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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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暮輕與池家的淵源太深了,他是集池家秘法與多種古方秘材供養出的孩子,生來整副軀殼便跟池家緊密相連。

這也是為什麽,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小小嬰孩憑著本能破開厚重泥土,他攀爬而出,卻沒有遠離這戶試圖置他於死地的人家,反倒是在夜色下又一步一步回到了那戶高門大宅的門前,把小小的棺材和自己一起停在了大門臺階下。

池家人甩不脫他。

池暮輕也離不開池家。

不然,倘若沒有這層關聯,林君盛早在剛弄清自己心意,甚至是剛開始為池家人對池暮輕不好而感到不平時,就要把這人從池家大院裏解出來,將池暮輕給幹脆果決的帶走了。

他林家又不是養不起這多一個人。

他自己在家裏的院子那麽大,房間也那麽大——哪怕是他屋子其實不大,院子小小的,但再多睡一個人的位置總也有吧。

只可惜沒有倘若。

林君盛沒能早早把人帶走。

但又陰差陽錯。

他以另一種在相遇之初誰都不曾料想的方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將人給“拐走”了。

池暮輕只是遲鈍,對陌生情感的學習認識過程比常人要緩慢。

當他終於跨過了那道門檻,發覺自己會為林君盛身上繁雜的香水氣味與口紅印而不快,那便是一個突破的契機。

他們在那一晚終於都明白,兩人的心情原來是一樣的。

“拐走我?”池暮輕重覆了林君盛話語最末的三個字,他把它們念得很輕,語氣也不像他平常慣有的平靜。

在微微上挑的尾音下,他話音裏還透著些說不出的味道。

林君盛便覺得自己像被小勾子輕輕地撓。

他“嗯”了一聲,看著池暮輕的眼睛:“讓拐嗎?”

林君盛伸出的手停在池暮輕臉頰旁邊。好像他的動作在和他的人一起等一個應答。

池暮輕靜默片刻。

接著,林君盛就看見眼前的人偏過了頭,把臉主動靠向他的手,他掌心貼上一片低溫又光潔的皮膚。

對方微微閉了眼,就還有細密而長的眼睫掃過來,像一排柔軟小刷刷過魚際。

“隨你。”池暮輕說。

不進不退許久的關系,就此朝前邁出了一步。

池暮輕那天給的回答初聽很被動,像是在說“隨便你”的意思,與林君盛的耐心等候與守護仿佛不太對等。

林君盛能夠有一份確切回應就已是心滿意足,他並不在意收到的回應是否在旁人看來是有瑕疵。

也是又過了一段時間,兩人都已經很適應用新的更加親密的方式相處後,林君盛在某一日便忽然醒悟——

池暮輕當時說的“隨你”,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隨便你”。

那壓根不是一句消極被動的應答。

身為一個不善表達自我,說話還經常省略的人,池暮輕的真正意思是: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願意費力氣來拐走我,但恰好我也中意你,只要你看得上,就隨你拿走吧。

對方是在告訴林君盛,他就在那裏,不需要費力,他想要便可以任取。

這是池暮輕給予林君盛獨一人的特殊權力。

在能夠做到的範疇內,那之後,林君盛帶池暮輕去做了更多對方從未體驗過的事情。

他們有了新的親密關系,有些過去林君盛僅是在頭腦中想想,並不方便實現的事,他如今便都可以用新身份來理直氣壯的開展。

比如,池暮輕的屋子裏其實有臺林少爺早就送過來的留聲機,一並還有好幾張唱片碟。

林君盛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午後把留聲機收拾了出來,將刻錄著國外某支樂隊演奏的唱片放進去。

唱片置於轉臺,再壓低唱針,就有輕柔悠揚的樂聲從花型喇叭裏傳出。

林君盛調試好留聲機後朝等待的池暮輕走過去,他在走動間戴好白色手套,及至到那人跟前,便剛好儀容一絲不茍,可以很正式地詢問對方:“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林君盛一直想要教池暮輕跳一支舞。

這是他第一回 參加學校裏的交際舞會起,便在舞廳燈光下想過的事情。

池暮輕對所有新鮮以及流行的事物都十分陌生,他一開始真的生澀,感覺“跳舞”簡直比研究一本從藏書庫裏翻出的孤本古籍還難。

不過沒多久,因為跳舞太難而癱著臉的人又無師自通了一個技巧,就是——他全程只要盯著林君盛的眼睛就好。

盯著林君盛的眼睛,然後感受對方的臂膀是想要把自己帶往哪個方向,再完全跟隨對方的牽引,順著對方的指示走。

找到竅門的池暮輕還被林君盛誇了一句跳得好。

林君盛先教會池暮輕跳女步,之後又反過來自己跳女步,領著對方學會男步。

池暮輕對這兩者間的差異有些費解,不明白為什麽林君盛要特意把兩種都教,他覺得自己只要學會一種,他們偶爾也可以像其他年輕情侶一樣在家裏跳一支舞,這就足夠了。

林君盛聽完他的問題,沈吟了一小會,就先側頭過來,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個吻。

“你就當是我的一點小固執。”林君盛親完後說。

“關於什麽?”池暮輕追問。

林君盛就又親了他一下:“關於態度,我尊重且平等的愛著你。”

池暮輕似乎就懂了什麽,又仍有地方懵懂。

不過不管怎麽說,“愛”這個字沒有人會聽錯。

池暮輕勾著林君盛肩膀,他把自己偏涼的唇送回去。

他們在持續流淌的樂聲中交換一個和午後陽光一樣靜謐的吻。

在跳舞之後,又是一回,林君盛很費了點功夫,就終於幫池暮輕爭取到了能夠外出一天的機會。

那其中的各個環節是怎樣艱難疏通暫不贅述,反正等林君盛拿著一道通行許可一樣的符咒走進小院,把那張符小心纏上池暮輕手腕的時候,他迎著池暮輕充滿意外的目光,就只笑了一下,摸摸對方在符咒效力下變得更有血色的臉。

“走,今天帶你出門玩。”林君盛說。

他們那天去逛了公園,看了一場大劇院正在上映的戲,還把市內最繁華的小吃一條街從頭走到尾。

林君盛掏錢掏得行雲流水,池暮輕手裏的袋子從一個變倆,倆再變四,最後多得必須由林君盛來分攤,不然根本拿不下。

“你還準備買嗎?”

當林君盛又停在一家店門前時,池暮輕就終於忍不住說。

他語氣裏有震驚和阻攔意味。

這對一個情緒日常起伏很小的人來說實在罕見。

林君盛發覺自己今天買得太猛嚇到人了,他低頭看一眼占據了兩人滿手的袋子,想要伸手揉揉鼻梁都缺只空手,只好一曬。

“失策。”他說,“難得帶你出一回門,看到什麽都想買給你,結果完全沒收住手。”

並且林少爺不僅是沒收住手,他想著今天難得出門,追求二人世界,便還把司機給差遣走了,讓對方只在規定時間去指定地方等就行,不必跟隨。

不然這會,他們還能多一雙手。

“下次我得給自己定個規矩。”林君盛努力調整了一下兩人手上袋子,自己承擔了更多的部分,他反省著說,“以後東西買還是當買,但得以‘還能留出空手來牽手’為標準,超出這個數,影響到我牽你的手了,就真不能買了。”

戀愛期的林少爺說起情話信手拈來,還非常自然順暢。

池暮輕慢慢眨了下眼睛,又看一眼確實讓他們都沒了空手的袋子。

他抓住了關鍵詞“牽手”。

林君盛正要離開眼前這家店往前走,便聽池暮輕開口。

“還有個辦法。”池暮輕說。

林君盛帶著疑問扭頭,正想笑問什麽辦法,難道是我們倆再憑空變一只手出來麽?

笑到一半,話還沒說出去,林君盛表情凝固了。

他想起來,他家這位只要想,是真可以憑空再變出一只手的。

……並且非常不妙,池暮輕好像就是做的這個打算。

他扭頭時視線下意識移向對方衣袖,發覺給人貼著符紙的那側袖口下已微微發光。

這是對方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沖撞符紙,準備調用力量的表現。

“別別別,不至於。”林君盛緊急制止了池暮輕沖撞符紙就為了牽手的行為,他手忙腳亂又啼笑皆非,“東西太多,我們在前面找個地方把吃的吃一部分去,也就能有空手了,真的不至於這麽大材小用。”

好說歹說,在池暮輕衣袖處亮起的光才消退,兩人接著步行到前面找了一家茶樓包間,點上一壺茶水,就著茶消滅掉三袋吃食,在離開茶樓時方終於能夠牽手。

因為無法牽手而當街沖破符咒的慘劇,到底是沒發生。

這一天的外出松快又圓滿,它也為隨後的幾次外出打了底。

不久後,當林君盛得到一塊他自己非常喜愛的懷表時,他就又把池暮輕想辦法從池家帶出來一回。

這次他們去了照相館,拍了一組照片,其中包括有兩人各自的單人照與合照。

攝影師在幫他們清洗照片時感慨了一句:“二位是兄弟吧?感情真是好。”

林君盛直接回:“不,我是他的男朋友。”

那時候“男朋友”與“女朋友”的說法早已在年輕群體中時興,林君盛受著半西式的教育長大,他給自己定位是男朋友。

池暮輕一直生長在池家,他的想法要相對傳統一點。

起初,他認為自己是林君盛的情人,但隨著兩人相處,他對情愛的認知增長,他便又覺得“情人”兩個字太輕佻。

所以他對攝影師說:“不,我是他的愛人。”

他們倆給出的答覆有著細微差異,但無疑都是否定了攝影師對於兄弟的猜想。

那名看著很年輕的攝影師楞了半晌,又趕在把手頭那張照片給洗毀前趕快回過神來,緊急補救了一下手上工作。

“那也很好。”攝影師真心實意地說,“是我看走眼了,祝福二位。”

那天的照片拍的很好,林君盛還托攝影師多沖洗了一張池暮輕的小尺寸單照。

“您是想要把相片嵌入特制相框嗎?”攝影師揣摩著顧客的需求,他主動問著,“我這裏還有裁剪工具,如果您需要,您可以把相框先拿給我看看,我能直接幫您將相片嵌好。”

“你這裏有工具?”林君盛說。

他婉拒了攝影師幫忙嵌相片的提議,只請對方指導一下大致該怎麽做。

那塊正好隨身帶著的懷表被他取出展示給對方看,他說:“我是想要放進懷表裏,自己動手會更有意義。”

攝影師目光在懷表和林君盛面上掃過。

他又不禁側目悄悄看了在另一邊坐著翻相冊的池暮輕一眼。

“我明白了。”攝影師認真道,“我先去取工具箱,您稍等。”

林君盛在攝影師的幫助下完美將相片嵌入懷表,這份需要一點耐心的活完成的時候,他直起不自覺彎曲的有些久的脖頸,感到自己肩膀微僵,後方便適時伸過來一雙偏涼的手。

池暮輕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忙碌的兩人身後,他靜靜觀看林君盛完成這份手工,又幫人揉了揉肩頸肌肉。

“你看。”林君盛把嵌好相片的懷表打開,他指尖壓著懷表蓋,讓池暮輕看,“我把你放進去了。”

池暮輕註視懷表,他“嗯”了一聲。

林君盛又說:“之後我出遠門,不能再按時定點的見面,有了這塊表在,我就也算是可以把你隨身帶著,你在跟著我四處走。”

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最近已經送到了林府,林家人培養林君盛這麽久,去外面游學,吸收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東西,便是他培養線程上的最後一站。

他和池暮輕將迎來長達一到三年不等的分離。

今天的照相以及手頭這塊懷表,都是林君盛為了未來暫別時光內還有些東西能聊作寄托,而專程提前為兩人備著的。

“我一定會回來的。”

林君盛在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時反覆這樣說。

這裏有養育他長大的地方,有家國,有他的愛人。

有他此生全部的不可割舍。

他和池暮輕從確定心意以來一直維持著一種相對純潔的感情關系,兩人最親密不過是擁抱與接吻,林君盛對待池暮輕的方式猶帶著學生氣的克制與純真。

但在將要離別的這晚,林君盛再次夜宿在了池家。

那天小院的燈亮到很晚。

池暮輕早早關了林君盛專程為他屋子裏添置的電燈,只保留了一盞最傳統老式的油燈。

燈油燃燒,屋子裏彌漫有淡淡的沈香木味道。

林君盛就在這清淡卻綿延的氣味裏,在那昏黃一點的燈光下。

他從上方將池暮輕看得仔細。

池暮輕其實不太適應這樣的姿態,他總覺得一旦脫離了遮蔽,他渾身那些明顯迥異於常人的地方會無所遁形。

“關燈吧。”

所以他聲音很低地說。

他今天聽起來一點都不冷,自己都覺得這聲音不太像他。

林君盛的背脊微曲,線條流暢得像是一把富有張力的弓。

“再等一等。”他哄著人說,“讓我再多看一眼,好嗎?多看一眼,我也記得更牢固一點……而且再說,你不想要多看看我嗎?”

池暮輕本來都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從林君盛的目光裏就已看出來,他的關燈提議想必是會被對方駁回。

此時的林君盛一看就不是想要讓一切沈入黑暗中進行的樣子。

於是他自己閉上眼,覺得自己這邊不看,也勉強算是一種回避。

……可林君盛最後那句話又讓他睜眼了。

“對,就這樣。”林君盛又抓緊時機親了親人,“你也再看看我,我們得分開好長時間,現在怎麽能不看夠呢?”

屬於另一人的氣息覆蓋下來,池暮輕又有了閉眼的沖動。

不過這回,他就有意識的與自己的心態抗爭了一下。

林君盛分明還沒有走,對方就在身邊,甚至他們的距離正前所未有的接近,已然是到達了除去“融入骨血”外,兩個人之間能做到的最親密接近的程度。

可很神奇,人還在自己身邊,池暮輕發覺自己便已經開始想念了。

他在這一晚同步體驗及學會了什麽是“想念”。

繼而還體會到了“分離”。

那晚的最終池暮輕已經沒了幾分力氣,他眼睛半睜半閉,一面是想要睡覺,一面又還覺得想再看看林君盛。

半閉的眼睛令視野也有些模糊,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眼前被拉得狹長。

他感到林君盛又靠過來,對方的手指在他微潮的頸側擦過。

有人低聲在耳邊說:“睡吧。”

池暮輕略微掙紮了一下,他被這句話誘哄,意志徹底偏去想要睡覺的那一邊。

他對這晚的最後一個印象,是林君盛的身影在眼前晃動。

——然後往後,在分別的兩年時間裏,每回只要身周光線昏黃,他眼睛半睜半閉,便覺得好像又能看見林君盛在面前,會出現錯覺似的虛影。與。西。糰。懟。

林君盛兩年後游學歸來,那天是冬月的第一天。

池暮輕在林君盛離開的兩年裏只偶爾收到對方來信,當時車馬俱慢,有時候他還在看林君盛說自己夏季學習的內容,窗外景色都已經到了秋天。

而這天清早,池暮輕還在算距離上一回收到信件,已經差不多有兩個月了。

他在期盼自己能在新年前再收到一次漂洋過海來的信件,那對他來說將是最好的新年禮。

結果他在這天直接收到了一個漂洋過海回來的人。

“驚喜嗎?”

林君盛像是憑空從窗戶外長出來的,他顯然已經回家換過了衣服,穿著一身挺括的制服,帶著笑敲響池暮輕的窗。

池暮輕收到超乎預想的禮物,反倒詞窮。

他只先怔怔看了窗口的林君盛幾秒,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什麽,只繼而很快伸手去擁抱呢似乎又長高了兩分的青年。

“我很想你。”

池暮輕在半晌後終於說,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林君盛用線條分明的下頜輕輕蹭了蹭他,低聲回應說:“我也是。”

池暮輕閉著眼睛點了一下頭。

他的手不期然探到林君盛腰帶,指尖觸到了一個套在密實皮套裏的物品。

那是槍袋。

林君盛回來了,男孩長成少年,又徹底脫離少年變為青年。

也有一些隨時間流逝而漸漸於日光下顯形的問題,它們正一個個變得不可忽略,不可規避。

——但在那之前,所有外界紛擾暫時遠離。

它們還進不到這個只有重逢喜悅的小院。

池暮輕默然將摸到了槍套的手移開,他收緊手臂,只又說:“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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