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蟬之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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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氣冷清凍人。

周遭寂靜,不聞蟲聲。

白日的燦爛改變不了天氣漸冷的事實,葉逐漸枯黃,樹上的殘枝忽而落下,發出短暫的輕響,整個院落便再次歸於平靜。

樹下是一間空屋,老舊的木質看啦已有好些年頭了。空屋的窗口在反射而出的月光下,更顯得內部空空落落,一片濃黑。

這樣的屋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有活物存在的。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屋內卻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悅耳的蟬鳴——

“知——了。”

“這個季節怎麽會有蟲子啊?”我整理好了圍巾,揮揮手拒絕小多小全兩人拿來的殺蟲劑:“再說,如果真的需要這些東西的話,客人那邊應該也會事先準備好的。”

“比起這個,四月一日,你還沒告訴我要拿回來的報酬是什麽呢?”

在這家店打工就這點不好,你永遠也不會提前知道打一次工所得的工錢長成什麽樣子。而且就算是奸商,被規則束縛著,收取的代價無論過多還是過少都會傷到自身,量的把握也就變成了讓人——至少是讓我這個跑腿的——格外頭疼的事情。

四月一日近來越來越有神棍,啊不,奸商的樣子。瞇著眼,他笑著:“代價嗎……就請把掉進你懷中的東西帶回來吧。”

“……”我眉角抽搐。

什麽叫掉進我懷裏的東西啊餵!難道客人家的小盆友來給我個擁抱我也要把人家小孩子抱回來嗎餵!

總感覺最近腦內吐槽的次數變多了……我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決定到時候見機行事。

畢竟總不能真把人家家的孩子抱回來吧!

枯樹,空屋。

我和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重新刷了漆的屋子門前。

客人的願望是:找東西。

“爺爺在醫院裏海老是掛念著,但是又完全沒有說明過它的樣子……所以我想,也只能拜托給您那樣的店了。”

身穿時髦皮草白色長風衣的年輕女人歉意的笑著說一些客套話,讓人聽著心裏發燥。我點頭微笑:“我知道了。一定會盡力去找的。”

簡短的說完,我推門便要進去,卻被一雙白皙的不像話的手從側面伸出到鼻子前端,攔住了。

偏頭,女人皺著眉,表情猶豫。

我在門前緩慢消耗著耐心,等待著。

終於,她咬了咬嘴唇:“那個……請小心一些,這間空屋,是鬧鬼的。”

鬼?我好笑的搖了搖頭,大概這才是客人會找到我們的根本原因吧。

“我知道了,不會有問題的。”沖她安撫的笑笑,令她放下了手,我轉身進屋。

我不怕鬼。

自從幼時被喜歡嚇人的姐姐裝鬼嚇唬不成反被我關在小黑屋一整天之後,我在沒有害怕過所謂妖魔鬼怪的存在。

或許,自那時起,我潛意識裏就被刻上了“什麽都是可能被打倒的”的烙印。

深吸一口氣,把那種因為有可能見到鬼而燃氣的好奇與鬥志壓了下去,我開始在房間中盡力去翻找,看看有沒有什麽足夠老舊又值得一位老人用半生去懷念的東西。

然後,我發覺……自己太天真了。

這真是一間空屋嗎餵,堆滿了架子啊有木有,架子上還擺滿了雜物啊有木有!這哪裏是空屋,是滿滿的滿屋吧餵!

在這種屋子裏找東西……我想我腦子一定是抽了才答應的那麽爽快。

走過一架子鍋碗瓢盆,翻過一大堆舊書古畫,又被腳邊一根不知是啥的凸起絆了一下,我順勢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灰。

擡起頭,使勁兒呸呸呸幾下,爬起來的時候,我卻嚇了一跳。

在我的正前方,有一個男孩趴在一堆雜物上,手中捧著什麽仔細的擦拭著,我剛剛碰出了那麽大的動靜,他竟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呃……”你倒是很認真啊。我默默吐槽著站起身,一邊湊近一邊試圖搭話:“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聽說這房子鬧鬼,你不怕嗎?”

可是,直到我走到了那孩子身邊,我的搭訕也沒能成功。我尷尬的咳一聲,俯下.身子去看到底是什麽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

然後,我看見了。

被他捧在手心裏的,是一只蟬。

翠綠,老舊,破碎。

——但惟妙惟肖。

是的,惟妙惟肖。

若不是看見它斷裂的翅膀那邊隱隱現出的木茬痕跡,即使它的顏色如此的不真實,我也絕對說不出“它是假的。”這樣的話。

——這麽精細又不加雕琢的模樣,任誰都說不出,“它是假的”這樣的話。

“還差一點……”男孩的話讓我從驚奇中回神。

“什麽?”我問。

“還差一點就可以了……”男孩處於變聲期的聲音繼續呢喃著,依舊不理會我。

我清了清嗓子強調自己的存在感:“還差一點,是說這只蟬的翅膀嗎?”

男孩站起身。

我連忙攔在他身前:“開玩笑吧,你不會是想從這麽亂的雜物堆裏找到一片翅膀吧?”

我一邊說一邊伸手去阻攔男孩,男孩像是沒看到一樣沖著我的方向走來。我伸直了手臂阻擋——

卻穿了過去。

我的手臂,整個兒的穿過了男孩的身體。

——這間空屋是鬧鬼的。

我突然想起那位小姐說的話,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身體頭一回這樣穿過一個看起來存在的物體,任誰都不可能會毫無所覺,毫無所感。而就在我感覺到不太舒服——好吧,是有些頭暈惡心的時候——男孩已經整個兒的從我的身體正中穿了過去。

“我……去!”心裏有些抓狂,我真心想找個墻去撞一撞。

一般來說妖怪和鬼不應該是同宗嗎?為什麽現在我都是妖怪了,見了鬼還跟傳說中人見了鬼似的,這不科學!

本著科學探究的態度,我轉頭去看那個男孩,此時的男孩已手腳並用的爬上了最高的架子。

“只有這裏沒找過了。”他咬著牙,明明怕的發抖,卻依舊顫巍巍向上爬去。

“小心!會掉下來……的……”我喊他,卻想起他之前對我不理不睬的樣子,很可能是聽不到我的聲音的。

聽不到,看不見,我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

也許,於他而言,我才是那個幽靈。

晃晃腦袋搖走亂七八糟的思緒,我嘆口氣,站在架子下方,仰頭看男孩笨拙的在架子爬著,翻找著。

他突然舉起手來:“找到——啊啊啊啊啊!!”

倒不是他太興奮,而是那架子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向著我的方向漸漸傾倒過來。

我下意識向男孩撲去,想至少把他推離架子砸下的範圍。直到手快要觸及男孩的衣角,我才想起來,我似乎不可能碰到他。

——在這個世界,我於他,只是觀眾於演員那樣,無法參與,不能影響。

心中一嘆,我不由閉上雙眼,說不清是因為不想看見男孩摔下架子被壓住的慘象,還是因為不希望再次看見自己穿過男孩身體的那一剎那。

“知——了。”

耳邊傳來絕不可能出現在這時的夏季昆蟲的叫聲,緊接著,我腕間鈴鐺一晃,響起清脆的一聲。

“鈴。”

鈴聲之後,我似乎聽見有什麽破碎開的聲音,卻模糊的不真切。

手上一沈。先是指尖,然後力道壓迫到指腹,一只持續到掌心。我觸到一個溫熱沈重的物什,慣性使然,我撲出去的全身的力道施加其上,將它推了開來。

我知道,我的前面只有那個男孩。

可是我不應該觸碰的到他,除非——

我感覺頭上被敲了一下,條件反射的去擋,伸到一半的手卻意外捉到一截細長的、筆直冰涼的管。

我睜開了眼去看。

是竹笛。在我手中的,是一只竹笛。

翠綠,老舊,破碎。

感覺到什麽似的,我擡頭去看男孩的方向。在刷拉拉往下掉的雜物的間隙中,我看見他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望著我。

下意識的,我沖他笑了笑。

嘩啦——

架子完全倒了下來。

嘩啦嘩啦嘩啦——耳邊響起的聲音源源不絕,像是幾百本書一同翻動起書頁。

我閉上眼。

如果真的是幾百本書,那一定很疼。在耳畔聲音愈加轟隆的時候,分神想到。

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我漸漸放松了身體,睜眼環視周圍。

四周昏暗,但不難看出,這是一間空屋。

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架子,沒有雜物,更沒有男孩。

我握拳,掌心的冰冷讓我心中一動,攤開手,一支竹笛正被我握在掌心。

不是幻覺。

我握緊手中的笛子。

是那時候,掉在我頭頂,又被我一下子反手接住的那只笛。

我恍惚的看向先前男孩站著的位置,然後眼睛一亮。

一片翠綠的碎片,就在男孩摔倒的地方幽幽閃光。

我走過去,將碎片撿起,擡起手仔細地看。

是一個橢圓的、又像是梭子一樣兩頭微尖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昆蟲的軀體。

“昆蟲的……軀體?”我不由喃喃的再重覆了一遍。

我想,我已經知道,那個讓老先生魂牽夢縈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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