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坐在書房裏，靜靜地看著早已進入自動休眠的電腦屏幕。

心裏空蕩蕩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該難過，還是該憤怒。只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那麽安靜，明明才是八月底，卻冷得像是秋末的寒流來臨。

冷不防，規律的敲門聲，打破了一室的冷清。

“小楷？有位先生過來找你，是你想買保險的嗎？”周媽媽的聲音並不是很確定。

因為，周澤楷從來不喜歡保險這種東西，他本身對理財也很有概念，並不在乎終身保險的那點儲蓄功能。

周澤楷好像被這一聲呼喚喊醒了一般，緩緩眨了眨眼睛，輕聲應道：“媽媽，麻煩你，讓他到我這裏來，好嗎？其他的，我晚點再解釋。”

“哦，好的。”盡管仍有些疑惑，周媽媽卻無條件相信著自己的兒子。

很快，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出現在了周澤楷面前。只是，原本信心滿滿的男人，卻在與周澤楷對視片刻後，顯得有些局促起來。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男人，眼神冷得那麽可怕？

“……那麽，你是對人身保險感興趣是吧？基本上，這裏面劃分為人壽險、人身意外險和健康險，需要我對每一塊詳細解釋一下嗎？”自稱姓李的李先生，賣了也有八九年的保險了，第一次遇到這種送上門、卻讓他感覺有些頭疼的客戶，硬是讓他連忽悠的本能都壓制住了。

“人壽。”周澤楷微瞇著眼睛，打量著李先生遞過來的一疊資料。

“通俗地解釋來說，人壽險大概分為定期人壽、終身人壽、生存險、兩全險和養老險這樣幾種。是在這裏和這裏……”李先生湊上前去，幫周澤楷把那疊資料翻到了人壽保險這一塊，而後猶豫了片刻，繼續說道，“這裏面，其實終身壽險是比較推薦的，因為保險期長，而且這裏面是含有儲蓄功能的，這在長遠意義上看……”

突然飄過來的一個眼神，讓越講越順口的李先生瞬間消了音。

周澤楷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越發局促的李先生，緩緩道：“不需要解釋這些，我對儲蓄沒興趣。但是，我選這個。方案你定，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李先生被那個平淡中仿佛藏著無數冰渣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卻還是敬業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受益人。”周澤楷拿出一張單子，送到了李先生的面前。

送走了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周澤楷慢悠悠地來到了客廳，低著頭坐到了母親的面前。

周媽媽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片刻後，嘆了口氣說：“小楷，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最近你一直悶悶不樂的樣子。”

周澤楷一直低著頭，聞言，擡起頭來迎著母親的視線，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寫滿了痛苦和絕望，硬是把周媽媽嚇得站起身來，坐到了他身邊。

伸手抱住這個總是太過沈默的兒子，周媽媽輕輕撫摸著周澤楷的發，柔聲道：“媽媽在這兒呢……小楷，你總是把什麽事都藏在心裏，你知不知道這樣媽媽有多心疼？”

“媽……”周澤楷早已習慣了獨自背負所有的心酸和痛苦，從來是報喜不報憂。這樣被母親抱在懷裏，最近的一次已經可以追溯到小學時期了。

但此時此刻，周澤楷卻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全部的重擔和驕傲，如同一個孩子一般依賴著母親。他太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好把他支離破碎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存放起來。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明明想過要以後再談論這個話題，但現在的周澤楷，卻沒有了等待的勇氣，“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有喜歡的人？這是好事啊！難道說，對方不喜歡你？是覺得你性子太冷，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周媽媽有些驚訝，先是驚訝這個看起來無欲無求的兒子終於開竅了，再是驚訝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孩子，會讓周澤楷難過成這個樣子。

周澤楷坐直了身子，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認真而又執著地凝視著母親的眼睛，緩緩道：“因為，他是一個男人。”

周媽媽徹底怔住了。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以為兒子喜歡的是一個有夫之婦。卻萬萬沒想到，兒子喜歡的居然會是男人？！

開什麽玩笑！男人啊！一個男人喜歡上另一個男人，能有怎樣的結果？且不說她能不能理解和接受，就算現在社會風氣已經開放了許多，可畢竟這裏是中國，傳統思想仍然是社會的主流，這種感情根本不能被大眾祝福啊。

同樣是受到古典教育熏陶的周媽媽，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炸的懵掉了。卻也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兒子如此狼狽的原因。

“……小楷，沒可能改變了嗎？我也聽說過，其實很多，很多那個，都是雙性戀的，並不是說只能是同性……”周媽媽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不停地說著，搜腸刮肚地找尋著可以讓兒子回心轉意的東西。

伸手扶住母親的肩膀，周澤楷認真地看著母親，輕聲道：“媽媽，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周媽媽頓時沒了聲音。

還有什麽比這句話更有說服力呢？從來說一不二，從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周澤楷就是這樣長大的。還有誰能比她這個母親，更了解這個兒子的呢？

“並不是因為，他是男人，”周澤楷微微笑著，卻散發著悲傷的氣息，“我只是，喜歡他而已，無論他是男是女。”

再不忍心看兒子這樣的表情，周媽媽一把將他抱進懷裏，雙手用力到微微顫抖。她多麽希望這一切只是她的幻覺，或者兒子突然說這只是個玩笑而已。

但是，肩窩裏突然的點點濕熱，卻那麽提醒著她，這是現實。

“小楷，不哭，媽媽不怪你……不哭，媽媽在這裏……”從來不讓父母操心的周澤楷，身為媽媽卻是知道，這樣的不操心裏面包含著兒子超乎尋常的努力。

這樣的孩子，從懂事以後，這還是第一次在她這個母親面前，真正地哭得像個孩子。

“媽媽，我，真的愛他……如果這次，他要跟別人結婚，我……”周澤楷微合著眼睛，放任眼淚接連不斷地砸在母親的肩膀上。

此刻，心裏的絕望和無助早已沖破了他的防線，他再也無法強裝堅強，心裏的傷口無法自己修覆。

葉修是他的執念，但並不代表他一定要把葉修掰彎了鎖死在自己身邊。如果葉修真的跟女人結婚，周澤楷做不到祝福，卻也不可能會去阻礙。

“媽媽，對不起……”

周媽媽輕輕摸著兒子的發，忍不住也開始掉眼淚。

身為母親，生平第一次聽到兒子帶著哭腔地說著對不起，這其中是怎樣的心疼，恐怕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畢竟是她最疼愛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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