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你也人老珠黃了

關燈
周氏的母親, 是個有些矛盾的女人。她性子極軟,拿著丈夫當做天。可執拗起來,卻又十頭牛都難以拉回來。

她本來就覺得女兒嫁入國公府是高攀了, 雖然女婿愛惜,可到底膝下沒有兒子, 在那麽個高門大院裏,女兒立足不夠穩當。

周氏再次懷胎, 把周夫人歡喜得什麽似的, 京城裏有些香火的廟觀都去許了願心, 只盼著周氏能一舉得男, 也好能夠在國公府裏站穩腳跟。

誰成想,又是早產又是難產的, 女兒卻是又添了個閨女。更雪上加霜的是,這一次女兒傷了身子,聽太醫話裏的意思, 往後怕是在生養上很艱難了。周夫人心疼女兒, 更為女兒憂心——這女人家沒有兒子, 在婆家便沒有底氣, 往後薛嬌姐妹也沒個倚靠。眼下女婿確是一心一意地守著女兒的, 可過幾年呢?便是為了子嗣的大計, 也得納側收通房。到了那時候,女兒也不再年輕, 顏色褪去,又哪裏能夠牢牢地把住丈夫的心呢?

這事愁得周夫人寢食難安,背過人去不知道掉了多少的眼淚。

倒是周氏的父親,沒有那麽多的擔心。薛三的人品他信得過,再說太醫只是說女兒以後生養上難, 卻也沒一錘子鑿死,好生為她尋醫請藥慢慢調養,往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

周夫人嘴上不敢反駁丈夫,心裏卻是暗暗埋怨丈夫心太大,倒是娘家妹子給她出了個主意——不如趁著女兒女婿感情正好的時候,先挑兩個老實的丫頭放到女婿房裏。

“我想來想去,你姨母說得也對。我知道你不樂意,可咱不是為了兒子嗎?甭管誰生下來的,落地後你就抱過來,從小養著,等他大了也不怕跟你不親。現下你跟姑爺情分好,你自己不好生養了又都是小姑子害的,姑爺正對你愧疚著。你這個時候為他著想,他不更得把你放在心尖上?就算收用兩個丫頭,也不會對她們動心的。”

“換了旁人跟你說這個,怕是還有些別的心思。我是你娘,總不會害你的。你想想,這男人哪兒有不稀罕兒子的?如今姑爺年輕不覺得什麽,等再過幾年,他看著那些同僚好友個個兒子滿地跑了,心裏什麽滋味?到那時候,也怕會怪你哩。”

周氏回憶著周夫人對自己說的話,心頭湧出苦澀。薛三尚未生出納妾收小的心,她自己的娘已經按捺不住了。

周夫人走後,周氏心裏難受,身上便有些不好,又淅淅瀝瀝落下紅來,嚇得薛嬌大哭,立時就請昭華郡主留下的醫女來看,又是熬藥又是喝藥的,到了後半晌周氏才算是好了些。

薛三晚上回來,叫妻子面色不大好,問了緣故,周氏哪裏會對他說?只說自己無事,又扯了幾句謊才算瞞過了薛三。到底心中有事,夜裏輾轉反側間,又覺得不大對——她父親出身寒微,與她母親夫妻兩個一路扶持著有了如今的家業,身邊並沒有什麽妾室通房的。甚至就連她的三個兄弟身邊,也幹凈得很,都只是守著妻子安分過日子。

按常理來說,她母親去為她求神拜佛請醫延藥,周氏都不覺得奇怪,唯有這往房裏放人……

“娘,您吃塊果脯潤潤嘴。”

見周氏喝了藥後呆呆地坐著,連漱口都忘了,薛嬌乖巧地捧著一碟兒果脯給周氏吃。

周氏拈起一塊兒放進了嘴裏,看著薛嬌這些天因自己病著日漸消瘦的小臉,心頭發酸。

薛三極疼女兒,薛嬌也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雖有些靦腆,卻從都是無憂無慮。可這才多少的功夫啊,因自己和小七,薛嬌就又瘦了一圈兒,明明只比阿福大了一歲,可看看阿福,白凈一團臉上帶著點兒嬰兒肥,成日裏笑瞇瞇的討喜極了。薛嬌呢,本來就看著清弱,現下看著更是一陣風都能吹走似的了。

最讓周氏揪心的是,從前薛嬌的眼神清透又柔軟,可現下,卻總再說神色中有一種陰霾。她擔心這樣下去,薛嬌會移了心性。

想到這裏,周氏愛憐地與薛嬌說道:“娘這裏沒事了,你不要整日悶在我身邊兒,去尋你姐姐妹妹玩吧。”

“我不去!”薛嬌搖頭,“我看著娘。”

“去吧,娘想多睡會兒,你在這兒,娘怎麽睡得著?”周氏強笑著打發薛嬌,看著她一步一回頭地出去了,自己出神地想了一會兒,便讓貼身的丫鬟柳兒到床前來。想要吩咐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柳兒納罕,“太太怎麽了?”

“沒事,你先下去。”

打發了柳兒出去,周氏自己躺好了,仔細地回想著母親的每一句話,這才發現,昨日她母親的話裏話外都帶著個人,她姨母。

周氏外祖家姓裴,從商幾代下來,家資頗厚。不說豪富,在北方一帶也是小有名氣。裴家和周家,原本是遠房的表親,兩家一南一北,雖不能經常見面走動,但兩家家世相當,送禮往來關系還是不錯的。周氏的父母,尚未出生的時候,便指腹為婚了。

不過後來周氏的祖父被一場風寒要了命,周氏的祖母帶著當時年紀還小的周父十分艱難,便將家中買賣田地交由族人打理。不過兩三年,便敗落了。當時尚且不滿十二歲的周父做主,將家中剩下的一座宅子幾頃薄田賣了,帶著柔弱的母親和兩個老仆來到了京城。

本想著裴家既是表親,又是姻親,周氏祖母先還想帶著兒子一起去投奔來著。裴家那邊,卻頗有些個嫌貧愛富,雖也留母子二人住了兩日,卻絕口不提當年定下的婚約。不至於冷言冷語,眉眼之間的輕慢卻少不了。周氏祖母吃了這個白眼湯,只得聽了兒子的話,急急賃下一處小宅子,從裴家搬了出來。

當年之事周氏也不十分清楚,總之就是雖有個勢利眼的娘家,但周氏母親在親事上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執著,不肯聽父母之言退親,執意要嫁給指腹為婚的周父。又恰逢周父中了舉,裴家這才松了口,不過到底還是不大能看得上已經貧寒了的周家,周氏母親的嫁妝只是看得過去而已。周氏母親也是憋了一口氣,哪怕同在京城裏,成婚後與娘家走動也並不頻繁。

周夫人為何在這個時候提起姨母,周氏也不大明白。思忖了一會兒,還是讓守在外面的柳兒進來了,低低吩咐了柳兒幾聲。

柳兒退了出去。

過了兩天,周氏的嫂子才悄悄地來了。

周大太太低聲告訴周氏,“姑奶奶的話,我都明白了。只與姑奶奶說一句話,之前母親來說的那些話,不但我們,父親也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父親不至於如此……”糊塗。

周氏點了點頭。

“這兩天我旁敲側擊的,才知道母親那些話,都是姨母攛掇著的。”周大太太搖搖頭,婆婆是個不錯的人,待她和兩個妯娌都很是和善,也不幹涉他們房裏的事。只是不知道怎麽想的,被人捧著說了幾句話,就開始糊塗了起來,竟要把手伸到女兒和女婿的房裏去了。

這要是傳出去,得叫多少人說裏外不分呢。

“姑奶奶你可還記得姨母家的雪表妹?”

周氏眉尖一蹙,“沈雪娘?”

“就是她了。”周大太太雙手一拍,“她去歲出閣,嫁去了外省。成親還不到一個月呢,當家的就沒了。這不是麽,好歹守過了一年的熱孝,上個月被接回了京城。我聽說,因這個,姨母家和她的婆家鬧得很僵。姨母的意思,雪表妹年輕,肯定還是要再往前走一步的。”

“嫂子是說……”周氏悚然而驚。哪怕是早就疑惑她姨母這樣的攛掇她母親,怕是會有什麽私心,卻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上。

她姨母,想要將表妹沈雪娘……周氏咬住了嘴唇。

周大太太憐憫地看著周氏,拍了拍她的手,“姑奶奶莫氣。這也只是我的一點兒猜測,做不得準。再者,姨母那人你是知道的,母親被她一時迷惑了也是有的。”

姑嫂兩個在屋子裏把丫鬟都打發了出去,說話聲音也慢慢地打了起來。二人都不知道,外面游廊上,薛嬌躲在窗跟兒底下偷聽,她氣得臉色通紅,一雙小拳頭死死攥住。

她就算還小,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又是惱火那個什麽姨外祖母心思不正,又是埋怨她外祖母竟然被人誆騙了還不知道呢。到底年紀還小,一時之間,氣憤委屈,眼圈都紅了,眼瞅著就要哭出來,被人從後邊提著領子往後拖。

薛嬌被驚得險些叫出來,掙著回頭一看,是薛婧正奮力往後扯她,阿福在旁邊擠眉弄眼地示意她別出聲。薛嬌安靜下來,三個小姐妹順著耳門跑了出來。

姐妹這麽多,獨獨自己外祖母會給自己女兒找不自在,薛嬌覺得面上火辣辣的,嘟著嘴坐在一塊兒假山石上垂頭不說話。

“做什麽這樣垂頭喪氣的?”薛婧看不了這樣的,推了一下薛嬌,“有什麽話,與我和阿福說呀。”

阿福扶住被推歪的薛嬌,皺著兩道小眉毛,擔心地問道,“五姐姐,你沒事吧?”

她不問還好,一問,薛嬌的眼淚就下來了,哽哽咽咽的,抱著阿福哭了半天。阿福只好和薛婧又安慰她,午飯晚飯陪吃不說,連睡覺都沒回去,小姐妹三個擠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晚。

薛嬌連著好幾天都蔫噠噠的。周夫人跑去勸女兒大度給姑爺納妾的事,還是被周祭酒知道了。周祭酒好生教訓了數落了老妻一通,問她:“如今你年紀也大了,人老珠黃的,是不是也該主動給我挑兩個丫頭?”

周夫人萬萬沒想到丈夫這樣說,遂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