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紛飛之中，重樓和飛蓬倒是再次碰面了。這一回，是飛蓬主動找的重樓。

依舊是神魔之井，飛蓬把玩著手中嶄新的劍鞘，在重樓應邀而來時，展開了手掌。

重樓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臉色變得有點發黑：“有魔族來過？”

“嗯，你魔族中的僬僥一脈挺有趣。戰力在目前幾族裏固然偏弱，但似乎是天生喜好鍛造。”飛蓬不以為意說道：“現任僬僥族長不久前領著幾個人來，欲向我借劍一觀，態度謙恭老實，我也就沒為難小孩子。這劍鞘，算是他的謝禮。”

重樓定定看了劍鞘一會兒，在飛蓬松開手，任由照膽神劍主動歸鞘時，不得不點頭：“這第一代魔族都是才成年不久，他能煉制出讓照膽神劍滿意的劍鞘，鍛造水平是很不錯了。”

魔界其他林林總總的新生魔族中，目前最出名的就是龍眾魔、夜叉魔、乾達婆魔、修羅魔、羅剎魔、伽樓羅魔和緊那羅魔。可除此之外，戰力不強的僬僥魔族擅長鍛造神兵秘寶，倒也占了一席之地。

“但那小家夥膽子太大了點兒。”魔尊蹙了蹙眉，對僬僥族長的膽大妄為有點兒不悅：“竟敢孤身來神魔之井，現在可非是百年一戰期間。”

神將莞爾一笑：“你自己都不怎麽循規蹈矩，就別強求族人啦。”

說著，飛蓬嘴角上揚，勾勒出一抹興味的笑：“重樓，說起來，你魔界新誕生的魔，似乎都很暴躁狂傲呢。”

“願聞其詳。”重樓挑了挑眉。

飛蓬笑了笑：“觀戰多時，你魔界一方，我看見的都是七情六欲滿溢而出的靈魂。”

“你看見的沒錯，地皇陛下創造九幽所用的材料，是出自混沌的，裏面有不少怨氣和血氣。”重樓無奈的聳了聳肩：“這也就影響到了新生的魔族。”

魔尊的語氣含著幾分嘆息：“而法則傳遞給我的情緒，是對鮮血的渴望，對殺戮的向往，對強大的憧憬，對純真的占有，對美好的征服，還有一顆執迷不悟、至死方休的心。”

神將若有所思：“看來，這些新生的魔，一群比一群鮮活有個性？”

“是啊。”重樓攤攤手：“所以，也就非常難管束。”他看著飛蓬，扯了扯自己的頭發，一本正經道：“你沒發覺，我頭發比之前少了一點兒嗎？愁掉的。”

飛蓬忍俊不禁：“噗！”他一巴掌拍在重樓的後腦勺上：“行吧，你辛苦了，我去給你煮一壺茶？”

重樓樂了，立馬往地上鋪著的墊子上一坐，從儲物器裏取出了一個茶幾：“好啊！”

飛蓬哭笑不得，也言而有信的為他煮茶。順便，他還聽著重樓的抱怨。

新生魔族是真的難管束，而且他們天生無善惡正邪對錯之分，擁有混沌生靈般直接的本能，想要什麽都會用最簡單的方法——能搶就搶，搶不過，那就憑本事拉攏夥伴去群毆。

血覆戰隊和長老院的長老麾下，輪班負責教導他們，天天被氣得頭疼，偏生一個個年紀不大，還不好下重手。

重樓喝了一口茶，唉聲嘆氣之餘，還有些愁眉苦臉：“小孩子最難教了，這些魔族小孩比我獸族當年更難教。而且，教他們的東西，他們只喜歡挑有利於自己的聽，別的壓根就不願聽。”

“你真是辛苦了。”飛蓬忍不住想笑：“不過，我看他們實力都不錯嘛。”

重樓幽幽道：“因為實力不強的，全被同伴給吃了。”

飛蓬笑容一僵：“吃了？”

“嗯。”重樓低下頭，悶悶說道：“我發現了，也阻止了，不希望他們自相殘殺。但魔族裏有的種族，壓根就無法阻止。比如乾達婆魔，他們沒有形體，吃掉同伴是變強的最快途徑。再比如伽樓羅魔，他們喜歡吃魔獸，而龍眾魔和緊那羅魔喜歡駕馭魔獸，這沖突沒法阻止。”

飛蓬抽了抽嘴角，忽然覺得比起神農，自家師父伏羲真是太靠譜了。好歹，師父創造的神族，是非常正常的，不需要自己操太多心。

“你打算如何？”感嘆完，飛蓬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重樓撇撇嘴：“還能怎麽辦，轉移矛盾唄。伽樓羅魔喜歡吃魔獸，我把他們引到了妖界，妖界的妖獸吃起來味道也不錯。龍眾魔和緊那羅魔喜歡駕馭魔獸，仙界仙獸比魔獸好駕馭多了。”

“至於乾達婆魔，他們自相殘殺到人數極少，我幹脆把他們全分開。”重樓一手托腮，嘆氣道：“外面世界大著呢，我還把魔界裏擅長烹飪的那一族，分了好幾隊各自跟隨他們。這樣，他們負責誘捕獵物，其他負責烹飪，總不會再吃同類了吧。”

說到這裏，重樓又嘆：“比起他們，夜叉魔、修羅魔和羅剎魔好約束多了，這三族族長也挺乖巧聽話。我把計劃告訴他們，他們也能理解，現在已經全去行動了。”

飛蓬笑了起來：“也就是說，最難關你都度過了，今天就是專門來向我訴苦的？”

“咳，我總不好對瑤姬他們抱怨這些。誰讓我負責掌控全局，他們負責具體執行呢。”重樓難得赧然：“這些日子，他們也不好過。如今終於把那群小祖宗連哄帶騙弄出去，可算能休息一下了。”

飛蓬極力忍笑，伸手用力拍了拍重樓的頭，把人拍的趴倒在茶幾上。

“唉。”重樓順勢趴著，也不急著起來：“我總覺得要出事。”

飛蓬挑起眉頭：“又怎麽了？”

“比起壽命短暫的人族，神族和獸族的感情都算不上特別熱烈。”這也是為何比起女嬌，大禹的感情更張揚外洩的緣故，重樓回憶當年，低聲說道：“但我魔族不同，他們的感情太過強烈，行事也太過自我，不懂思忖後果。族人若如此，時日一久樹敵一多，劫難便無處不在。”

重樓的言下之意並無遮掩，對他知之甚深的飛蓬心中了然，臉色也跟著變了變：“永生無法令仇恨釋然，縱使魔族擁有和神族、獸族一樣的長壽，也必定為了因果循環，墜入永無止境的輪回。”

“可是，我魔族沒有族規，也沒有綱常倫理。”重樓小聲說道：“獸族那時還是有的，那些約定俗成的道德。但現在的魔族，我們都發覺，這批孩子從靈魂裏就蔑視一切規則，完全隨心所欲。”

重樓眉宇間露出幾分煞氣：“本座都說了，不要殺戮太過，會背負因果的，早晚會遭殃！可他們殺得興起，就全當耳邊風了！”

飛蓬立即明白了：“自由，魔族擁有的是徹底的自由，地皇陛下完全不管。”

“對。”重樓揉了揉額角：“我來之前，長老院還為此事到底要不要管而爭執不休。”

飛蓬擰起眉頭：“你是想管，還是不想管？”

“飛蓬，我尊重地皇陛下的決議。”重樓輕聲說道：“這份自由，是各族都無法擁有的。”

飛蓬了然：“你不打算管了？就任由他們發展下去。”

“本座打算公開。”重樓淡淡說道：“把天道因果循環告訴他們，把善惡正邪是非告訴他們，也把自由的代價是所有人必須為自己行為負責告訴他們。”

他唇角微勾：“本座給他們真相，也給他們地皇賜予的自由，他們擁有選擇權，這很公平，不是嗎？”

飛蓬沈默半晌，方問道：“除此之外呢，你真的完全不管？”

“怎麽可能。”重樓挑起眉頭：“入鄉還隨俗呢！哪怕他們的魂魄意識和本能，有很大一部分源於混沌，這裏也是六界之一，是我獸族祖神創造的九幽。魔族要生活在這裏，總歸要做出一些妥協的。嗯，一些算得上正常的妥協。比如對幼崽的呵護，再比如該有的忠誠與敬畏。”

他語氣淡定決絕：“想要更好的生活，那就必須參軍，以魔界一份子的身份對抗外敵。同樣，想要族群長盛不衰，那就必須保護沒任何能力的幼崽，給幼崽足夠的教育，直到長大成魔。”

“重樓啊…”飛蓬湛藍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重樓。

重樓被盯了好半天，見飛蓬一直不說話，終於有點兒不自在：“怎麽了？”

“沒什麽。”飛蓬抿嘴笑了笑，眼中的暖色越來越多：“我只是覺得，你比以前帥氣多了。”以前的重樓，還真沒有現在這份為王的氣勢。

重樓怔了一瞬，耳尖驀地滾燙，心裏像是灌了一大杯甜甜的鮮果汁液。他趕忙低下頭喝茶，才掩飾住自己不自覺上翹的嘴角。

“對了，重樓…”飛蓬忽然想到了什麽：“你魔界的這批魔族，你有沒有重點培養的對象？”

重樓擡起頭，有點兒不解：“你怎麽問起這個？”

“咳，師父很多年沒創造過族人了。”飛蓬輕輕說道：“但夕瑤先前在神樹下，發現了一團水靈化為人形，這算是難得由天地生成靈體的先天神族。”

飛蓬自己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道：“九天把那小姑娘接去教導，不久前出師歷練。她回來的時候，傷勢不輕呢，還是一對一重傷逃回來的。據說，和她動手的，是你麾下魔將。”

重樓恍然大悟，手指擦了擦下巴，神色微妙極了：“那小丫頭是叫水碧對吧？本座聽溪風上報過。那小子的表情很遺憾，還嘖了嘖嘴，說看中一個屬性相合的食物，讓人跑了。”

“……”飛蓬臉色不太好，端起茶盞就直接潑了過去。難怪水碧敗北了，原來那個藏頭露尾的魔，正是重樓重點培養的兩魔之一。不過，這倒是比之前所想好，九天還以為魔界除了鉤戈、溪風，同輩還另有能魔，連她精心培養的水碧都吃了個虧。

重樓用袖子擦了擦，略委屈的說道：“溪風是風水屬性的乾達婆魔，本身形體不一，變幻莫測，擅長魔咒和音樂，內部競爭以吞噬同類為主。他看見相似方式誕生的神族，當然會覺得香甜美味，這是本能，又不是我教的！”

“呵。”飛蓬冷笑一聲：“水碧實力不錯，之所以重傷逃回來，是因為有傷在身，又被溪風背後偷襲。至於她為什麽有傷在身，你自己去問溪風。”

見重樓一頭霧水，飛蓬沒好氣的揭開謎底：“你魔界有人拐了我神界神女，觸犯天規私奔了，你這魔尊還被蒙在鼓裏！”

這才是自己來找重樓的目的，因為沒人希望此事鬧大。不然，羲和就不會暗中囑咐前去歷練的水碧，盡快把此事處理掉，最不濟，也要把那位神女帶回神界。

結果，水碧傷在溪風手中，事情沒辦完就逃了。如今，那對私奔的神魔下落不明，便只能從溪風下手追查了。

由於某個不可言明的原因，專門研究過神界天規，重樓聽見此言，神色也嚴肅凝重了許多：“神將此言當真？”

“羲和親口告訴本將的。”飛蓬舉杯送客：“煩請魔尊盡快解決，最好把你魔界那位拖回去。”這樣應該還能瞞得住，也就能保住那位單純的神女。

重樓嘆了口氣：“本座知道了，現在就去。對了，這對神魔的名字給我。”

“那位神女名喚靈華，是夕瑤除九天、葵羽外少有的知心姐妹。”飛蓬神色有些微冷：“你魔界那位我不知道，也不解其是否真心。”

重樓的手掌不自覺一緊，悄悄握掌成拳：“想必會是真心。因為即便是魔界，在一般人看來，與敵族暗通款曲、相戀私奔，絕對是叛逆之舉，當處以極刑了。若非深愛，何必冒此大險，不如暗中往來。”

“希望如此。”飛蓬輕嘆一聲，垂眸飲茶。

重樓心中隱隱沈重了起來，擡步正準備離開。

突然，神界一方的出口，猛地跌出來一個人：“飛蓬、重樓！”

重樓和飛蓬擡眼望去，都吃了一驚：“夕瑤？！”

“靈華出事了。”不惜離開神樹，夕瑤的臉色有些蒼白：“長老團出的手，靈華的魔族情人為護她而死，魂飛魄散，我在神樹親眼所見。”

重樓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飛蓬默不作聲拿出一個杯子，倒了一杯熱茶，走上前塞到夕瑤手裏：“喝點茶休息一下，我去長老團求個情。”

“別去。”夕瑤深吸了一口氣：“飛蓬，你不能去。”

飛蓬不解的問道：“為什麽？”

“靈華之事，我們原想暗中解決，但天規有規定，是必須公開處置讓族人引以為戒。”夕瑤苦笑了一聲：“不被長老團知曉還好，讓他們知道了，就不能再求情，以免被安上知情不報的罪名。”

重樓靜靜聽著，冷不丁問道：“長老團，是怎麽知曉他們之事的？”

夕瑤深深看了重樓一眼：“明知故問，水碧太嫩了。”

“看來，他們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希望此事能順利解決。”重樓頓時了然，見夕瑤點頭，他更是恍悟：“結果，水碧出師不利，溪風又攙和進去，未免此事傳開損神族聲譽，方處以極刑以示效尤。”

夕瑤輕聲勸道：“是的，正因如此，飛蓬你才不去為上。此番你率軍征戰各界，本就是神界重中之重，莫要節外生枝。”

“飛蓬不能去，本座可以。”重樓挑起眉梢，轉身就走，披風在虛空蕩起一道勁風：“本座還沒處理呢，他們憑什麽遇阻代庖，把我魔界之人打散了魂魄？！”

被丟下的飛蓬若有所思，拍拍夕瑤的肩膀：“別擔心，重樓會把靈華的魂魄給你帶來的。”

“我只希望，他下手能輕一點。”夕瑤無奈的笑了一聲：“最後負責療傷的，還不是我嘛。”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飛蓬：別擔心，重樓那麽夠朋友，一定會幫你把靈華帶回來的！

夕瑤：嗯，我知道，看在你的份上，他一定會幫忙，但我覺得他會故意給我加工作量，讓我減少和你見面。

重樓：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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