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裏懇求王天風的那一刻起，他心內幾乎所有的叛逆棱角都被磨平，他開始真正地像一名黨國的軍人。他叛逆乖張，但是他始終在計劃之內。

可是真正接到命令的一瞬間，他對於他深信並且忠誠的黨國一瞬間產生了懷疑。軍統不可能不知道他與明樓的關系，那麽，除卻明樓確實罪不可恕只能以死相抵的可能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只是一場考驗。

究竟是要冷靜精確地擊殺，還是只是做做樣子演足一場戲，明臺不敢確定。

看出明臺內心的痛苦煎熬，郭騎雲給於曼麗去了一個眼神，自己便找了借口上樓拿東西。於曼麗眼睛垂了垂，她瞬間了悟了郭騎雲的想法，她看了一眼明臺，從他緊鎖的眉頭可以看出此時他心內並不好受，可是自己要如何安慰他，甚至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安慰他呢。

於曼麗想了想，看著四下沒有人，只有明臺在原地深思熟慮，咬了咬牙低聲堅定地說道：“不如，我們逃吧？”明臺驚愕地擡起雙眼，看了幾眼於曼麗，盡管眼裏還滿是憂慮，神情卻像是聽見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反問道：“逃？”

“是啊，逃開這裏，去哪裏都行。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離開軍統，忘記現在的黑暗詭譎的一切，去個安靜的地方，想做什麽都好，我和你一起。”於曼麗輕柔的語氣說到最後越來越急促，最終止在深深凝望明臺的眼神裏。其實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前是另外一個人的影子，高挑纖瘦，面容拘謹而明麗。

“你這些話，不要讓別人聽見，”明臺呼出一口氣，語氣裏有些無奈，“哪裏能這麽兒戲，走上這條路，不是想逃就能逃了，你已經走過一次，現在還不明白嗎？況且我們走去哪裏？中華大地，滿是瘡痍，無辜的百姓罹難，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每天每小時每分鐘都在死人，我們的任務至關重要，日寇不除，何以為家？安靜？你覺得在這硝煙之中，真的能有‘安靜’的地方嗎？曼麗，不要太天真了。”

明臺的最後一句話帶著點憐惜，卻像三九天裏的一盆冒著涼氣的冰水，從頭到腳將於曼麗澆了個透徹。哪怕從開始就知道會被明臺拒絕，但他這樣中肯直接地委婉勸阻她，卻讓她覺得更加難過。

如果冰冷淡漠，或許還無所謂，但明臺的紳士風度讓他保留了一絲溫柔，這讓於曼麗茫然無措。門窗閉著，照理不該有風，於曼麗卻覺得冷。或許她和明臺之間隔的除了家之外，還有國。

倒不是不愛國，於曼麗知道他們這些冒著生命危險的行動於河山殘破的國有多重要的意義，但她心裏總也還有兒女情長。如果剛才的那些話是對汪曼春說起，她會有什麽樣的表示呢，是猶豫著推辭，還是堅定地脫下她那身權重者的裝束牽起她的手走開，盡管沒有問出口，於曼麗心裏卻隱隱地篤定是後者。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這樣下意識地相信汪曼春了。

“那你準備怎麽辦呢？”讓明臺稍顯驚訝的是，於曼麗臉上一貫的哀傷神色沒有持續多久，只片刻就換上了她疏淡風情的面孔，語調又慵懶而柔軟。但他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沈聲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明臺沒有把自己的大哥是軍統的人這個懷疑說出口，在真相沒有出來之前，他會去查證。即使在他槍口前面的是明樓，如果確實他罪該萬死，那明臺希望自己可以親手結果他。

若為國存，至親亦可殺之。

郭騎雲下來的時候，明臺和於曼麗已經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對於任務的布置和分析，讓他驚訝的是於曼麗和明臺依舊相談甚歡，但是於曼麗的眼神舉止之間已經少了些過往的癡纏與卑微的試探。就好像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裏，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奇妙的反應，沒有痕跡但後果卻明顯。

明臺和於曼麗誰都沒有開口的意思，他也不是太八卦的人。明臺和於曼麗是一起走的，郭騎雲對於這個並不意外，他跟他們說再見的時候依舊在輕松自然地擺著他掛好的衣服順序。

走過路口，明臺和於曼麗去的不是一個方向，明臺看著轉身要離開的於曼麗，下意識地叫住她。於曼麗手掩在大衣兩邊的口袋裏，轉過身的時候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讓她看起來不像平時的風塵老手而只是像普通學校裏年輕清秀的女學生。

“聽說昨天汪曼春……”明臺也找不到別的話，以關懷的口吻問出這句話。聽到汪曼春的名字於曼麗就已經知道明臺的意思，沒有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事，她沒有傷害我，我很好。”

“那你自己小心，你也知道她是那樣的一個人。”明臺鄭重地說出口，眼神嚴肅而莊重，雖然明樓明誠這時候還沒有找到他敲打指點，他潛意識裏就覺得汪曼春是個危險而不可控的存在，他認為自己應該提醒於曼麗打起提防的心思。

“也許她是看你跟我在一起，想從你這裏套一些情報，你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自己。”明臺叮囑道，於曼麗點頭應了。“如果沒有什麽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於曼麗說著，簡單地和明臺告了別。

想到明臺剛才的話，於曼麗隱隱覺得心裏有點疼。他們都用溫柔的關懷方式告訴自己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提醒自己要小心要警惕，看起來越是關心的人心裏卻越是冷漠，反倒是被懷疑的那個人用一顆真心來待她。

於曼麗總會想到汪曼春在自己面前與平素形象不符的樣子，下意識地想將這樣的她珍藏起來。隨即她想到明樓，那個儒雅英俊的男人，隱藏在迷霧之中讓人捉摸不透。

她想著汪曼春曾經將癡心都交付給他，無端地覺得有些自卑，就像她在程錦雲面前那樣的感覺一樣。就算汪曼春比明臺要小心細致，這種鴻溝總是存在。有明樓那樣的人珠玉在前，她怎麽就會喜歡她呢？

兀自別扭的於曼麗似乎遺忘了明樓施加給汪曼春無形的傷害，她也不了解明樓的“欺騙”，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小小的卑微情緒卻越生越多，將她整個人淹沒。於曼麗漫無頭緒地走著，居然走到76號附近。

她發現周圍的環境有些不對的時候，及時止住了自己的腳步，畢竟身份特殊，她還沒有傻到自投羅網。汪曼春今天心緒莫名雜亂，正好也沒有什麽事需要她來處理，密碼破譯的事情正由她的下屬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一貫讓人頭疼的反政府分子今日卻讓她省心一般地暫時安靜。

不再管明樓“越安靜就越危險”的那些話，汪曼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理好東西就決定先回家去。淡淡地和衛兵打過招呼，剛想叫自己的司機過來開車送自己回去，眼尖的她就註意到遠處墻角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驚鴻照影，怦然心動。

於曼麗要走的時候卻發現汪曼春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門，也就向後退了幾步，隱在沒有人註意的角落等她逐漸向自己靠近。汪曼春走近才發現於曼麗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她以為她是身上的傷口疼，顧不上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就焦慮問道：“怎麽了，身上還不舒服嗎？”

驚覺話語之間的暧昧暗示，汪曼春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於曼麗卻沒有一貫調笑她的好興致，走上前輕輕抱住汪曼春，手環著她的腰，頭枕在她肩上。

汪曼春被於曼麗的動作驚得不知所措，手不知道怎麽放，懸空停滯在於曼麗的背後。“抱抱我，冷。”柔弱的嗓音就在她耳邊低低響起，氣流撩動著她脖頸上細膩的皮膚，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汪曼春毫不遲疑地照做了。她將手放在於曼麗的後腰，然後收緊手臂，讓她更緊地和自己貼合在一起。

簡單的動作讓於曼麗覺得安心，汪曼春懷抱的溫暖讓她覺得她尚在人間，之前所有覺察到的冰冷似乎都蕩然無存，她心裏的疑慮也將將被打消。為什麽要去考慮為什麽是她，她相信汪曼春沒有惡意，她也讀得懂她眼神裏無措拘謹之下的情意，這樣就夠了，她相信汪曼春。

汪曼春感受到於曼麗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覺得她柔軟的頭發碰著她有點癢，可是又無比地喜歡這樣的感覺，於曼麗不想離開她也就樂得繼續維持這個姿勢。

兩個人在別人看不見的黑暗角落裏緊密地擁抱，將自己的溫暖過給對方。這一刻她們不再是什麽軍統特工和偽政府特務，她們只是在早春凜冽寒風裏擁抱在一起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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