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終章二 匕見 (4)

關燈
司今年新制的錢幣。”

趙延頭頂道髻微微一點,道:“不錯。”隨手拈起一枚錢幣,在手中輕輕撚動,問道:“本朝自開國以來,民生興旺,廣鑄錢幣。僅朕即位以來,每年新鑄之錢,便以百萬貫計。金錠、銀錁、銅錢、鐵幣……今年鑄出的新錢,明年便不夠用了。文相啊,你跟朕說說,這麽多的錢,都到哪兒去了?”

文僖從眼底窺視他神色,心內琢磨他話中深意,一句“聖上勵精圖治,藏富於民”才到嘴邊,只見趙延擺了擺手,道:“上次安信王給朕上了個折子,是與和市相關,替四皇子邀功的。朕信手這麽一翻,見上頭列了許多款額,甚麽牛七百文,羊五百文,騾八百至一千;還有許多小宗物事,甚麽繒布絹帛,甘草香藥,瓷壇漆碗,犀角象牙,朕也記不清了。朕問他,這些物什,是北人賣給咱們哪,還是從咱們手裏買哇?他說,回聖上的話,既有他們賣給咱們的,也有從咱們手裏買的。朕又問,是他們從咱們手裏買的多哇,還是咱們從他們手裏買得多啊?他說,自然是他們買得多。西北苦寒之地,有甚麽好東西了?無非是些毛氈皮革,硝得還粗糙無比,任他磨破了嘴皮,也賣不起價錢。先前他們首領還頒布嚴令,還不許他們賣馬,近幾年也漸漸沒人聽啦。人哪,總要吃飯的不是?說起來,咱們這邊的牙人也忒不像話,為了些金銀財帛,那禁品也是一車一車往外帶呀。簪釵環佩,鳳頭珠眼,塞北娘兒們沒有不愛的;姜桂麝臍,時令瓜果,哪個老貴族家不得來一點?書籍卷帙,經史子集,更不必說。那些個將官領主,巫神長老,個個都以精通南學為傲哪。千葉前些年搗鼓的甚麽素波絹,偷師我朝織造之法,不過學了些皮毛。真真比較起來,便是南方大戶家養的一名繡女,也足以叫他愧殺。數十年前,他們連一座集鎮也無,更不知定居之法。漫說甚麽黑曜城、烏古斯、珠蘭塔娜,便是那蘇頌王宮、白石迷宮,又有哪一樣不是咱們南朝的制式?將來千百年之後,咱們兩家都湮沒了;後輩子孫往地下一挖,只見亭臺樓閣,起的是一樣的飛梁鬥拱;水墨丹青,繪是一樣的皴皺點染;床椅陳設,使的是一樣的烏木金粉;詩文詞句,寫的是一樣的閑情雅趣。官制品階,妃嬪後位,仿佛一母同胞;陪葬錢幣,墓穴棺槨,竟也不差毫厘。一眼望去,只怕還分不出誰是誰呢!”

他口吻輕快,文僖一個頭頸卻愈垂愈低。好容易張開嘴來,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害怕:“……聖上思謀千古,臣……萬不能及。”

趙延嘿然一笑,道:“朕一介凡夫,如何有這般心懷?都是那逍遙公子沈姿完點化的。朕與他坐席清談,了悟了不少人間至理。你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不過與他一比,那就大大不如。”

文僖垂頭道:“是。沈公子天姿妙人,見識自是遠在臣之上。”

趙延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這些年常常替朕分憂,比起韓嗣宗、孫尚德之流,又不知高明到哪兒去了。他幾個深以慶州城下之盟為恥,心中憤憤不平。一到貢糧納幣之時,就煽風點火,攪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寧。可他們一心要王師北定,算來每年軍費開銷,遠超歲幣何止十倍?勞民傷財,以此為最。黃惟松尤為過之,十餘年前,竟異想天開,向朕討要太子。你道他要人作甚?哈哈,他要太子潛身草原之上,身負興國大業,臥薪嘗膽,隱姓埋名,做一個茹毛飲血的異族王。這會朕要尋丹問藥,他轉頭就找個耍雜耍的來哄騙朕。你道朕真瞧不出來?不過體恤他一把年紀,裝神弄鬼不易,陪他作作戲罷了。”

文僖震駭無已,良久,才顫聲道:“然則……聖上既知此人罪大惡極,為何不著手處置?”

趙延將銅錢擲回地下,頭搖了一搖,顯得十分意興蕭索:“他要幹的這些事,朕哪,是一件也不讚同。可惜……朕到底是肉體凡胎,難以除卻這一點私心。我朝開國百年,終究不能葬送在我手裏。”

文僖隨他目光望去,見池畔腳步輕悄,小小道童伶俐來去,手中木盤高舉過頂,盤中皆鋪著一尺見方的黃紙,紙上的煉丹聖物擺放得一絲不亂:紅的是丹砂,黑的是楮實,青的是羽紗,黃的是花蜜……中間一盤卻是空空如也,想是留著存放那惟一所缺之物,“赤峰白堊”的。

荷風鼎煙中,依稀只聽他一聲嘆息:“……這千古罪人,能不當,還是不當的好啊。”

永寧十二年九月,南朝傾四京三十府、二百四十州之力,以紀伯昭、徐廣、莊文義三名鎮國大將為統領,遣軍三十萬北上,與黃惟松會合。

五十萬南軍碾軋而來,禦劍縱是天神下凡,亦無法可想,只能逐步退卻。畢羅聞聽佳訊,士氣大振,原本已精神渙散、心生退意之人,也不由生出一股破釜沈舟的氣勢。反觀千葉,士兵長期在極寒之地滯留,久戰不下,身疲力竭,難以支撐;兼之後方不穩,軍心本已動搖,聽聞南軍大舉來襲,沮喪之意如瘟疫一般,在軍營中飛快蔓延。此消彼長,入秋以來,連續幾次交戰,千葉節節敗退,前線多處崩潰。禦統軍不得不掩護安代王退往西南,以防萬一。禦劍此際全力向西北進發,算來在酉風林前,兩軍便可相會。南軍派賀穎南、紀子厚為先遣隊伍,追擊鬼軍。這兩人都是少年將領,一開始過於興奮,企圖貼身短打,吃了一兩回教訓,便都學得乖了,只遠遠盯防追蹤,不再緊隨其後。禦劍幾次誘敵無果,心中也是暗暗驚奇:“這兩只小鬼,倒也沈得住氣。”好在白石迷宮地貌奇詭,非別處高天坦途可比。南軍一踏入紮伊境內,便舉步維艱,比之前慢了不止十倍。禦劍當年挑滅紮伊,對白石迷宮了若指掌,穿行砂礫石林之間,一則將駐軍收歸麾下,兵力漸雄;二有地利可倚,糧草軍備,源源不缺。最可欣慰者,則是屈方寧一身舊傷漸漸痊愈,胃口一天天健旺起來,近幾日連馬也能上了。他先前記掛小情人身上傷病,行軍駐營,顧慮遠比以往為多。屈方寧這一好轉,非但了卻他一樁心事,更能領兵布陣,大添助力。此刻處境雖未見明朗,心境反比先前開闊,當下徐徐行之,只等安代王前來。

南朝這番北伐,可謂精銳盡出。昔年“淮南五虎將”,除賀克儉身死、以賀穎南替代外,時隔二十年,重新聚首。紀伯昭年不過半百,昔日與禦劍對陣之時,手中流星錘不敵流火,被他生生斬斷一臂,遂與黃惟松一同坐鎮後方。剩下幾人之中,莊文義性子沖和,徐廣卻是善行詭道。禦劍時而趨避,時而截殺,時近月餘,二人竟不能向前一步,始終在白石林外圍打轉。主力尚且如此,先遣更不必說;紀子厚久駐京城,賀穎南不善詭術,禦劍隨手布置,屈方寧略施手段,便將二人耍弄得團團轉。眼見十月將近,四萬禦統軍浩浩而來,鬼軍北上迎接,兩軍在原紮伊邊境會師。安代王一見禦劍,便親親密密拉住他手,又讓必王子向他行禮。遙遙望去,仿佛他不是後退以求自保,倒似凱旋歸來一般。南軍見了,忍不住大作噓聲。但瞧不起歸瞧不起,卻又有甚麽法子?

禦劍單憑麾下五萬兵馬,便將三十萬南軍完全牽制。如今與安代會合,戰況將如何一邊倒,可想而知。連柳狐聞聽此訊,也不禁大為嘆息。誰知十月以來,千葉在紮伊戰場竟屢戰屢敗,難有一勝。按理說來,禦統軍大幅加入,必王子揮戈出戰,戰力絕非先前可比;兼之一國之君親臨,正是建立功勳之良機,按說士卒應更為振奮。不知為何,竟是愈打愈不順手。無論禦劍布置何處,南軍皆能一眼窺破,每每巧妙閃避;對他最為精通的人手調派,亦是了如指掌。性急躁進的,南軍便派出擅長纏磨之人,一退一停,藏頭縮尾,磨得他耐性全無,終於一頭栽倒;謹慎小心的,南軍便不施半分詭計,使的盡是搏命打法,重騎強弩,直搗黃龍。如此三番五次,軍中難免議論紛紛,禦劍自己也是滿腹疑雲。他自年少起便有戰神之名,預判敵情,猶如神斷;出手精準,從不落空。別人要跟上他的思路,已經極為勉強;要說思謀比他更勝一籌,簡直無異天方夜譚。思前想後,不得其解。忽而記起:去歲他與柳狐戰於目連山下,柳狐步步搶先,如開天眼,情形正與此時相似。一時想到:“莫非有內奸作祟?”當下親往金帳,請安代王收回他統帥大權,讓各軍將領自行決斷。安代卻堅持不允,更召集全軍,厲聲道:“禦劍將軍用兵如神,草原上人人皆知。誰敢質疑他的決策,便是與我作對!”

禦劍主張分而擊之,不過是假借其法,試探一番。見安代如此大張旗鼓,雖感詫異,倒也頗感其情。往後數日,戰況仍未見起色。遍觀全局,只屈方寧表現出色些,人手折損也最輕微。必王子面子上掛不住,對他失手被俘一事冷嘲熱諷,只做聽不見而已。十月底,屈方寧率部埋伏鄂拉河前,正與對面南軍相遇。徐廣所率大軍避之不及,被烏蘭軍一陣急射,打亂得不成模樣。他隔河而望,憶及燕飛羽當日身披灰羽、翼生雙脅的英姿,心中一陣悵惋:“倘若你女兒在此,便能解你眼前厄難了。”戰罷回營,清點完畢,才尋了塊巨石獨自坐下,將當日楚、燕二女領他出宮情形細想一遍,旋即記起:“不,那位姊姊親口說過,她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只是個馬夫的女兒。姓黃的要是知道他偷梁換柱,臉色必定精彩之極。嗯,她要不是給主人家做了這個替死鬼,這一輩子又當如何?她性子這等剛烈,嫁到一般人家去,肯定不得夫婿歡心。想要帶兵打仗,更是萬萬不能的了。她對楚姊姊愛之入骨,如非老天捉弄,她二人身份懸殊,只怕一世也無緣相識。唉,楚姊姊一直到死,也不知曉她的心意。不知她舉劍自刎之時,可後悔不後悔啊?”

此際紅日西沈,涼意漸生,秋風裹挾寒沙,瀝瀝灑在他身上、發間。他細細想著心事,一時竟是癡了。

隱約耳邊聽見些細碎聲響,猛然回過神來,只見禦劍高大的身軀站在腳下,貼身甲胄已經除下,手中挽了件漆黑如墨的軍服,面具上銀光流溢,揚首向他道:“在這發什麽呆?”

屈方寧呆了一呆,道:“沒有。”忽而心念一動,放下雙腿,拍了拍身畔,道:“大哥,你到這兒來。”

禦劍向烏黑天色望了一眼,口中道:“大哥現在沒空陪你玩。”話雖如此,仍擡腳走了上來,伴他身邊坐了。見他身上落了許多細沙,旋將他腰身摟過,給他拍打了幾下。

屈方寧道:“我也不占用你許久。”任他擺弄一番,才將兩腿搬了過來,與他大腿緊緊貼在一起。

禦劍不解其意,哂道:“這是做甚麽?”只覺他軍服用料甚薄,遂抖開手中外套,給他披在肩上。

屈方寧單手將衣服攏住,搖了搖頭,道:“沒做甚麽,想起幾樁從前的事罷了。”忽而一扭頭,將肩上一枚女葵肩章摘了下來,握在手中把玩片刻,道:“大哥,你記得麽?這件衣服,我也曾有過的。”

禦劍見他深深望著自己,眸子裏烏光閃動,胸口忽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情意,將他摟緊了些,才低聲道:“自然記得。”

屈方寧嘴唇抿了抿,側身靠了過來,與他呼吸相聞:“我還在這裏餵了個石榴給你,也記得麽?”

禦劍與他離得極近,見他喉結微微顫動,話音似帶沙啞,旋將指腹摩挲過他臉頰,似乎並不濕潤,這才笑道:“怎麽不記得?寧寧這是看大哥年紀大了,考驗我記性來著。”

屈方寧將臉埋在他頸邊,輕輕道:“嗯,你今年生辰也過啦。”

禦劍見他處處透著奇怪,微感詫異,忖度他心中所想,失笑道:“大哥從前威風些,現在沒那麽威風了。最近打了幾個敗仗,你心裏害怕,是不是?”說著舒展手臂,將他完全納入懷裏。他從識得屈方寧第一天起,便深知他不願當一頭乖乖躲藏在他身後、等著他愛惜庇護的小羊羔。他一心所願,便是能與他並肩而立。只是他年長屈方寧太多,手段比他強硬百倍,平生又是叱咤縱橫慣了的,內心深處,總想將他護於懷抱之中,一手替他遮風擋雨。此時只覺他單瘦的脊背在自己手掌下一起一伏,心中憐愛頓生,在他耳邊吻了一吻,道:“天塌下來,也有大哥頂著。且不說眼前尚有轉機,便是全盤皆輸,卻又如何?這千裏江山,大哥賺得到一次,就賺得到第二次。”

屈方寧原本與他頸首交纏,容色十分動情。聽到末幾句,突然全身一震。再擡頭時,眼角一抹紅潮已經褪去,口中道:“我知道。”擡起黑眼珠,凝目向他臉上望來,旋即觸碰了一下他面具邊緣,道:“大哥,你眼睛好紅,是晚上睡不好麽?我擔心得很。”

自天氣轉涼以來,禦劍身上熱癥覆發,一天除數次躁悶狂躁之外,夜裏更是驚厥盜汗,頂多入睡一兩個時辰,且噩夢連連,難得安穩。有時沈沈醒來,反比睡前更為疲倦。軍醫反覆察看,瞧不出半點端倪。見屈方寧目光中全是關切,只道:“如今多事之秋,夜裏費些工夫,也是在所難免。不過打熬幾宿,大哥還能就此垮了不成?”

屈方寧手指在他臉頰邊流連,又輕輕撫摸他下巴淡青胡茬,聞言嘆了口氣,道:“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如此哄我。你從前睡得也不多,可每天神采奕奕,絕不是現在這般模樣。唉,我……知道你最近不好過。那些風言風語,你一句也別往心裏去。大王……視你如手足,必能分辨是非曲直。”將他衣服交還過來,從巨石上一躍而下,覆立定回頭,向他一挑眉眼,道:“下次大哥若睡不著時,叫我來陪你便是了。”向他揚手告別,走入自己營地去了。

禦劍見他說話吞吞吐吐,不禁一怔,心想:“甚麽風言風語?”忽聞親兵來報:賀穎南率四千荊州軍,在申宮外現身。當下不及多想,入帳召集人手,商議對策。

原來白石林地形古怪,紮伊族人視為不祥之地,原本只在鄂拉河邊游牧。因其與世無爭,是個絕佳避難之所,臨邊疲於征戰、舉家遷來者眾多,連千裏之外的樓蘭、暹羅、鄂羅斯國,亦有聞名來投奔的。十餘年中,紅須碧眼、金發雪膚的異族,倒占了二三成之多。紮伊第二任君王雄才大略,大膽起用外族,繪制地圖;又經一位高人指點,將石乳丘陵稍加變動,最終成品,便是這照太陰歷十二地支排列、宛如年輪的白石迷宮。以禦劍、柳狐之才,對此亦是一籌莫展。當年如非巴達瑪帶路,紮伊只怕未必覆亡。南軍最開始也是一頭霧水,雖有設伏攔截、中道折返種種舉動,比起通曉地圖,更似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未想近日以來,南軍大破路障,歷次相遇,都能察覺他們對地形又熟悉了一層。手下提起時,禦劍只微一搖頭,道:“奇門遁甲之術,南人浸淫千年,原本就最為擅長。以己之短,攻彼之長,自是阻攔不住。”心中忽然一動,想到:“南人破解天幹地支,主道在他們眼中已無秘密可言,對細末之處卻是一無所知。”即撥鬼軍為一隊,從申宮背面切入;烏蘭軍為一隊,繞行西北夾道。禦統軍原本按兵不動,必王子堅持請戰,只得點出兩個千人隊,命兩名隊長隨烏蘭軍行進。算來兩隊呈夾擊之勢,正將賀穎南合圍其中。三軍將領領命而去,各自調派不提。

屈方寧回到營地,先將額爾古召入帳中,道:“古哥,有一門差事,勞你辛苦,替我跑一趟罷。”便將禦劍布置向他托出,連兵符一並放在他手中。

額爾古在烏蘭軍中大有派頭,身上掛的是統領之職。他對帶兵打仗倒不十分熱衷,對珠寶美女亦沒多大興趣,除與丹姬夫人親熱之外,只愛呆在屈方寧身邊,與他喝酒快活。如今困宥白石林中,他也只緊緊跟隨屈方寧隊伍,不輕易離開一步。此時見軍令頒來,還楞了一楞,才接過道:“這等好事,不找你的大阿佳、小阿佳,怎麽卻想起古哥來了?”所謂阿佳,是北語中兄弟之意。屈方寧重用羅天宇、周世峰,他們那一幹老功臣心中不忿,嘴裏胡謅亂喊,也有不滿之意。屈方寧起的正經名字,反無一人叫喚。

屈方寧在他肩頭打了一拳,笑道:“甚麽大阿佳,小阿佳?我便只有你一個阿佳。”又拉他坐在身邊,抖開一張殘破羊皮地圖,向他詳細示意。

額爾古吐了吐舌頭,道:“好哇,這話可別讓你二哥聽到。他爭不來名頭,更要加倍地搜刮你古哥家當了。”當下與他貼身而坐,並頭查看。

屈方寧手指滑動,指道:“夾道盡頭,有一東一西兩處岔道。東路盡頭有塌谷,西路則無可藏身之處。敵軍若向東,便是假裝敗退,暗地設伏;向西則可大膽追擊。”又向禦統軍營斜瞥一眼,壓低聲音道:“古哥,我只管顧你。別人若是執意求死,咱們大可不必理會。”

額爾古與他同仇敵愾,聞言了然於胸,應道:“包在古哥身上。”見他身邊餐盤中放著一整塊煮肉,自然而然從腰畔拔出彎刀,給他一片片切開。割罷還刀入鞘,見屈方寧正一霎不霎望著自己。遂拈起個肉片,送到他嘴邊,道:“看甚麽?趁熱吃罷。”

屈方寧張口接住,仍笑望著他,道:“沒甚麽。想起咱們小時候,古哥也是這麽照顧我。從前吃肉不容易,都靠你和二哥搶別人、偷別人的。現在用不著啦。”

額爾古笑道:“那算得什麽?古哥頭一回見你,就知道你將來肯定大有出息。如不早獻殷勤,等你飛黃騰達,當了大統領、大將軍,哪裏還認得甚麽錫爾的窮哥哥?”

屈方寧佯怒道:“是了,原來從前比手勁讓著我,是早就算計好了的。我今天算是知道了!”

額爾古哈哈大笑,作揖道:“古哥說錯話了,行不行?”舉起肌肉虬結的手臂,向他手腕比了一比,道:“咱們結拜時就說好了,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哥哥一輩子讓著你,也是應該的。”

屈方寧側目看他許久,忽而一笑,道:“多謝你讓著我。”將盤中肉片一分為二,與他靠在一處吃了。見他起身離帳,又叫了聲:“哥哥。”

額爾古回過頭來,見他欲言又止,片刻才道:“……雅爾都城傳信來,丹姬夫人一切安好,就是掛念你得緊。你幾時抽個空,過去陪陪她罷。”

額爾古擺了擺手,道:“那婆娘最耐不住寂寞,我一年半載不見,她自會尋別的漢子睡覺。你身體才好,莫操心這些小事。”旋即拍拍自己胸膛,道:“那姓賀的傷你辱你,看古哥明天將他活捉回來,給你出口惡氣。”這才掀開帳門,一徑走了。

屈方寧目送他背影離去,放下銀刀,默默坐了片刻,才向內帳開口道:“……事不宜遲,現在便動身罷。”

翌日清晨,三軍總共一萬兵馬,分頭向申宮奔襲。次日黃昏,佳訊傳來:禦統、烏蘭兩軍追行西北夾道,荊州軍始料未及,雙方撞個正著。激戰之下,賀穎南率殘部倉皇撤退,兩軍從後追擊。千葉駐軍聽了,精神皆為之一振。何曾想,一夜過去,形勢竟全然逆轉:南軍詐退入谷,西岔路盡頭,伏兵逾五千人。禦統軍退讓不及,死傷慘重,只餘二百人;烏蘭軍自額爾古以下,全軍覆沒。

消息傳回,駐地一片死寂。眼見曙光將至,卻又急轉直下,對千葉本已搖搖欲墜的軍心,無異雪上加霜。禦劍亦知這次打擊足以致命,立刻召集一眾將領,好生勉勵一番,隨即前往王帳告罪。

此際天氣寒涼,又逢慘烈兵敗,營地燈火昏暗,四處闃然無聲。風高霜白,更顯寂寥。禦劍只身走來,未到近前,只見四名金甲衛兵無精打采地立在帳外。帳中人影晃動,氈門卻遮得嚴嚴實實。只聽一個充滿焦躁之意的聲遙遙傳來:“……父王,你怎地這般固執?那傳言絕非敵軍挑撥離間,分明是本族之內,有人故意放出風聲!要不然,安……王叔之事何等絕密,普天之下除了……,還有誰人知曉?”

他耳力絕佳,一時間聽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我龍必的聲音。心中尚自不解:“甚麽傳言?”腳下卻不由放慢了。

只見安代端坐的身影照在帳門上,似是全然不為所動:“阿必,我告誡過你不止一遍,為君者無端猜忌,有百害而無一利。燈籠包不住火,風遲早會透過城墻,世間哪有甚麽真正的秘密?且不說別人,便是當今叛軍屈林之父屈沙爾吾,對你王叔一夜暴斃之事,也早就心生疑竇,暗地打聽了不止一次。十多年閉口不提,只是裝乖賣傻而已。他要犯上作亂,正好借這個由頭,百般利用,煽動人心。”

我龍必急道:“屈林一個不成氣候的野寇,流竄多年,連一處棲身之地也未曾覓得。他手下無兵無馬,就是舌頭編出花,又煽動得誰來?你寧可臆測到不相幹的旁人身上,兒子手頭鐵證如山,你卻不肯聽上一聽!”

安代喝道:“好生說話,咋咋呼呼的幹什麽?坐下!”旋即搖了搖手,似是甚感疲憊:“……你身邊那幾個人,慣會捕風捉影,無事生非。你素來不喜禦劍家那孩子,他們為討你的好,甚麽話都說得出來。那些不盡不實之語,不聽也罷。”

我龍必並不落座,聞言哼笑一聲,道:“父王,兒子前日所告,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您自己心裏明白。天叔他從前或無此心,自從身邊多了那姓屈的,只怕就兩說了。您說他愛惜人才,我卻要問上一問:他明明喪子已久,為何遇著一個非親非故的外族少年,便忽然上了心,親手教導,著意栽培?他兒子從一開始便與我針鋒相對,到最後變本加厲,連烏蘭朵也從我手中硬生生奪走。他最風光那幾年,草原上只知有他,不知有我。是了,那首歌怎麽唱的來著?‘王妃非我願,但求達慕垂鞭’!……天叔向來用兵如神,近來卻為何接連失誤,大不如前?父王,你是真的深信不疑,還是……不敢深想而已?”

禦劍聽他們一來一去,竟說到了自己身上。他生平不屑背後聽人口耳,當下倒轉腳步,悄然折返。回帳尋來心腹,一問之下,不禁啞然。原來那謠言從月初起始,由游方巫祝帶來,早已傳得人人皆知。據聞一共有三:一是直指安代王位來歷不正,乃是當年謀害了先王最為倚重的大王儲安明太子,篡奪而來;安明太子如何仁慈溫厚,卻被一手養大的親弟弟一刀戳入心臟;他臨死如何高呼衛兵,衛兵卻被郭兀良、車寶赤攔截在帳外,諸般情節,描繪得活靈活現;樁樁件件,宛如親見。又有佐證雲:千葉歷來將帥、領主不分家,安代自己做王子時,便曾擁軍八千,蓄奴數萬。既廣有土地財富,又坐擁精兵良將,人心不足,貪婪成性,終於向兄長舉起屠刀。他要是堂堂正正繼位,為何即位大典一過,立刻褫奪一眾將帥之領地,並頒下嚴令,不許執兵權者蓄養奴婢?其二更為惡毒,說的是安代謀害兄長之後,做賊心虛,整日疑神疑鬼;對禦劍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不世英才,更是百般猜忌,明面上不敢言語,暗中卻千方百計戕害其子嗣。若非如此,北國將領一概多妻多嗣,禦劍將軍正當盛年,怎會只有一個兒子?以他堂堂戰神之能,又怎會保不住獨子性命?第三條卻最為驚心動魄:據說,禦劍將軍一世英雄,卻被人如此提防,心中不滿已久。如今千葉一分為二,前有畢羅,後有南軍。安代被困白石林中,身邊空空落落,無人可用。禦劍對其心灰意冷,不願再替這位武力聲望皆遠遜於己的無能君王賣命。眼前良機千載難逢,他精心謀劃,萬事俱備,最遲在明年開春之前,便要自立為王,取而代之。

草原歷來有游走四方的巫者歌者,自己不事生產,善娛人耳目。北方各族奇聞異事,宮廷秘辛,多半便是由他們在篝火邊傳播開來。這些人生計艱難,口舌無憑,為一夜安歇、一碗羊肉,挖空心思,炮制了無數奇談怪論。只說禦劍自己,便常常是他們口中三頭六臂、生吃小兒的對象。長年累月,牧人對他們也有了些聰明,無論說得多麽匪夷所思,都只作等閑聽之。但這三條謠言最厲害之處,卻在大處全然是假,細處卻件件是真。他聽到一半,心中已然澄明:“這哪是甚麽巫祝傳言?分明是對方高人在背後授意。真假混雜,最難辨認,無怪有人信以為真。”必王子心胸狹窄,最易受人挑撥。這謠言傳到他耳中,那是恰逢其會,正中關竅。其父安代則頭腦清明得多,與他情誼之深,遠非一般君臣可比。當下並不介懷,只命人究查源頭,不許謠傳雲雲。想到他父子二人對話中提及屈方寧,不由一哂:“我對這個非親非故的外族少年,果然十分上心,卻不是為了甚麽後嗣承志,只想天天與他在一個被窩睡覺罷了。”旋即想到:“這次領兵出戰西北夾道的,有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從前他與我鬧得不可開交之時,為了這個哥哥,尚肯低聲下氣來求我。如今生死兩隔,可不知該哭成甚麽模樣了。”

不出他所料,屈方寧自接到額爾古噩耗,已昏厥過去三次。中途醒轉,什麽話也聽不進,只一徑叫人將屍首尋來。一眾屬下怕他傷心過度,只帶回幾件衣甲。屈方寧將遺物抱在懷中,嘴裏只翻來覆去道:“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這一戰一敗塗地,他身為烏蘭軍主帥,如為大局著想,理應自陳罪責,將過錯包攬在自己身上。他現在又哪有這般機靈?人雖在金帳之中,只是雙眼發直,渾渾噩噩而已。別人問一句,他便應一句,失魂落魄,不知身在何地。

我龍必本來對他便無半分好感,前些日子接車唯密報,說是聽他親口說過:禦劍將軍比他父王厲害得多,他亦勝自己十倍。言下雖未挑明,卻明明白白是動了大逆不道的心思。見他舉止大異,忍不住出言嘲諷:“好端端的,敵軍難道會從天上飛來?夾道便只一處可埋伏,地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偏看準了派往這一處地方,生生折損六千兵馬。細究起來,還不知是失手誤算,還是借刀殺人哪!”

屈方寧一天滴水未進,此刻兩眼枯紅,眼窩深深凹陷進去,臉頰都幹脫了形狀。他相貌俊美,又素來愛著華服美裘,如今披頭亂發,昔日風采全無。人人看在眼裏,都心生不忍。聽見必王子語出涼薄,都不禁暗暗皺眉,心想:“烏蘭將軍傷心欲絕,你縱要猜疑怪責,也不必忙於這一時半刻。”

果見屈方寧擡起頭來,仿佛聽見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話語一般,淒涼神色之中,又添了無限悲憤:“……你是說,我……親手謀算,讓我……我哥哥去送死?我恨不得追隨他於地下……你……你好惡毒!”一口氣沒提上來,忽然一陣大咳。

必王子心道:“此人最會惺惺作態,只合騙騙別人,須偏不倒我。”口中道:“我可沒這麽說。只是屈將軍自上次失手被俘,回來之後種種反常之態,在場諸位有目共睹。其中究竟是什麽緣故,那就要問屈將軍自己了。”

屈方寧一雙眼死死盯在他身上,聞言冷笑兩聲,道:“是,我是曾被南軍俘獲,那有甚麽大不了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拿出來說道?且不說其他,單是這白石迷宮之內,你必王子殿下,就曾被人生擒活捉。救你出來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我一向委曲求全,你卻總是苦苦相逼。連我哥哥不幸陣亡,你也要拿來譏嘲。好,好,好!我也倦啦!大不了同郭將軍一樣,大家徹底散夥罷!”

“郭將軍”三字出口,帳中人人相覷,心中皆道:“郭將軍何等忠義,只為當日謠傳,多年心血,毀於一旦。難道日暮鄉關之禍,又要重演?”

眼見屈方寧頭也不回地邁出帳門,厲聲催人牽馬過來。只見安代在親隨簇擁下匆匆趕來,顯然已經知曉帳中之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