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麗。她曾經跟明樓說過，她不該也不會是那種被照顧的小女人，她有她自己的天地和執著。但最近，疲累的時候，下意識地總希望於曼麗在她身邊，不需要言語交流，單單是她那麽靜默而溫柔地存在著，就是一個心安。

羈旅多年的旅者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地方，自然無時無刻都想好好依靠，只是時間不會給她太多停下來的機會。“看不見的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攪亂布局，在暗處裏推動著她們向前走。

於曼麗的直覺沒有錯，王天風來上海的原因沒有表面上呈現的那麽簡單，他來的同時還帶了一份沈甸甸的“計劃”。若以亂世作局，每個人或輕或重地都是盤中一字，各有各的軌跡與宿命，看上去逃不開的實際上無關輕重，真正想逃避亂世求一份安穩的人卻不可避免地成了風險極大的籌碼。

如果是對國家來說，個別卒子折了不會是什麽大事，自古以來，光明之前的黑暗裏都要有許多無名的光芒衰微下去，只是對於個人對於小家來說，哪怕衰微之後化作蒼穹上的寥寥星辰，沒了也終究是沒了。

在明鏡歡喜地準備著小弟即將到來的訂婚典禮的時候，明樓的神經卻一直緊繃著，王天風的到來明臺還不知曉，但他卻一早就清楚。同是計劃的擬定人，明樓知道“死間”計劃的重要性和嚴苛性。

他問過王天風是不是只能采用這一步而沒有其他後招了，王天風在電話裏少有地沈默了很久，收起了他一貫咄咄逼人的語氣態度，只是平淡地問了他一句“是不是怕死”。明樓自潛伏以來，日日踩在刀刃上生活，經歷的風浪數不勝數，怎麽會害怕這樣一種自殺式的攻手。

在明樓表達了自己的否定答案之後，王天風就著他語氣的遲疑又淡而淩厲地問了一句：“既然你不怕死，那麽明臺就怕麽？結果誰都不知道，但是我們都可以死，為什麽你兄弟就不能死？”

盡管從明臺踏入軍校那一刻起，善於謀劃的明樓就知道恐怕王天風有讓明臺入局的打算，當時阻止不成，之後再無機會，更何況再有機會明臺也回不去頭，但是在明臺真真正正地被擱在將要執行的計劃中的時候，明樓還是心有不忍的。

他對明鏡總有愧疚，在汪家被明鏡當眾訓斥的時候他不覺得丟人，在小祠堂被明鏡誤會試探的時候他沒有委屈，這段時間一直被明鏡明裏折辱他也毫無怨言，這些全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這位姐姐始終存在著愧疚。

明鏡一生堅韌頑強，只將繞指溫柔給了這三位弟弟，可惜他們三個都辜負了姐姐的期望，心照不宣地演出一場闔家歡樂的戲將她蒙在鼓裏，背地裏做著那些隨便挑一件出來都足夠讓明鏡心驚肉跳的事情。明鏡以為自己在不聲不響地報國，卻不曾想過自己被三個弟弟保護得這樣好，也不曾想她只是提供物質上的支援，而她疼愛的兄弟卻是真正地把自己的性命隨意交給國家。

沒有抗戰一線的硝煙彌漫和戰火紛飛，觥籌交錯之間，也是場場戰爭。推杯置盞之間虛與委蛇，這是權謀高手間的較量。明樓和明誠，用這樣隱秘而晦澀的方式，拯救著這個國家，可是明鏡不知道。

驟雨將至，山風滿樓，這樣的大環境下，明樓為了保全明鏡所做的那些努力，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起來。太多時候，即使他有心，也無法去改變什麽已經寫好的結果。

只是這段時間，汪曼春讓他覺得不太對勁。這種不對勁倒不是來自於汪曼春已讓他日漸防範的狠辣和怨毒，相反的，汪曼春似乎在慢慢地收手。

一般人看不出來，表面上她對於新政府及官員的各方面的事務處理得還是盡心盡力的，但是在處理一些被抓捕的反政府分子的事情上，汪曼春少見地仁慈了許多。沒有折磨和虐殺，沒有確鑿的證據也不再胡亂用私刑，只是將人擱在那裏。76號的人摸不準這位喜怒無常的處長的心思，自然不敢輕舉妄動，那些人的皮肉之苦少受了許多。

另一方面，對於一些證據虛無縹緲的事件，汪曼春不知道是無心還是太忙碌，竟然“仁慈”地沒有追究。之前曾經有一次，明樓讓人去辦事，一時疏漏留了個小破綻，急急忙忙讓明誠帶人去補救，卻發現汪曼春根本沒有擱這跟他們較真。不知道這算示好還是另有陰謀，明樓對於汪曼春保留了觀望的態度，但也沒有再給她下一些軟絆子。

這兩邊的關系倒像是真的緩和下來了，而之前於曼麗看似一時沖動告訴郭騎雲的事情，他權衡之後也沒有說給王天風和明臺聽。畢竟還有其它的事情要做，更何況汪曼春的改變連不怎麽出門的郭騎雲也能從路人偶爾的談論裏聽出來，盡管對汪曼春保留著懷疑和警戒的態度，為了於曼麗著想，郭騎雲還是決定暫時壓下不表。

緊迫的鬥爭形勢倒因為這些人同時不由自主的收手而緩和了很多，至少可以讓人在這喘不過氣的陰雲裏，抽抽時間出來談談感情。

於曼麗最近總隱隱地感覺心緒不寧，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這種直覺產生的原因她無從發掘，只能終日都繃著神經。這幾日往來的電報都是些普通的日常事務，汪曼春的手松了，特高科的搜捕卻緊張起來，軍統正緊急研究著新的安全系數更高的密碼，於曼麗精神高度集中著，連續數日都這樣的話自然覺得累。

於曼麗一貫不引人註目，像是人海中一縷幽幽淡淡的輕煙，基本上沒有什麽人註意她，只是就是這樣，她去找汪曼春的時候行蹤也是盡力隱藏的。哪怕已經有了第三人知道，凡事還是謹慎一點的好，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

好在汪公館平時少有人去，算得上是常客的明樓也因為最近“事務”纏身而沒有什麽機會時常拜訪。於曼麗去的時候，天陰沈沈的，濃密的烏雲卷積在一起，有風搖著樹，拍在臉上有些涼。

盡管快要入夏，天氣還沒有過分地熱起來，時不時的有這樣的陰雨天，讓人覺得沈悶。尤其是心裏面裝著事情的時候，更顯壓抑。

之前汪曼春笑說要給於曼麗一把鑰匙，被於曼麗婉拒了，怕橫生不必要的枝節。反正她來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挑的汪曼春在家裏的時候，有人開門的感覺也讓她覺得更好更溫暖。

開門之前，汪曼春倚在沙發上隨意翻看著書，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有些心神不定的。聽到熟悉的敲門聲，她手一撐從沙發上輕快地彈起，步伐輕快地走到門前，轉動著門把手。於曼麗看見汪曼春的臉，沖她點點頭後閃身進了門，汪曼春剛把門小心地帶上，於曼麗就從身後擁住她。

汪曼春的身體僵了一瞬，很快便舒展開來。於曼麗身形較她有些矮，不能自然地將頭擱在她肩窩處，就把臉貼著她的背，靜默地呼吸著。汪曼春沒有說什麽，手按住了於曼麗環在她腰上的手，輕柔地撫摸著。

一會兒之後，於曼麗將臉從她背上離開的時候，反手捏了捏汪曼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兩天太累了，挺想你的。”“累就好好休息一會兒。”汪曼春沒有問她原因，柔聲對她說。

順手開了屋裏的燈，在於曼麗走去沙發休息的時候，汪曼春轉身走到窗戶旁邊去拉窗簾。在將簾子徹底遮起的時候，她目光往窗外的天邊眺了一眼，自顧自地嘟噥了一句：“天變得太快，要下雨了。”

於曼麗心底因她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喟嘆而隱隱一動，又想到她沒有別的什麽意思，便把心底激起的小小浪花盡皆壓平下去。她看著汪曼春流利自然的動作，愁緒縈繞的心內多出一份酸澀的柔軟。

無論多憂慮，無論多疲累，能看見她在眼前就好了，也算是苦痛裏的一點安心。

汪曼春走到於曼麗身前，不忙坐下，輕輕揉了揉她微亂的頭發，她手有些冷，擦過於曼麗頭頂讓她更覺得清醒。於曼麗伸手握住汪曼春，將她的手從自己頭頂拿下，攥著放在自己腿上，汪曼春也就順勢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們倆纏在一起的手沈默著。

“怎麽這麽季節了，手開始變得這麽冰了，之前你的手不是都挺溫的麽。”於曼麗開口，語氣裏隱隱地有嗔怪。汪曼春笑了笑，沒什麽所謂地答她：“大概是坐在這裏看書，坐久了沒怎麽活動。”於曼麗睨了一眼汪曼春隨意放到桌子上的書，道：“不知道你愛看這個。”

汪曼春目光也移過去，才註意到剛才自己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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