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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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裴元惜沒得及細看, 這次倒是看得清清楚楚。這只蜘蛛同他們在曾太妃死時見過的一般無二,不過是個頭要小一些。

黑乎乎的身體,細長的腳。蛛臉生得說不出是像鬼還是像人, 盯著人看時幽森森的令人頭皮發麻。

商行口中的哨聲轉化著聲調,它探著長長的腿鉆出來朝他爬去。瞧著倒是聽話得緊, 若不盯著它的蛛臉看, 必定以為不過是只尋常的蟲子。

蟲子入了他手中的小瓷瓶, 然後緊緊蓋住瓶口。

他不敢大意, 仍舊哼著哨子來回在鋪子各個角落裏走動。半個時辰後並無其它的蜘蛛出來,這才算是放下心。

死者還在地上, 是個最多不過二十來歲的清瘦年輕人。一身青衫洗到發白,因為太過單薄露出一截腳踝, 腳上的黑面布鞋後跟磨得厲害,一看就是貧寒人家出來的學子。

大好的年華無辜送命, 著實令人惋惜。

杜大人帶著衙役進來,將死者擡出去。書局外面圍觀之人都未散去,一見衙役真擡了個死人出來,像是被炸了馬蜂窩般大聲議論著。

“好好的人進到鋪子就死了,誰知道裏面有什麽臟東西?”這是不怕事大的, 也不知是自己不怕死還是受人指使。

倒是沒人敢附和他, 畢竟裴元惜有公冶楚撐腰。

同行的人小聲勸著, “別瞎說, 指不定是那人有病怪恰好死在鋪子裏。依我看人家東家也倒黴, 好好的鋪子裏死了人,這以後還怎麽開門做生意?”

眾人議論紛紛中,鋪子裏的幾人現身。

商行在柳則的後面,又低著頭倒是讓人瞧不出身份。不過這樣的場合, 有公冶楚一人頂在前面足矣。

公冶楚一出現,偌大的人群鴉雀無聲。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雙腿發軟暗恨自己沒能早點走,萬一被這個大煞神遷怒怎麽辦。

死一般的寂靜之中,裴元惜開了口。

“人是中毒死的,至於是何時中的毒,毒又是何人所為有待官府查明。身為第一書局的東家,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很痛心。我知道讀書不易,也知道貧寒人家想供出一個讀書人來必是舉全家之力。既然人死在書局,書局必不會袖手旁觀。一應喪葬後事皆由我們負責,另外撫恤死者雙親我們亦是責無旁貸。”

眾人又議論起來,中毒二字對於尋常人來說太過駭人,好在書局既不提供點心也沒有茶水供應倒是讓人無從栽贓。

“進書局前還好好的,怎麽進了書局就中毒死了呢?”之前那不怕死的人又嘟噥著,旁邊的人恨不得離他遠遠的。

“吳秀才一向膽小安分,要結怨結仇也是在書院裏。”有人想賣好,一心為書局說好話,“肯定是自己在外面著了別人的道,在書局裏才毒發的。”

吳秀才正是死者。

裴元惜低著頭,聽著紛紛雜雜的聲音。那樣一個年輕的書生,且不說前程如何,至少還有大好的年華讓他去努力去奮鬥。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死了,他的家人不知有多傷心。

她聽著議論聲從吳秀才為何而死慢慢變成書局會給吳秀才父母多少銀子,有人話裏話外地猜測著,不時傳出驚呼聲。

果然有膽大的問了出來。

“具體數額不便說,當然足夠吳秀才父母頤養天年。若吳家還有願意讀書的人,書局願意承擔他進學一切開銷直至他榜上有名。”

聽她說出頤養天年四個字,大多數人都猜給吳秀才父母養老送終的補償自然是不會差的。又聽她說還要替吳家再供一個讀書人出來,有她這句話那人就算是根木頭怕是也能出人頭地。

一時間羨慕者眾多,有人說吳秀才死得其所,全了孝道又福澤了兄弟。許多貧寒學子終其一生未能得志,更何況榮養雙親和提攜兄弟。

“吳秀才啊,死得真是不虧。”

“若是換成我,我也願意以一命換來父母晚年安康無憂…”

青龍書院不少貧寒學子,他們身穿單薄的衣著在寒風中瑟瑟,那眼中的羨慕穿透人群齊齊望著書局前面站著的那一對男女。

裴元惜心下悲哀,不知是替吳秀才悲哀還是為這些學子感到難過。

“從今日起,第一書局、第一琴行、第一筆墨行全部關門休整。吳秀才之事是意外,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是說給她自己聽的,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她的下不為例是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她的鋪子裏,在沒有揪出幕後之人之前她名下的鋪子絕不開門營業。對其他人說的下不為例是不希望有人從吳秀才這事上得到啟發,進而效仿為之。

第一琴行和第一筆墨行關了門,洪寶珠帶著鄭琴師和鋪子裏的夥計們等候著她的吩咐。她那句鋪子關門月錢照開的話一出口,所有的夥計們明顯松了一口氣。

她的視線轉到第一書局的幾個人身上,眼神微冷。

究竟是誰把蜘蛛帶進書局的?

書局是最新開的鋪子,鋪子裏共有五人。

看鋪子的兩人是公冶楚的人,就是怕有人在鋪子裏生事鬧事。二掌櫃是裴元惜的人,是她上一世就用過的人。打掃的婆子姓王,家世清白是個勤快的婦人。因整理書架需要識字愛書之人,所以兼職的是一位姓孫的秀才。

審問幾人時,被允許旁觀的還有城司杜大人。

孫秀才一臉悲苦,顯然哭過,“東家,我同吳秀才是同鄉。東家是個善心人,憐憫我們這些買不起書的人…是我讓他到書局來看書的…我和他住一個屋,早上我們一起出的門。為了省銀子,我們都沒有吃早飯…我真的沒有害人…”

他同吳秀才一樣瘦,臉上的菜色表明生活的潦困。鋪子提供午食,他必是空著肚子等中午的一頓飯。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和吳秀才同進同出,誰知道你什麽時候下的黑手。肯定是你嫉妒他學問比你好…呸!”王婆子啐一口,看上去很是不恥孫秀才。

“東家…我沒有…我怎麽可能嫉妒吳秀才。說句不怕托大的話,吳秀才的學問不如我…我真的沒有害人…”

“除了你還有誰,別人可沒有和吳秀才同進同出,也不認識吳秀才…”王婆子說著,一副急急切切的模樣。

裴元惜看著她,“也不見得就是鋪子裏的人做的,書局進進出出這麽多人,誰知道是什麽人暗中動的手腳。”

孫秀才雙眼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吳秀才平日為人和氣,從不與人計較結怨,不會有人害他的。”

“那就是你害的!”王婆子指著孫秀才,“東家,肯定是他做的,他成天對著書自言自語,我看他就不是個好人!”

“我…”孫秀才無力辯駁,紅著一雙眼瞪著王婆子。他沒錢買書,能進書局兼職對他來說簡直是天下掉餡餅的好事。他每看一本書都恨不得背下來,所以別人才會覺得他自言自語。

裴元惜垂著眼皮,“吳秀才中的毒,可不是一般人能買的起的。少則幾十兩銀子,多則上百兩。若是賣得好指不定能有上千兩之多。”

王婆子驚呼,“這麽多!”

早知道那瓶子裏的東西那麽值錢,她為何不把東西偷偷賣了,幹嘛聽那人的話放到書局來。她臉上閃過懊悔之色,像是怕別人瞧出端倪來,忙訕訕然不自在地圓著話,“這麽多的銀子,把我老婆子一家人賣了也拿不出來。”

“那是自然,你當然不知道那東西值錢。”裴元惜淡淡說著,看向她,“那人除了把東西給你之外,應該額外給了你不少好處。”

“才十兩銀子,早知道那東西能賣上千兩銀子…”王婆子一心想著裴元惜的話,只覺得眼睜睜看著上千兩銀子飛了正痛心疾首,下意識回了話後驚覺不妥,駭得連連後退。“東家,我胡說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公冶楚一直沒開口,他像一尊冷面佛一般坐在一邊。眼風一動,柳則立馬上前制住王婆子,王婆子胡亂喊著冤枉。

裴元惜親自上前搜查,從她的身上搜出一只小瓷瓶。

王婆子負責書局打掃事宜,她動手腳的時候沒有人會註意。

原本她想找個地方把小瓷瓶偷偷丟掉,可她見這小瓷瓶精美異常又舍不得,想著別人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麽用的或許能賣些銀子便留了下來。

“這瓶子是我揀的…”

“我什麽都沒問,你怎麽知道我懷疑這瓶子有問題?”裴元惜把瓶子給了商行,商行聞了聞朝她點頭。

公冶楚慢慢站起來,氣勢迫人,“從實招來,方可免受皮肉之苦。”

王婆子還欲為自己爭辯,一聽他的聲音立馬面如死灰,“大都督,東家…我真沒想過要害人…我要是早知道是害人的東西打死我也不答應。那人叮囑說我不許打開看,說讓我找個地方打開瓶子藏在書局裏就給我十兩銀子。我一聽這麽好的事鬼迷心竅就答應了…我真沒想到會死人…”

這話裴元惜相信。

王婆子肯定不知道會死人,她就算是知道那瓷瓶不是好東西,也不可能想得到裏面裝著的會是一只毒蛛。

“找上你的那人是不是一個年老的婦人,生著一張容長臉,右半邊臉長著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

“對…對,是個年老的婦人。”王婆子眼中迸出生的希冀,“她遮著半邊臉,肯定是怕我認出她。東家,冤有頭債有主,你既然知道是誰做的就放過我吧,我真的沒想過會害人…”

裴元惜沈默了。

良久之後對杜大人道:“一切按律法辦事。”

王婆子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孫秀才以為出了這樣的事裴元惜不會再用他,他丟了書局又輕省又能免費看書的好差事,日後怕是又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再一想到吳秀才之死,難免又是戚戚惶惶。

在聽到裴元惜還要繼續用他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過神來後“咚咚”磕頭,已然泣不成聲。

商行小聲問裴元惜,她是如何知道收買王婆子的人是誰。

她一臉凝重,那個臉長胎記的老婦人她在昌其侯府見過,正是外祖母林氏從莊子上帶回來的婆子。

夜深人靜,寒霜已至。

凍土硌腳,霜風如刀。腳著地如同行走在不平的冰面之上,那冷像是要穿透鞋底直擊腳心。一刀刀的霜風割在人臉上,不多時麻木一片。

子時,昌其侯府的主子下人皆已入睡。寒風中兩道人影如影如幻,他們夜風吹過墻頭和樹梢,最後停駐在離林氏院子不遠的暗處。

較小的那個停下來,身量高的那個自然跟著停下。

“爹,不能再靠近了。”商行手握著瓷瓶,瓷瓶中的蜘蛛開始不安。這只蜘蛛不是在書局裏抓到的那只,而是他自己養的其中一只。“那人手中有毒王,且應該不只一種。”

這樣的東西最能感知到危險,瓷瓶裏的蜘蛛已經開始撓著瓶壁,發出細微卻極其刺耳的聲音,他慢慢往後退。

公冶楚自然知道這類東西的厲害之處,更何況是傳聞中的毒王。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很快又消失在昌其侯府高高的墻頭。

不遠處的屋子裏,林氏床頭的箱子似乎有異動。異動持續一會後消失,床上的林氏慢慢睜開眼睛。

她箱子一一查看,嗬嗬地笑起來,“別怕,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我不會虧待你們的。你們跟著我比跟著那個人…”

似乎是想到什麽可怕的事,她渾身開始發抖,表情變得扭曲而瘋狂,“我也不怕,那個人死了…嗬嗬…”

她哭哭笑笑,聲音粗啞難聽。眼中的恐怕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淩厲狠毒,狠毒之中慢慢泛起說不出來的得意。

“我現在是昌其侯府老夫人,我怕誰!”她笑著,像毒蛇吐著信子。“我出身世家,是名門嫡女。我一出嫁便是侯府的當家夫人,我兒女雙全受人尊敬。什麽侯爺什麽世子皆是我的兒孫,他們不敢對我有半分忤逆。就連堂堂侯府的嫡女都像個丫頭般侍候我,嗬嗬…這才是我…對,這才是我,我應該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她像是在自說自話,又像是故意說給某個人聽。她不停重覆著,重覆喃喃自語著自己高貴的出身和尊貴的身份。仿佛說得越多,這些事情便真的不能再真。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想不到我也會有今天。果然借那姑娘的吉言好死不如賴活,活得久了自然有報仇之日。”

床下的大木箱子傳來“咚咚”聲,她笑得越發興奮,神情更是森森可怕。

“聽不下去了嗎?這樣的話你都聽不下去,你罵人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罵我下賤嗎?你沒想到會有今天吧,什麽侯爺什麽世子我想罵就罵。我要讓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看你的這些寶貝兒子們是如何聽我的話,又是如何一個個被我耍得團團轉…嗬…”

她表情更是陰森恐怖,一把將那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掀開箱子上面的蓋子,露出箱子裏的東西來。說是東西又不像,幹巴巴蜷成一坨。那東西艱難地擡起頭,不想竟然是個人。

這是怎麽樣的一個人,皮包骨不足以形容她的幹瘦,塌陷的眼和灰亂的發虛弱得像個幹屍。微弱的氣息和睜著的眼睛還能看出人還活著,不過應是活得生不如死。

林氏盯著她怪笑,聲音像磨刀般刺耳,“你瞪我幹什麽?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餵蛇!誰也救不了你,因為現在我就是你…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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