他帶走了，人身安全由唐家千金負責，無礙。』

堪稱救火員的一條短信，總算是把周澤楷大腦中不斷回響的警報系統，及時關閉了。

既然蘇沐橙也在，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周澤楷非常確定。

咚咚咚。

明顯更為清晰的敲門聲，光聽力度都能判斷出，敲門的應該是周爸爸。

周澤楷把材料收起來，起身開了門，果不其然，臉色仍舊有些蒼白的周爸爸就站在門外，手裏卻是端著一碗面。

整個書房都沒有開燈，唯一的光亮就是書桌上的電腦。

自顧自地走進房間，周爸爸忍不住幽幽地嘆了口氣，直接把面放到了電腦旁邊。

“小楷，有件事我想問你，”周爸爸背對著自己的兒子，輕聲道，“那個人，就是你喜歡的那個人，他也像你喜歡他一樣，喜歡著你嗎？”

周澤楷站在那裏，沒有作聲。

“他也像你這樣，跟他的父母坦白這件事嗎？他也會像你這樣，拼命努力，想要爭取在一起的結果嗎？”周爸爸回過頭來，那雙見識過無數風雨的眼睛裏，寫滿了對兒子的擔憂，“這些，你都確定嗎？”

周澤楷靜靜地回望著父親的目光，內心又暖又疼。

周澤楷太清楚，這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愛。父親愛他，所以才會如此擔心，擔心到最後只是自己的孩子受傷害，來自外界和戀人雙重的傷害。

但是，周澤楷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當然相信葉修，相信葉修是真心喜歡自己。

只不過，連周澤楷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自己希不希望葉修去與家裏攤牌，如同他所做的這般。

從他與葉修的接觸中，從他到過的葉家宅子，從他見過面的葉家媽媽的氣度都可以看出，葉家，絕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富貴人家。盡管，富貴到什麽程度，他沒有去問。

這樣的家庭，會如何看待出櫃這件事呢？這樣的家庭，會如何對待提及這件事的葉修呢？

“小楷，連你自己都不確定的話……”周爸爸微蹙著眉頭，按在書桌上的手微微發抖。

“爸爸，”周澤楷笑了笑，側過臉說道，“我未必，會與他相伴到老。但除了他，我的身邊，絕不會有第二個人……”

重新望向父親的眼睛裏，寫滿著認真與執著。

這只是周澤楷，為了葉修，為了他所愛的人，做出的努力而已。不求結果，不求回報，只想拼盡全力，去向那個人靠近。

電腦睡眠的剎那，整個書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在那其中，隱藏著一聲淡淡的嘆息。

輕輕碰了碰鼠標，重新點亮了屏幕，周爸爸把筷子拿了起來，招呼道：“媽媽擔心你的身體，來把面吃了吧。久了，就糊了。”

周澤楷靜靜地點了點頭，走上前來接過筷子，坐到了電腦面前端起面碗。

無意中瞥了眼電腦屏幕，周爸爸微微蹙眉道：“你在查賬戶？”

點點頭，周澤楷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麽。

“想買車，還是房？還是想做點別的什麽？”周爸爸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兒子應該是有什麽目的。

停下了筷子，周澤楷咽下了面條，擡頭看了眼父親：“房。”

“……哪裏？”周爸爸的心裏有個模糊的猜想，卻不太敢確定。

“他那裏，或者，我這裏。”周澤楷微微一笑，重新開始埋頭苦吃。

周爸爸頓時又傻住了。

他這個兒子到底是在搞什麽東西……明明說過，並不打算在中國要個什麽認可，但是，這行事作風，好像是為了結婚做準備的吧？

“雖然，不能領證，但也想，走個流程。”周澤楷輕聲補了一句，帶著滿滿的無奈，和淡淡的傷感。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個流程最後能不能跟葉修走一次……

“還是買在S市吧……”離開書房之前，周爸爸依稀說了這麽一句。

周澤楷的筷子猛地一頓，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驀地，大顆的眼淚砸進了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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