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伊藤浩司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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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13日,晚

伊藤浩司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摩挲著一塊手表。這是遠藤慎也趕在艾文·亞伯將其贖回前從當鋪買下的。是的,此刻握在他手中的浪琴手表,即是那位美國醫生的。

“他沒有發現你吧?”註視著這塊手表亦如睹物思人,他就這樣低聲問道。

“……醫生很敏銳,不過沒能看清我的臉。即使看清了,也認不出我是誰。”遠藤慎也筆直地站在正對面,畢恭畢敬道。

聞言,伊藤浩司不禁輕笑一聲:“他不可能記得你,遠藤。這點我對你非常有信心。”

“感謝您的信任,大佐!不過……您不準備告訴醫生那枚書簽的意義嗎?我想,一個美國人肯定不知道三輪草的涵義。”

伊藤浩司忽然沈默不語,良久才道:“……不需要,你只管交於他。無論知道與否,我只想送給他罷了,僅此而已。”

遠藤慎也不由擡起頭看著他的長官……雖然伊藤浩司在參軍之前並不是現在這般殘酷無情,但對某一個人如此上心又執著,還是頭一次。

……或許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只有失去後才明白一個人對自己彌足珍貴。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愛到極致的時候會怎樣:要麽殺掉所愛之人的心上人,要麽默默守護著他。

遠藤以為如今的伊藤浩司必定會選擇前者。怎料,當他查清那個名叫“陳雨辰”的中國人的所有底細後,為了顧及艾文·亞伯的心,並且不讓其受到傷害,他竟然選擇“不殺”。

……這是萬萬想不到的。

醫生的出現對伊藤浩司造成了巨大的影響。遠藤不禁這樣想到:如果不是這場戰爭,那麽這個人又會是什麽模樣?

1942年1月2日,夜

伊藤浩司在得知艾文被送進平野的實驗室後,頓時怒不可赦、百感交集。他疾步沖去,周身的低氣壓猶如極地風暴,導致很多憲兵根本不敢阻攔他。臉黑得亦如“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只要是懂得察言觀色的,立馬躲得遠遠的。

站在實驗室門口的兩個憲兵當然也感覺到了伊藤大佐的異樣,但是他們必須把從不接近這裏的長官恭敬地請回去。

“大佐,平野醫生正在裏面做非常重要的實驗。請您回去稍等片刻。”

“讓開!”伊藤浩司低聲呵斥,便讓兩個看守渾身一顫。

但是事先受到平野軍醫命令的他們,為了不讓自己淪為活體實驗的對象,不得不選擇攔住眼前這位“修羅”。

“對不起大佐!請您回吧……”

下一秒,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忽然發生了,伊藤浩司冷著一張臉徑直掏槍射擊。兩槍、兩顆子彈,精準地分別打穿了兩人的腦袋。

穿著軍靴的腿猛力地把門一腳踹開……

當他看見躺在水槽中,雙眼緊閉,一根金屬管插在咽喉裏的艾文時,伊藤浩司的雙眼霎時充血。

他根本不在意殺了他們以後自己將面臨怎樣的後果,只知道這幾個畜生正在慢慢殺死他的艾文。

又是兩聲槍響,兩個士兵直接被他命中要害倒在血泊之中。

“……伊……伊藤大佐。”平野軍醫渾身戰栗,倒退的腳步猶如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顫顫巍巍,完全使不上力,他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死神。

仿佛已然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竟是連求饒都做不到。

伊藤浩司果然沒有給他任何時間,只是對待他不像其他人那般“仁慈”,一槍、一槍、再一槍,起初的數槍都沒有打中要害,故意不讓他立刻死去,一槍槍折磨致死。

從來沒有嘗到過這樣的滋味,明明受到灌肺煎熬的不是他,心口卻好像被揪著一樣疼得無法呼吸。

當一顆心給了別人,它就不再只是為了自己而跳動。拼命做著心肺覆蘇,無論多久、無論多久都不會停下,直到這個人重新睜開眼睛。

……這種感覺他真的不想再體驗一次。

伊藤浩司什麽都為艾文·亞伯考慮,即使這個醫生醒來後便是狠心地拒絕他,卻依然將其送走希望對方好好活著。

這天,靠著艾文返回軍營的伊藤浩司和遠藤慎也果然被特高課帶走。尚未來得及受到進一步的質問,上面卻直接下達了處理命令……

降級為少佐,派去太平洋前線。

不知道為什麽山本將軍居然會出面保他一命,事情實在太過蹊蹺,然而又該去問誰?直到在前線的伊藤浩司收到一封久未謀面的父親的來信……

浩司 啟:

我依然後悔當初讓你參軍,即使頂著非議,也不該為圖一時之安,做出妥協。

人們總以為身不由己,殊不知拋開一切便能走向自己想要的路,然而有多少人能做到不管不顧?

或許我早該放棄自己換取你的未來,如今救的便不光是你的命,還有你的心。

如果做出那樣的選擇,伊藤家必定會遭到身敗名裂的下場。但是現在,我更希望拿整個家族換取你的人性。

活著,活著贖你的罪吧!孩子。

……我想,我該是去見小夜子(註1)的時候了。

昭和十七年(註2)二月十日

伊藤隼人

躲在壕溝中,灰頭土臉讀完這封信的伊藤浩司,近數年來第一次流淚。怎知自己的父親為了保他一命,居然刨腹自盡。

他應該已經學會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無動於衷才對。然而當自己遇到了艾文·亞伯,漸漸發現有個東西,原來一直都沒有從心底消失,只是以為被自己扼殺了,其實它一直藏在底下。時間一久,便忘了,忘了它是什麽叫什麽……做得比誰都冷酷無情,竟是把自己都給騙了。

活下去,在槍林彈雨中活下去,在炮火橫飛的地域裏活下去。踏過屍體、屍塊,不是為了勝利,是為了活下去。這場戰爭,勝利女神的天平已然向盟軍傾斜。

以一頂百的瘋狂行徑,終將自食惡果。從侵略態勢直至今日逐漸變為防守,似乎如今才能明白當初那些中國軍人為何誓死不肯投向。那些以為戰事還會有所轉機的人們早就瘋了!不想跟你們一起瘋,我只想活著,活著才有機會再見到那個人。

註1:指伊藤浩司的母親。

註2:指公歷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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