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在浴室裏待了許久才回房間,路敞裹著浴袍坐在書桌前, 打開了臺燈。

窗外是波瀾不驚的夜色。他盯著自己被泡得皺巴巴的手指頭繼續思考人生。

被自己那一瞬間的腦補嚇到了, 他回來的路上都沒怎麽跟關潯說話,也沒敢看他。

或許是一時被網友帶偏了思路, 偶然出現的記憶畫面錯亂呢?也是有可能的吧?

路敞的視線觸及手機, 又縮了回去, 最後停留在桌邊的一顆水果糖上面。

是那天一起去采購元旦晚會零食的時候, 回來的路上關潯給的糖。他放在口袋裏一直沒有打開,洗衣服的時候掏出來順手放在了桌上。

關潯好像很喜歡。

他默默地拿起來剝開糖紙吃掉, 水果硬糖漸漸在口腔裏化開。

檸檬味的, 太酸了。

想吐掉又舍不得, 路敞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吃藥一樣的咽下去。又坐回去,趴在桌上煩躁地揉亂了頭發。

在這之前,他對人際關系處理的經驗幾乎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其中的界限在哪裏, 當下也無從分辨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但喜歡關潯, 和喜歡朋友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

他控制不住地想知道, 如果路燈下的兩人是自己跟關潯的話,是什麽樣的感覺。

這不太正常吧?朋友之間是會產生這種沖動嗎?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路敞突然想起自己小學時候的第一次郊游。他獨自坐在雙排位巴士的靠窗位置,抱著裝滿零食的書包很是惆悵。當有小朋友主動過來跟他湊成一組時, 他高興的快要跳起來了。

他以為自己即將擁有人生中的第一個好朋友。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周末到對方家裏去做客。但那個小朋友只是吃光了他的零食, 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太貪心是沒有好結果的。如果不想失望, 就不能期待太多。

關潯是有過女朋友的。路敞在心裏默默地想,他不會對我產生戀愛傾向。即使我真的喜歡他,也沒有用。

像現在這樣,一直都是同桌,每天都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到他,已經很好了。

或許把自己糊弄過去能好受一點。就像他以前習慣做的那樣。逃避現實,不去探究自己的父親是誰,被同學欺負也默不作聲。在心裏藏一個個小盒子,把所有的情緒都塞進去。假裝不在意,瞞過自己,也不讓別人知道。

現在,他要有一個新的小盒子了。

要寫上喜歡的人的名字。

**

單方面宣布失戀後又慘遭網友無視的關皮孩非常郁結。經過不怎麽慎重的思考後,他決定,跟同桌保持距離。

既然註定處不了對象,離得遠一點應該能讓心裏的郁悶也少一點,來個眼不見為凈。

為了不顯得太突然,必要的鋪墊還是要有的。下課時間裏,他有意無意地跟同桌提了一句,“下學期開學就是排位了。你有沒有想過坐別的位置啊。”

正在奮筆疾書中的路敞動作猛地一滯,“你要去別的地方坐嗎?”

“也不能老坐最後一排吧。”

關潯說,“以前是因為考的不行才一直坐著不挪窩。現在雖然成績也不怎麽樣,但是起碼能選擇了。”

靜止了許久,路敞放下筆,看著他問,“你一直坐最後一排,只是因為排名嗎?”

就只是因為成績而已嗎?

“是啊,”關潯違心道。“不然呢。”

不然呢?

路敞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那你下次打算坐哪裏。”

“到時候看情況唄。”關潯說。

他不願意細說。這樣的回答,在路敞聽來幾乎就等同於“不管我坐哪反正我是不想跟你坐同桌了”。

他是不是發現什麽了?

這樣的想法讓人格外不安。路敞沒敢再追問他,心煩意亂地在草稿紙上亂寫亂畫。

他企圖用老方法來平覆心情,三兩下打了個框出來。

“like&dislike”。他下筆很用力,無意識地寫了半天,也不知道都寫了什麽。

關潯覺得桌子好像在晃,“你幹嘛呢?”跟題有仇嗎使這麽大勁兒。

路敞回過神來,看清自己筆下的內容時慌亂地把草稿紙一折,夾到筆記本裏。

“......沒什麽。”他說,“最後一步的結果算了好幾遍都跟答案不一樣。”

“我看看?”關潯被勾起了興趣,拿起他的卷子瞟了兩眼,刷刷刷驗算起來。最後解出個跟書上的,路敞的答案都不一樣的數字。

“......”

“肯定是題出的有問題。”他認真的說道。

兩個人用討論學術問題的嚴肅表情對視了幾秒,同時笑了出來。

“嗯。是題目有問題。”路敞說。

“關潯!”有聲音從門口傳來,“出來出來。”

關潯循著聲音往外看了一眼,發現林啟豐扒著後門探頭探腦的朝他比手勢。

“我出去一下。”

路敞往旁邊讓了讓,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剛要遞給他,卻發現他已經徑直走了出去。

“怎麽了?”關潯被林啟豐一把拉過去,滿臉莫名其妙。

“看看這個。”他往四周張望了一圈,偷偷摸摸拿手機出來,“哥們兒你火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學校貼吧首頁。林啟豐在外套的掩護下,點進被頂的最高的帖子裏,首層是一段匿名發布的短視頻。短短一天班時間,已經被回覆了近千層。

關潯不混貼吧,但帖子還是看得懂的。

“眼熟嗎?”

林啟豐說,“你有這操作怎麽早不跟我說,挺低調啊還。”

視頻就是他元旦那晚,被游戲懲罰時唱歌的時候被拍下來的。拍得不怎麽清楚,只看得清側面。

在教室外沒法外放,關潯就往下翻了翻評論。

“哇這個小哥哥聲音好聽的”

“彈吉他的女生我見過的誒,上次去級段辦公室開會的時候好像也在”

“小哥哥側臉好好看,沒有人拍正面照嗎”

“哪個班的求認領!大家一起去圍觀”

都是誇他的。關潯看了一會兒,感覺自己被失戀打擊的所剩無幾的自信心又恢覆了不少。

他又往下翻了百十層。還沒等小尾巴翹起來,就發現自己在學校登記過的個人資料基本上已經被洩露的差不多了。

“這罪惡的互聯網世界。”林啟豐嘖嘖感慨。

關潯指著其中一層,斜睨他,“這個洩露的最詳細的就是你吧。”

“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林啟豐痛心疾首地看著他,“我這不還特地跑來跟你報信嗎。”

關潯面無表情地等著他的下文。

“是這樣的兄弟。”

見他一臉識破並不為所動,林啟豐湊過去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出了真實來意,“跟你一起唱歌這個妹子也是你們班的是吧。什麽時候能約出來認識認識?”

“......”

他們在幹什麽?

教室內,路敞的餘光裏掃到兩人勾肩搭背的這一幕,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

然後趁沒人註意他的時候,又默默坐了回去。

瘋了吧。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心思卻再也回不到題目上。

“是這樣的兄弟。”

教室外,關潯反手搭著林啟豐的肩膀,語氣誠懇也道出了心聲,“別想了,沒戲。你泡我的成功率都比泡她高一點。”

“......”

林啟豐默默地看著他。

關潯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兩人同時撒開了手。

好兄弟無需多言。林啟豐一臉出師未捷戀先失的傷痛,朝他抱拳,“告辭。”

他獨自離去的背影充滿了悲壯感。關潯看著,嘆了口氣。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目送林啟豐離開,關潯回到班裏坐下。

剛安靜下來沒一會兒,他的名字突然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關潯。”

路敞很少連名帶姓地這麽叫他。突如其來的鄭重語氣聽的人心頭一跳,“怎麽了?”

“我......把這道題解出來了。”

路敞把草稿本往他那邊移了移,獻寶似的。

“......”

關潯哭笑不得地湊了過去,“我看看。”

臨近期末考試,大家都在努力覆習,整個班裏的學習氛圍空前濃厚。最後一排也是一樣。

但跟從前不同的是,他們的對話只限於學習這個小小的範圍裏。

除了討論題目以外,兩人幾乎沒有交流。下課時,關潯也不再天南地北的叨叨,只懶散地趴在桌子上休息。

路敞看著他,感覺像回到了他們剛認識時的狀態。

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晚自習下課一起回家。可深夜的公交車裏從未如此安靜過。關潯大部分時候都靜靜地看著窗外。不說什麽話,甚至不怎麽跟他對視。

路敞在這樣的沈默裏越發不安,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刻意挑起的話題也短暫生硬,總是很快就沒了下文。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他能感覺到,關潯正在慢慢脫離自己的世界。

像是要失去什麽的前兆。

離期末考試還剩兩天時間。這天晚自習放學,兩人像往常一樣走出校門。路口人行道的紅綠燈好像壞了,紅燈特別長,一直不換。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等的人心急躁。

兩人站在路邊。關潯低著頭一言不發,偶爾會看一眼紅燈。見它沒有變化就收回目光,再次低落下去。

路敞醞釀了一整個晚上,終於下定決心問,“下次排位,我們能還坐同桌嗎?”

“......啊?”

關潯因他直入主題的態度怔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客套地笑了笑,“難說吧,你肯定考的比我好。”

“沒關系的。”

路敞緊跟著說,“我問了周博,他說大家都會提前打招呼的。排位的時候如果我先進來坐了某一個位置,可以跟後來的別人商量,請他們把同桌的空位留給你。”

“當然,如果是你先進來的話。”

他一連串的說了一大堆,突然頓了頓,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也可以把同桌的位置留給我。”

“好不好?”

路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底有一閃一閃的期待的光。

關潯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突然意識到,他就只有自己這一個朋友。如果自己也這麽抽身離開,他就是徹底的一個人了。

他這麽小心翼翼,又積極的爭取,只是因為不想失去唯一朋友而已。關潯想。可不是因為喜歡你。

但他還是點了頭,說“好。”

即使知道自己會後悔,關潯也不得不答應。只要跟他對視一眼,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法兒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他怎麽忍心看見,那麽漂亮的眼睛裏落進了失望的灰。

路敞顯而易見地開心起來,嘴角控制不住上揚,情緒都寫在了臉上。

關潯看著他孩子氣的反應,只能在心裏苦笑。

你倒是高興了。就可勁兒折騰我吧。

關潯心裏一陣挫敗。強壓著性子疏遠了他這麽多天,還以為漸漸就能硬起心來。結果到頭來,連這麽一句簡簡單單的“好不好”都沒法兒拒絕。

真的是服了。

信號燈終於跳轉成綠色。關潯見了立刻悶著頭往前走,像是要把對自己“怎麽這麽不爭氣”的郁悶都甩在後面。

路敞還在心裏高興著,落後了他半步。剛一擡腳,就看見疑似故障的紅綠燈再次閃爍起來。

綠燈只閃現了寥寥幾秒就再次變成紅色,不遠處的車輛不受影響地流水般行駛而來。

關潯沒有發現變換的信號燈,還在自顧自地郁悶低著頭往前走。直到聽見刺耳的鳴笛聲才擡頭,被明晃晃的車燈閃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剎住了腳,被身後巨大的力量托拽著往後挪了半步。但因為反應有片刻的停滯,依舊被迎面駛來的車輛擦身過去,被慣性帶的扭了下腳脖子,趔趄著往後跌坐在地上。

“......”

學校路段限速,車速並不快。有那麽一瞬間,關潯覺得自己像個碰瓷的。

有幾輛車減速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布滿驚嚇和怒意的臉。

“怎麽回事?都是學生了還不會過馬路?出了事誰負責!”

關潯雙手撐著路面掙紮了一下,腳踝處傳來尖銳的痛感,一時沒站起來。

路敞上前一步把他擋在身後,態度鎮定又誠懇地一一道歉。然後利落地把他背起來,快速通過了這段路,幾乎小跑著到了公交站。

就這麽一小段路,關潯在他背上顛得有點頭暈。直到被放在公交站牌旁的長凳上時還沒怎麽反應過來。

脫離現場後,路敞沒了半分鎮定的樣子。他半蹲在關潯面前,急得小奶音都飈出來了。

“你有沒有受傷?”帶著隱隱約約的哭腔,尾音還有點劈叉。

“就……扭了下腳脖子。”關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路敞驚魂未定地把他從胳膊到腿摸了一遍。確定他身上沒有其他傷口後,才長舒了一口氣,微微直起身用力地擁抱他。

他無意識地吻了關潯的發頂,揉著他的後腦勺小聲重覆著“It’s ok”,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誰。

關潯半截身子都被他抱在懷裏。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耳邊傳來不屬於自己的心跳。嘈雜強烈,隔著厚厚的衣服都聽得出這人有多害怕。

有多在意。

關潯怔在當場,心裏湧動著各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滋味。有點想哭,又覺得應該笑。

片刻後,他擡手拍了拍路敞的背。各種微妙的心情都沈積成從未有過的篤定。

他是喜歡我的。

他一定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最後一刀。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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