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核與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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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覺自己將要被再次轉手,槐合至今都還記得,他當時的心情是很不甘願。

第二天,他的本體核桃被放回到了那個沈木匣子裏,而小小的方匣塞在人類衣兜,青年帶他體驗了核生第一回 坐車。

那時候的汽車還遠沒有現代轎車那麽平穩,引擎發動的聲音很響,道路也沒有如今平整,車輪碾壓過路面時會偶爾顛簸。

核桃就隨著顛簸的頻率在青年衣兜裏上躥下跳。

他把木匣撞的直響,在裏面悶聲悶氣地問人:“你真要把我給送人啊?”

他話音裏猶帶不死心,非常希望青年能夠在出門途中改變主意,不要把他送出去。

但人類冷酷無情的回答:“是啊。”

青年一點也沒有要惦念他們這些天相處情誼的意思。

木匣裏的核桃登時備受打擊。

不過在槐合的記憶裏,他記得,自己當時受打擊也沒受多久,還很快又重振精神,試圖從其他地方找理由勸說人別把自己送出去。

“你說過你這樣的人很少見。”核桃提醒著人類,他頗有理有據地說,“那你就這麽把我送人,嚇到人怎麽辦?你要送的那人難道不會害怕我嗎?”

說著,趁青年沒有立即接話,核桃還靈光一閃。

他用自己有限的小腦瓜順著這話思考一番,忽然就還有了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深感自己已經聰明的找到了青年執意送他的真實原因。

“噢——”核桃立馬恍然大悟地說,“你是不是討厭那個人,所以故意送我過去,準備安排我嚇唬他?”

“……”

坐在汽車後座的青年還是沒說話,但核桃隱約感到,對方好像就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與此同時,汽車前排的司機——一個應當是青年親信的人,還沒忍住地壓著嗓子笑了一聲。

“笑什麽?”青年的詢問響起來,先直沖著前排駕車的親信去。

司機咳嗽一聲:“您聽錯了,我就是剛剛一瞬間嗓子有點癢,氣喘得不太勻,所以聽起來像在笑。”

說完,這位司機便飛快端正態度,在前面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自己已經就地聾啞,只會開車的模樣。

核桃接著才感到人類的手伸進衣兜。

他被隔著木匣拍了一把。

“胡說什麽。”青年帶著細微的不滿沖他道,“我討厭誰都不可能討厭那個人,再說你也不可能嚇到他,我都不知道這世上有什麽能令他害怕。”

這世上竟還有什麽都不怕的人嗎?

核桃當時完全沈浸在這份信息所帶來的驚訝裏。

那時候的他也就絕想不到,青年一句隨口加的無心之言,會讓他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裏反反覆覆想起來。

他非常想要告訴那人:你錯了,他會怕。

但那時候他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年輕器靈,他終於被人類的話勾起好奇,也想要見識一番什麽都不怕的人是什麽樣的。

於是核桃隨青年一起進入那間深色高墻的大院,旁聽了青年對他人的維護,再被轉交到另一人手中。

名義上是“定金”。

實際上,是一個話癆的吉祥物兼護身符。

槐合在一間只有他一個器靈的小古董鋪裏呆了那麽多年,他最擅長的就是自娛自樂與自說自話,把他跟一個寡言少語的人放在一塊,他也能每天快活的叭叭叭,一道靈魂說出多道靈魂份的話。

就是有時候,他也會天不怕地不怕地問自己的新主人:“少爺,你也是什麽靈物修煉成精嗎?”

少爺把目光轉過來,神色淡淡,用眼神傳遞詢問。

核桃在四方桌上滾來滾去,快要剎不住車的跑出桌邊時,又像有什麽在隔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推了回去。

“不然你怎麽一天到晚都可以保持不動也不說話。”核桃繼續說,“就跟那些以前和我一起呆在古董鋪裏的老物件一樣,像是一件老古董成精。”

被真古董評價為“老古董”,少爺的神情還是沒有多大變化。

他情緒一如既往的很淡,沒有說話,把目光又轉了回去,還閉上眼睛,一副不準備理會這無意義交談的架勢。

核桃原地蹦跶兩下,滋兒哇滋兒哇的喊少爺,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好像那些總是不理我的老古董哦。

他正孜孜不倦的擾著人。

忽然,那雙眼型稍顯狹長的眼睛微微一動,薄薄的眼皮撐開。

少爺把已然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

核桃須臾間消停,他擔心自己真把人吵鬧煩了,很是擔心這個他確實打不過的少爺會終於忍無可忍,他將要遭受核生第一回 挨打。

卻沒曾想,是外間小院的大門繼而被推開。

他的前主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噢——

核桃就在心底發出了長長一聲感慨。

他看著自己的現任主人朝對方走近,兩人在門前說話,個子更高的人先仔細摘下手套,再才用幹燥的手去貼另一人的臉,然後兩人身形交疊又分開……

他對這種場景已經輕車駕熟,知道這種時刻不需要他來說話打岔。

所以核桃只一邊看著,一邊在心裏繼續悄悄地想:每到這種時候,少爺就又不像一件成精的老古董了。

對方有了情緒起伏,也會主動與人說話。

如此說來,好像就還是上一個主人更厲害一點。

他把冷冷清清的物件給變回人啦!

……

那是槐合的記憶中最好的一段日子。

而他本以為往後也都將會如此。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什麽約定裏的“定金”,也在悄悄盼著青年趕快履行約定,這樣,他就可以和少爺一同從那個深色大宅裏搬走,少爺也不用只每回見到對方時才能又露出一點人氣,是可以每天都狀態安穩,能盡量像個尋常人一樣的生活了。

還有比那更好的事情嗎?起碼在當時的核桃心裏是沒有了。

他在少爺身邊修煉出人形,還曾想過要冠上對方的姓氏,用對方的姓來起名字。

“跟我姓?”那人反問的聲音冷冷的。

他嗓音本來就天然偏冷,在語氣涼薄時便更顯得無情。

核桃被嚇了一跳。

還以為是自己異想天開,提的要求讓人感覺到冒犯了。核桃有一點難過,連忙把這事壓了下去,不敢再提。

只在下一回前主人來訪時,他偷偷端著一張苦瓜臉,去怏怏不樂地問對方,是不是在少爺的心裏,他一個器靈,到底跟人還是有區別的,所以少爺不願意給他姓氏,認為他還不配。

“你會這麽想,就說明你還是太小,也不夠了解他。”

前主人伸手在人形核桃的後腦上敲了一下,他語氣起先安慰,說著說著,眸光卻漸漸沈下來。

“他是自己也不喜歡這個姓氏,巴不得能拿下來。”前主人輕輕搖了下頭,“所以你看,他怎麽會樂意讓你也套上它?”

核桃似懂非懂。

等有了人形的他慢慢懂得更多人情冷暖,終於明白,那些與少爺同姓的人待少爺的確不好,少爺好好一個人,卻在這偌大宅邸裏活得仿佛一樣冷心寡情的器物,這一切根本就不正常時,他便也與自己的兩任主人同一陣線,深感姓氏也沒什麽要緊。

有著同一個姓氏的人,未必是會憂你溫飽知你冷熱的人。

不同姓氏的人,也未必就做不了一家人。

“你什麽時候付清後面的尾款啊?”核桃在青年又一回到來時悄悄問著對方。

青年的制服又於細節處改了樣式,肩頭的肩章也變得更覆雜。

而槐合之後才明白自己那時有多愚笨,眼界放得有多小,只能夠看見他自己生活著的那一小片地方。

“……”

被他那樣期盼詢問的青年那會沒說話。

對方本來是要往屋內走,卻忽然停在了廊下。

那也是一個夜晚,夜風沁涼而幹燥,廊下的人英俊眉目掩映在夜色裏,面朝向屋子裏等候著的人替他點的燈光。

萬物都好像靜寂。

他像要以自己的眼睛為鏡頭為畫布,把眼前的一幕照下來,畫下來,永遠的記在心裏。

核桃呆呆地站在一邊。

還是有很多事不懂的他哪怕出於直覺,也知曉自己此刻不該出聲。

他陪青年一起浸在夜色裏。

直到“吱呀”一聲厚沈的木門被打開,屋內半晌等不到響動的人走出來。

“沒有關系。”核桃聽見他的少爺用一貫偏冷的嗓音說。

不知怎麽,他覺得少爺這句話卻說得分外柔和。

廊下的青年終於動了一動。

他本來就比少爺要高,隔著走廊加臺階的高度,也只用稍稍擡頭去看門前的人。

“暮輕。”

青年聲音很低,他念著廊上人的名字。

少爺從屋裏出來時還拎了一把傘,他朝青年緩步走過去,將深色的傘面在對方頭頂撐開。

下雨了。

“我知道。”少爺說。

他嗓音像能融進沁涼夜色,一邊說著,還一邊將傘柄塞進青年手裏。

青年深深地回望。

沒有像以往一樣並肩,他們僅維持著一個在廊上一個廊下的姿態兩相對望。

良久,核桃聽見少爺又開口。

他說:“你去吧,我等你。”

逐漸變大的雨幕裏,青年就深深吸了一口氣。

核桃以為青年會有許多話要說,留下很多囑托——對方看起來也明明是有千言萬語要出口。

但最終,青年只沈默著將右手擡起來。

他在那場夜雨裏向愛人敬禮,然後轉身離去。

時間在那之後變得既短暫又漫長。

世界好像每隔一陣子就變得不太一樣,核桃已能讀出空氣中氛圍的日益緊張。

他跟著少爺有了第一回 遷徙,接著是第二回、第三回……

少爺以前不大跟同愛人以外的對象說話,核桃這麽一個很能叭叭的家夥,每天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說東說西,他也回應的次數寥寥,大多數時候都是讓核桃自己在那唱獨角戲。

但那天,他破天荒的主動把核桃叫到跟前,對他說:“下一站會路過一片山林,那裏不適合人藏身,過於幽深險峻,但靈氣充沛,適合你。”

那恐怕是在槐合的印象中,少爺單次與他說的字數最長的一番話。

核桃起先沒反應過來,他聽得迷糊,片刻後倏地明白——這是在遣他。

“我不走!”他斬釘截鐵地說。

少爺蹙起眉,用神色問為什麽。

打扮已經與常人無異,平常混在普通人堆裏也不顯突兀的核桃正色道:“我也有過兩個約定,一個與少帥,一個與我自己,那就是無論發生什麽,除非別無選擇,不然都要跟著你。”

少爺就並不知道,早在那場雨夜別離前,原來核桃早已與離去的人有過約定。

他不再是只能當一個吉祥物,陪人聊天解悶的小核桃了。

他是真的擁有了更強的力量,可以遵循兩位主人之一的請求,替另一位護身。

他順利留下來了。

那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有許多意想不到的變故降臨於身。

但核桃遵守約定,他拼盡全力守候主人到了最終別無選擇的那刻。

那一天到來時,他在血色彌漫裏看少爺踏著血路往前走。

對方一步一步走得遲緩,可偶爾朝發出聲息的地方一側頭,倏忽間移動到聲響近前的動作又極快。

少爺已經不是人了。

核桃想。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是顆核桃,他也不是人啊。

就這麽想著,核桃撐起身來,他跟在還在往外走的鬼身後。

無論如何,他要把少爺的靈魂送出去。

少爺被頭頂的姓氏束縛太久了,就連死後都不得安息。

他沒有護好活人,到底辜負了少帥帶著懇切的授命和約定。

但至少,他要讓少爺的靈魂不再受束,對方應當去往更外面的地方,這樣,也許在外間的茫茫世間,也還有正四處尋覓少爺蹤跡的人,在等待著一場重逢呢?

核桃繼續想著,他發覺自己竟然在笑。

“怪物!”有人聲嘶力竭的喊。

“大怪物養的小怪物!”

而兩個怪物都充耳不聞。

怪就怪唄。核桃還心道。

他在這樣的場合裏,忽然還有些不合時宜的想起初見時,那青年慢悠悠說的“我比較少見”。

沒有關系,他的另一個主人不怕器靈精怪,想來肯定也是不怕惡鬼怪物的。

他對對方很有信心。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核桃有了名字。

他自己起的,定名槐合。

木頭旁邊一個鬼,等一場重逢的聚合。

“你怕他嗎?”

“什麽?”

鄒鶴家窗明幾凈的客廳裏,一身長衫的青年剛剛不知怎麽,話說著說著,忽然就對著盛珣走起了神。

他兀自沈默良久,好在盛珣與鄒鶴都很耐心。

兩人誰也沒有徑直打斷槐合的思考,只安安靜靜在一旁等著他,期間,鄒鶴甚至新燒了一小壺水,在槐合走神時自覺接過替客人換新茶的工作,將盛珣杯子裏變冷的茶水倒去,新添了杯熱的。

盛珣低聲沖鄒鶴道過謝。

他這次將新茶淺淺抿了一口,正要將杯子重新放下,餘光便瞥見槐合的視線似乎又聚了焦。

“你怕他嗎?”這是槐合回神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它仿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是青年望著盛珣驟然說的。

盛珣下意識反問了句什麽,爾後意識到這個“他”仍然是指小秋。

“我為什麽要怕他?”他有些納悶。

槐合的提問已是令人摸不著頭腦,反應就更莫名其妙。

青年笑起來,又高高興興地問盛珣:“那你怕我嗎?”

盛珣:“……”

剛剛是誰被摁在墻上,還卡了半截在墻裏像個大蘿蔔來著?

不過出於禮貌,盛珣沒有無視問題,他還是又搖了下頭。

槐合的心情就肉眼可見的變得更好。

鄒鶴悄悄又踢他一腳,也完全不影響青年止不住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小秋為什麽會變成鬼,槐合又為什麽最終與主人分開,到了鄒小舅舅家裏,又是什麽讓槐合不能正大光明的接觸盛珣……且聽後續分解~

自從突破了小秋夢境這個難關後寫起回憶殺真的各種愉快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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