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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千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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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默默道:“是我怕了你。”把頭深深埋在他胸前,悶聲不語。

禦劍似也自悔失言,閉唇不再開口,兀自緊緊將他摟在懷裏。屈方一邊手臂壓在身下半天,早已麻木脹痛,肩上也冷風颼颼。禦劍略一擡身,手臂從他脅下穿過,讓他的手環住自己健碩的腰身。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緊密相貼,再無一絲縫隙。屈方寧體溫逐漸恢覆,臟腑湧起陣陣暖意,一直緊張繃緊的背也松弛下來。禦劍察覺他不再顫抖,問道:“還冷不冷?”

屈方寧搖了搖頭,一個“不”字剛剛出口,一陣鼻酸直湧上來,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禦劍嘲道:“嘴裏沒一句真話。”手臂一緊,把他冰冷的臉頰攬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屈方寧心想:“反正我說什麽你都不信,又何必要問我?”只覺全身無處不妥帖溫暖,只有後腦陰寒陣陣。念頭一動,頭上微微一沈,腦後已傳來他手掌的熱意。但覺他順著自己冰冷的頭發撫摸到後頸,碰了一下他冰冷的耳朵,隨即有些粗暴地將他的頭按入肩窩。

屈方寧呼吸就在他脖頸邊,暗夜中只見他喉結一起一伏,一動也不敢動。少頃,只覺身下有些異樣,似乎有個粗熱之物硬硬地抵在他大腿上。這一下如臨大敵,惱怒中又略帶慌張,抽手動腳地往外挪,企圖把自己退出去。

禦劍隨手一攬,不悅道:“跑什麽?”察覺他背都弓了起來,膝蓋也強項不服地抵在他腿間。他醒悟過來,冷冷道:“怎麽?你以為老子忍不住?”

屈方寧一低頭,還沒反應過來,只覺頭皮一痛,已經被他扯住頭發,被迫與他對視。隔得近了,只見他深不可測的眼底盡是暴躁氣息:“我要碰你,還等得到今日?”

屈方寧心想:“我又不是今天才識得你。”雖然不敢明說,臉上卻自然流露出抗拒之意。也不願跟他四目相對,僵持一瞬,眼睛便移了開去。

隔了短短一刻,只聽禦劍壓抑怒氣的聲音在對面響起:“……你他媽是要氣死我。”

屈方寧與他一分開,胸腹溫度驟降,本來僵在原地不欲理會,奈何身體不爭氣,肩頭一聳,又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禦劍都給他氣笑了,重新將他抱緊,說話仍然沒有什麽好語氣:“就這樣還給我逞能?你殺鱷魚跳冰水的威風呢?兜了一兜破棋子,凍得半死爬上來,得意得很啊?”

屈方寧心想:“我又不是為你跳的。”腦中卻乍然一動,想到了一件極其要緊之事:“老狐貍布下這個局,嘴上說是為了讓我立威人前,莫非……還有別的打算?”

禦劍微一頷首,似是看了他一眼:“柳狐貍教唆你的好事,以為我不知道?老東西一心想扳倒我,眼睜睜地盯著我一舉一動,苦苦尋找可乘之機。我一生之中從不向人示弱,更不會在敵人眼前露出破綻。你在紮伊地下那幾天,他樂都樂死了!你他媽撒謊撒得不眨眼,哄老子哄得團團轉,跟別人勾勾搭搭,還想殺了老子。你有什麽好?老子早就不想管你了,更不想看見你的臉。你就給我作!剛從水裏出來,瘸著一雙手,身體也沒好,還有閑心跟人鬥狠!你是一心求死是不是?要不是你他媽全須全羽地出來了,能動能笑能喘氣,我真恨不得……一手掐死你!”

屈方寧聽他語氣不善,卻不像真心是要將自己置於死地。輕輕瑟縮了一下,心中卻生出一股奇怪的念頭:“你折磨我下得了狠手,我自己折磨自己,反倒不行麽?”

禦劍手臂環抱過來,將他攬得更緊了些:“好的不學,盡交些狐朋狗友,學得一身毛病。”嘴唇壓了下來,幾乎擦著他鬢角:“就那麽不想活?安分幾天能要你的命?一天到晚鼻青臉腫的,老子擔心你知不知道?”

屈方寧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就此打消,卻無分毫喜悅之情,只覺眼角陣陣酸澀,掩飾般將臉埋在他懷裏。

禦劍察覺赤裸的胸口傳來一陣潮熱之意,心情也似乎好了一些,半帶嘲諷半是取笑地問:“你那孔雀毛的信,怎麽不寫了?”

屈方寧手足一僵,不敢稍動。聽見禦劍意味難明地笑了一聲,將他往自己一按,胯下硬物頂得他大腿發燙:“上次一進門也是直接脫衣服,我在你心裏是什麽?你又把自己當什麽?”高挺的鼻梁觸碰到了他剛剛開始覆蘇的耳邊,聲音也低啞下來:“我四個月沒碰你了,當然會有反應。怎麽,抱著你硬不起來,你就開心了?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真當老子喜歡強奸你?”說著,示威般在他下體一頂。屈方寧連忙把腿並攏,有些畏懼地擡起頭來。禦劍將他的腿牢牢禁錮住,道了聲“別動”,繼而附耳輕輕道:“今天放過你。等你好了,多的是幹你的日子。”

屈方寧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逃開。

禦劍將他搭在自己腰身上的手環緊,在他左頸下的刺青上摩挲幾下:“過幾天回家,先想辦法治好你的手。再請高手匠人來,把這個給你去掉。好不好?”

屈方寧沈默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禦劍在他深埋的臉頰邊碰了碰:“小啞巴,明天見。”

屈方寧合上眼皮。許久許久,腿上的灼熱褪去,頭頂響起了沈穩的呼吸聲。只有抱著他的手還是緊緊的,沒有半點松開的跡象。

相擁一夜,屈方寧身體已經暖熱如昔。半夜時分以背相對,立即被強行扳了回去。東方未明時禦劍醒了一次,見他乖乖睡在自己臂彎裏,淺淺的吐息就在自己頸邊,心情甚為愉悅。瞇眼看時,屈方寧衣衫松褪,一邊衣角直卷到胸口,嘴邊落著一綹烏黑的頭發。禦劍隨手將他臉上頭發撥到腦後,露出一張毫無防備的臉來。他下體又有些硬了,本想挽起他的腿插上一次,向他熟睡的臉孔凝視片刻,竟然打消了這份綺念。不知怎地,仍將他一條腿攬了上來,摸了摸他冰冷的屁股,抱在手裏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就是個打盹的時間,只覺屈方寧在懷中掙了掙,鼻中輕輕嗯了一聲,有些睡不醒地睜開眼來。待認清自己所在之地,先是呆了一呆,旋即手忙腳亂地放下衣衫,提了一把松垮垮的褲子。他心中暗笑,也懶得睜眼。察覺他先將腿小心翼翼地收回,再從自己身下一點點抽出手臂,動作極其小心,似乎生怕驚動了他。當下故意將身體重量沈下,讓他抽之不動,忙了半天。他的手還攬在屈方寧的肩頭,此時便覺他身子一縮,悄悄鉆了出去。接著貂被掀起一角,床面微微搖動,屈方寧躡手躡腳從他腳邊跨了過去,下床拾起衣物,開始穿著。只聽耳邊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徽章銅扣的細微碰撞,軍靴皮革的塌陷輕響,最後是面具細繩的結系之聲。地下烏糟糟的熊皮帽等也被一一拾起,打成一個大包袱,沈甸甸兜了起來。

屈方寧是他手下低階軍官,清晨點卯操練,起得遠比他為早。二人從前情好之時,這樣的聲音也不知聽了多少次。他從號鼓聲響起,就在自己身邊撒嬌胡鬧,纏來纏去地吵得兩個人都睡不著,床褥、被子,都給他鬧得掀到一旁。最後多半屁股上要吃一巴掌,這才老實下床去了。倘若他走到帳門又折回來,必然是使了點壞,不是將他一只靴子藏起,就是把他兩個褲管打個死結。至於在他枕邊塞襪子之類,被往死裏操了兩次,遂再也不敢了。此時乍聞故音,舊日情形歷歷在目,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只聽他腳步輕輕,向帳門口走了過去,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莫名的念頭:“寧寧這一次會不會回來?”

心念動處,門口腳步一頓,似乎遲疑了一下,才一步步折了回來。接著床邊一沈,氣息靠攏,冰冷的軍服上衣似乎掃到了他頭頂,就此再無動作。

他意識還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知道屈方寧在看著自己。其時朦騰恍惚,不知其意。許久,只覺他的手緩緩探過來,指尖帶著些顫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旋即跟被燙傷一般急忙縮了回去,腳步匆忙,一路逃也似的離開了主帳,在門口似乎還絆了一下。

他一時還沒回過神來,只想:“這孩子小動作真多。”待意識清醒過來,回味屈方寧怪異行徑中隱藏的旖旎之意,竟是滋味無窮。這一下心中如飲美酒,竟是止不住的笑意。就連拔營行軍、奔赴蘇頌王宮之際,也是魂不守舍,滿心都是屈方寧情不自禁、落荒而逃的可愛模樣。遙遙望見他與追風餵食嬉鬧,心情更是好到天邊,欺負他的話都醞釀好了,只待伺機而用:“你早上偷偷摸老子,老子今晚上可要摸回來!”相比之下,畢羅王阿斯爾親自灑道相迎,王後、皇子盛裝犒軍,似乎都算不得甚麽了。

阿斯爾年紀只四十餘,一雙笑眼,望之可親。見了千葉諸將,頷首微笑,親手賜酒,話語卻不多,頗有謙默之風。彩衣女奴捧來的金酒原本只有七杯,柳狐替他引見了必王子,遂又添了一杯。必王子激動萬分,臉頰漲得通紅。目光在龐大的王室宗親群中搜尋一陣,不見烏蘭朵公主倩影,不由一陣失落。隨即又想到:“她知道我今天要向她父王提親,心中害羞,因此躲了起來。”也不顧旁人側目,嘿嘿癡笑了起來。

賜酒一畢,柳狐將出征戰果流水般奉上,鎮場之物,正是大叔般與禾媚楚楚兩個人頭。阿斯爾大喜離座,撫人頭讚嘆不絕;柳狐款步上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阿斯爾滿臉驚嘆之色,看了一眼千葉大軍方向,又向柳狐問了一句。柳狐一笑擡首,向鬼軍離火部指點了一下。阿斯爾喜道:“願請一見。”一列白冠使者魚貫而出,為首使者來到屈方寧面前,恭恭敬敬做個請的手勢。

屈方寧躬身回禮,隨使者出列,來到阿斯爾王座前,跪拜行禮。阿斯爾連稱不必,又好奇道:“屈勇士可否摘下面具,讓寡人得見真容?”

屈方寧微一躬身,將青木面具揭了開來。阿斯爾身後頓時一陣驚呼,似乎沒想到這位深入地底七天七夜,怒斬紮伊大王、王後頭顱的英雄,竟還是一位少年。

只聽“啊”的一聲,一名少女從王後身後搶上幾步,面紗未挽,花容憔悴,怔怔望著屈方寧的臉,哽咽道:“你……你怎地瘦了這麽多?”

眾目睽睽之下,人人認得那正是烏蘭朵公主。見她對這位千葉勇士關懷非常,都不禁暗自驚疑。

阿斯爾上上下下端詳屈方寧,一雙笑眼笑意更深:“勇士!你憑借一己之英勇,向寡人獻上烏赫爾般與妖後之首。此般不世之功,鄙國前所未有。多謝你!你將你最宏偉的功勳獻給了我,我也要拿一樣可堪匹敵之物贈送給你。”

他迎著十萬人的目光含笑而立,在八月的金光之下,向屈方寧一字一句地開口:“我把我最心愛的女兒烏蘭朵,許配給你。”

這句話散播開來,四周一陣死樣靜默,連春日營一幹好事之徒都不知該不該歡呼,只呆呆伸長了頭頸,望著場中傻眼。獨有柳狐不訝反笑,拍手祝賀道:“恭喜,恭喜!”兩軍數萬人之間,便只剩下他手掌一下下拍擊的沈悶聲響。人人聽了,都覺刺耳之極。

鬼軍之中忽然跳出一人,正是侍衛長巫木旗。只聽他的破鑼嗓子高叫了一聲:“不行!”指向屈方寧,急道:“小錫爾他……早就有心上人了,大王你不能見他年輕漂亮,就隨隨便便拆人姻緣。大王,你的女兒很美,又是金枝玉葉,配神仙也可以配得了。只是小錫爾他心有所屬,你強行要他做女婿,使他從此郁郁寡歡,終日以淚洗面,對你的愛女也沒什麽好……總而言之,這是萬萬不行的。”

千葉眾兵見他舉止唐突,說的理由又狗屁不通,生恐他冒犯天顏,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只覺阿斯爾眼角一挑,竟是微微笑了起來:“久聞巫侍衛長性情耿直,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你所說之事,寡人早已聽聞了。”向烏蘭朵方向一點頭,只見她身後一名綠衫少女抱著一盆淡粉色的牡丹款款出列,看著屈方寧俏皮一笑:“小軍官,你身子可大好了?怎麽也不見捎封信來?咱們今年春天替你挑的花兒,現在都謝了三茬啦!”

屈方寧擡眼望去,深深行了一禮:“阿帕姑娘,你好。”

阿帕掩嘴一笑,利落道:“有什麽好的?你不來,牡丹花兒就開不好。有個人的心嘛,就更好不了。”向烏蘭朵公主著意瞥了一眼,嘴角全是笑意。

在場之人多數不識得這少女,見她與屈方寧口吻親密,顯然已是舊識,心下均自猜疑。柳狐客客氣氣地向眾人介紹一番,笑瞇瞇道:“公主當日如何識得這位千葉勇士,你與大家說一說罷!”阿帕應了聲“是”,越眾而出,將公主夜入烏古斯集市,如何遭人突襲圍攻,屈方寧如何奮勇殺出,將敵人立斃箭下。她話語流利清脆,三言兩語便將前因後果說得清清楚楚,聽來令人好感頓生。柳狐不時捋須讚嘆,聽罷跌足笑道:“難怪,難怪!原來公主自此之後,便對這位拔刀相助的勇士芳心暗許了。”阿帕噗嗤一笑,舉一物道:“是一方心許呢,還是兩人有意,我們做侍女的不敢胡說。只是從去年帕衣節大會起,書信、傳話、小物件就沒斷過。這個顱骨,就是他親手贈予我們公主的。小軍官,我可沒說錯罷?”

眾人見信物鑿鑿,早已信了七八分。投向屈方寧的目光,也已滿是艷羨之色。

屈方寧遲疑一下,答道:“是。只是……”

只是二字剛剛出口,阿斯爾已朗聲笑道:“屈勇士與我女兒分屬兩國,相距千裏,只因一花一事之微,竟生出如此奇緣。柳狐將軍,這個有甚麽說法沒有?”柳狐笑吟吟道:“大王明鑒,這就是南人常說的‘千裏姻緣一線牽’了。”阿斯爾拊掌大笑道:“妙之極矣!”畢羅一眾宗親也恍然大悟,相視點頭微笑,顯然對大王擇婿之由,已經全然信服。

必王子早已急得滿頭是汗,聽阿帕口述情由,句句合情合理;眼見賜婚之事將成定局,情急之下慌不擇言,指屈方寧叫道:“這姓屈的從前是……家的奴隸,身份卑賤,連跟公主做馬夫也不配!他一見公主容貌,立刻……淫念大起,從此大獻殷勤,那有甚麽稀奇?他苦苦鉆營,又送些個不值錢的破爛東西,無非為了攀上高枝、飛黃騰達。卻懷著甚麽好心思了?只有……只有我,對公主才是一片真心。”

阿帕心中本就看他不起,聽他說得齷齪,輕輕哼了一聲:“當日公主戴著好幾層面紗,屈隊長連她的臉都沒見到,更不知曉她的身份。想娶我們公主的人千千萬,可是在寒冬的集市裏,相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的,只有他一個人。”說到後來,語氣已有幾分驕傲。顯然公主慧眼識中此人,她一介侍女也與有榮焉。

郭兀良心中連叫不好,焦急中只想:“怎麽天哥還不出言拒絕?”偷眼看禦劍時,只見他周身氣息極為陰沈,目光卻空散遙遠,心神不知到了何處。

他不知禦劍心中,正不甚分明地想著另一些事:“原來寧寧早就識得她了。烏古斯集市,那是甚麽時候的事?是了,是他從繁朔回來之後,與我大鬧一場,不歡而散那次。那天夜裏他在我懷裏哭得不成模樣,決非是惦記著甚麽集市、少女。直到去年帕衣節大會,烏蘭朵來到千葉,他們才開始……來往。聽那侍女言下之意,是她們主動向寧寧吐露身份,不是他見了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就……把持不住。寧寧從今年開春起,便與她們再無聯系。”恍惚之間,隱隱覺得自己弄錯了一件極為要緊之事。只是這件事太過可怕,以他一生運籌帷幄之能,一時竟不敢深思。

郭兀良無奈,只得硬著頭皮開口,替王子求情:“大王所言固然不錯,只是我龍必王子對公主一往情深,多年傾心愛慕,非至誠之人不可為之。鄙國安代王也曾對屬下坦言,願傾一國之力促成二人之事。還望大王詳加考慮,斟酌這一點赤子癡心。”

阿斯爾尚未開口,柳狐已長笑道:“郭將軍真是性情中人!他們小兒女早就情投意合,我們做長輩的要是橫加幹預,棒打鴛鴦,豈不是招人記恨一輩子?癡心若抵得三兵兩馬,當年其藍商樂王的喜酒,我們也不必喝了。”

郭兀良嘴唇一顫,緘口不語。只聽阿斯爾朗聲道:“此事就這麽說定了!再有人為難我的女婿,便是與我畢羅千裏疆土、百萬軍民作對。”大手一揮,示意禮官奏樂。

屈方寧一直垂首而立,此時忽開口道:“恕末將無禮,此事我決計不能答允。”

畢羅眾人相顧失色,阿斯爾臉色一寒,厲聲道:“為何?”

屈方寧面無懼色,緩緩道:“末將去年身染重病,一身功夫盡數廢了。如今控馬難行,弓矢無力,只怕……命不久矣,難免辜負公主一番美意。還望大王早日收回成命,另擇……佳婿為上。”

只見烏蘭朵搖了搖頭,輕輕地、卻無比堅決地說道:“我不怕!就算你手斷了、眼睛瞎了,再也看不見我,不能跟我說一句話,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哪怕你只能活一天,我也要做一天你的妻子。”

說了這句話,她那世上最美麗的臉龐上,滑下了兩行晶瑩的淚珠。屈方寧低了低頭,眼眶也似乎有些紅了。

阿斯爾也轉怒為笑,捋須道:“好小子,你讓我收回成命,其實是為我的女兒終身著想。如此情義兒郎,卻讓我去哪裏再找一個?”拍案而起,一疊聲叫人送雁血酒上來。雁血酒是北草原婚嫁之時男女雙方文定之酒,取的是大雁成雙成對之意。看他這個意思,簡直是要當場攔門接親、送女入帳了!

幸而那其居長老急中生智,當場假作昏厥,口吐白沫。他是千葉首席禮官,身份殊異,自不能等閑視之。柳狐也不戳破,只笑道:“貴客遠來辛苦,便請往驛館下榻。明日一早,我們再來迎接。”

屈方寧也在千葉禮官示意下隨大軍離去。走出幾步,只聽阿帕在身後叫了聲“小軍官”,旋即快步趕來,將手中那盆牡丹向他一遞,故意大聲道:“送給你!我們公主說了,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她都永永遠遠等著你。”

屈方寧只得道謝接過。直到一二裏之外,還看見烏蘭朵公主衣袂飄飄,癡癡守望著大軍離去的方向。

千葉眾高官將領前腳剛到驛館,立即緊鑼密鼓開始商議。驛館白色圓頂的大帳被嚴嚴實實守衛起來,不許人看到一星半點。在場之人團團圍坐,必王子滿面通紅,連連跳腳,痛斥屈方寧以下犯上,竟敢對公主伸出黑手;那其居長老從擔架上爬起,對阿斯爾不聽勸告、執意賜婚之舉,也是滿腹狐疑。也有穩重長者勸說以大局為重,屈隊長既是禦劍將軍之子,替王子聯姻,也是一樣。必王子怒不可遏,連道:“狗屁,狗屁!”但事關國計,“狗屁”二字斷斷不能服眾。只有禦劍自進門起始終一語不發,屈方寧也一直沈默不語。郭兀良見二人之間頗不尋常,遲疑一刻,向屈方寧道:“方寧,你自己的意思呢?”

必王子嘶聲叫道:“你問他的意思!他算個什麽東西?以前給屈林當男寵的時候,那逆賊還……”

郭兀良喝止道:“阿必!屈隊長還救過你的命!你如此造謠誹謗,於心何忍?”

必王子一怔之下,仍叫了起來:“我怎麽造謠誹謗了?屈林親口跟我們說的,阿古拉他們都聽見了!”話雖如此,想到阿斯爾心意已決,公主芳心可可,這豬狗般卑賤的奴隸,說不定真能入了女神的帳門。一時氣得急了,發狠道:“大不了我這條命還給他,也就是了!”

郭兀良歉然道:“方寧,阿必他也是情急失言,你……不要見怪。”

屈方寧不置可否地一笑,忽道:“我想跟禦劍將軍單獨說幾句話。”

郭兀良向無動於衷的禦劍一瞥,客氣道:“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點頭示意,諸人頓時走得幹幹凈凈,帳中只餘禦劍與屈方寧二人相對。

氣氛沈默窒息,兩人都看著地下彩色的半舊齒紋出神。許久,屈方寧率先開口:“我沒有與柳狐將軍串通。”

禦劍姿勢目光絲毫未變,仿佛沒聽見他說話一般。屈方寧道:“柳狐將軍的確曾籠絡過我,說阿斯爾不喜必王子為人,不願將心愛的女兒嫁給一個無能的君主。他又說你威名赫赫、功高蓋主,安代王對你早就十分忌憚,只是見你身後無嗣,不足為懼雲雲。我是你身邊得力幹將,又與你有父子之名,如將公主下嫁於我,必能引起安代王猜忌,最終引起千葉大亂。”

禦劍緩緩道:“我原知他有如此打算。”聲音沈悶甕響,如從煉獄中發出。

屈方寧點一點頭,道:“是啊。與老狐貍謀皮,真心不容易。我原想等他對我放心、迎娶公主之後,從鬼軍中抽身而出,脫離軍籍,卸甲為平民。只要我與你再無利害關系,他的全盤打算便落了空。阿斯爾如能改變心意,再好不過。只是殿下今日如此……,只怕他們更加有恃無恐,也未可知。”

禦劍終於擡起目光,將他整個人看在眼裏:“嗯,讓他們的金枝玉葉,最後嫁了一個無權無勢的游民。難為你替我想得這麽周到,多謝你。”

屈方寧身子一動,擡起眼來,與他對視。良久,自嘲般一笑:“將軍,你想讓我怎麽樣呢?我已經二十歲了。”

禦劍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他想到自己曾對他說,要給他親手挑選一門親事,找一個聽話的、脾氣好的、會洗衣裳的女孩子。想到他在自己身下帶著喘息的笑聲,想起自己嘲笑他,這麽淫蕩嬌氣,沒有辦法娶妻生子。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寧寧還很年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一點陰霾也沒有。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很多年了。寧寧也到了必須要離開自己,去一個名正言順的女人身邊的時候了。這其中雖然有很多波折,但他想讓他與自己,在同一首長歌中被人傳頌的念頭,卻從來沒有變過。他的人生,自己不能再霸占下去了。即使硬要霸占,也霸占不住。把他鎖起來,他割斷腿也是要逃走的。

但明明知道是沒有用的,這一切都令人不快。寧寧身邊的女人也好,要離開自己的事實也好,都讓人抑制不住地暴怒。

最好是怎麽樣呢?最好寧寧永遠都長不大,就那麽小小的一個人,在自己懷裏依靠著,讓自己替他遮風擋雨,將世上一切煩擾都隔絕在外。

一念及此,他竟是莫名地笑了笑。誰能永遠十六歲呢?這想法實在太過荒誕了。

只聽屈方寧沙沙的聲音從對面響起:“將軍,我不是非要娶什麽人的。曾有那麽一個時候,我也想過永遠呆在你的身邊,做你手心裏飛不出去的小雲雀兒。可你趁我還在做夢的工夫,一轉手就把我送出去了。那時候我真是恨死你啦!將軍,在情人之前,你一直是我憧憬仰望的英雄,是我從不宣之於口的夢。可是你……一句話也沒說,一個眼色也沒給我,就這麽將它打碎了。後來你跟我說了許多,我也明白了你的大義,只是我心裏已經害怕了,再也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了。那時候我就想,大概咱們兩個不適合在一起罷!”

禦劍心中有個聲音嘶喊道:“適合的!怎麽會不適合?”喉嚨卻如被棉絮團團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屈方寧說到此處,聲音也哽咽起來:“也是我心性不堅,你一開口,我就乖乖地回你身邊去了。只是我心裏迷惘得很,有時跟你上床的時候,會想:要是你從沒跟我說甚麽情啊愛的,只是身體上的交纏羈絆,那有多麽簡單!……後來,我就遇到了烏蘭朵公主。我對她並無甚麽濃情熱愛,連手指頭也沒有碰過。我想,你也好,我也好,說不定都有更適合的人……沒有及時對你說,是我的錯。只是你為此打斷我的手,在我脖子上刺了這個花,又把我像狗一樣鎖了那麽久,也差不多可以抵消了。”

禦劍看著他左頸下猙獰的刺青,胸口一陣刺痛,嘶啞道:“我……找人給你去掉。”

屈方寧搖頭一笑,道:“不用啦!我的一切本來也都是你給的。箭術是你教的,兵法是跟你學的,軍階、名聲、權勢、金錢,全都是你賜予我的。沒有你,我什麽也不是。”

他的睫毛已經濕得烏黑,掩飾般低了低頭:“柳狐知道你與我的關系,他以為我心裏恨你,所以才來找我對付你的。可是他不知道,我……我永遠不會如此。我從你這裏學到的最大的信念,就是……絕對忠於自己的祖國。”

禦劍的聲音低沈如大地鐘鳴:“即使娶了烏蘭朵?”

屈方寧低著頭,黑色軍褲上落了幾滴顏色更深的痕跡:“都一樣,將軍。”

禦劍一貫漠然的聲音中竟帶了些聽不出的顫抖:“嗯,都一樣。”

屈方寧不再說話。目光所及之處,牡丹花瓣含露,如泣如訴。

禦劍沈默良久,才一字字開口:“你大婚之後,我批準春日營全體將士脫離鬼軍。你們是千葉最優秀的士兵,經過多年嚴苛訓練,馳騁戰場,無往不勝。餵牛放羊太過屈才,重新組一支隊伍罷。”

屈方寧難以置信般停頓一刻,才起身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禦劍無聲一笑,擡眼與他平視:“國事說完了,有沒有其他事說?”

屈方寧臉頰上淚痕未幹,吸了吸鼻子,強顏一笑,眼淚又似要滑下來:“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很暖和。”

禦劍伸手向他:“我看看你的手。”

屈方寧走到他面前,遞出手去。禦劍握著他纖瘦的手腕,來來回回看了許久:“說真的,恨不恨我?”

屈方寧搖了搖頭。

禦劍放開了手,道:“叫他們進來吧。”

見他轉身來到座前,蹲下身抱起那盆牡丹花,到底情難自禁,啞聲道:“……跟我在一起,後悔過麽?”

屈方寧動作殊無停滯,行雲流水般站起身來,向雪白的帳門走去。

帳門落下之際,一句他以為聽不到的回答從遠處傳了過來:“……我永遠也不後悔。”

次日清晨,蘇碩王宮前披金掛彩,賓主畢集。在阿斯爾親命鋪設的十裏紅氈上,那其居長老挽著屈方寧的手,在千葉一眾青袍飄飄的禮官簇擁之下,帶著十分勉強才能維系的虛假笑容,將他堂堂皇皇地送到氈毯盡頭。屈方寧仍著一身舊軍服,烏發整整齊齊束攏在腦後,銀質徽章系得一絲不茍,軍靴在氈毯上走動的聲音極為柔軟。夏風過處,氈毯上猩紅的流蘇皆飄拂招引,如大地翻出萬千紅浪。

他烏亮的軍靴越過鯨波巨浪,停駐在王座之前,腳跟一並,單膝觸地:“末將屈方寧,謝大王賜婚。”

離他最近的春日營士兵先還楞了一楞,一陣沈寂之後,歡呼吶喊聲才像潮水般一波波蕩漾開去。

烏蘭朵公主原本緊緊攥著紗衣的胸襟,此時也不禁松開了雪白的手指。滿含憂愁的美麗眼睛裏,又增添了喜悅的淚光。

阿帕也合掌跳了起來,祝道:“小軍官,恭喜恭喜!”忽然掩住了嘴,嬌笑道:“哎呀!你做了我們大駙馬,原先的胡亂稱呼,可做不得數啦!”

烏熊一幹人見喜從天降,哪裏還有甚麽禮節規矩,猛犬出欄般的一哄而上,拉手抱腳,將屈方寧高高拋向天際。

烏蘭朵見百餘條彪悍大漢忽然湧到身邊,舉止又甚是粗魯,心中有些害怕。但見他們與屈方寧親密無間,也生出幾分親近之心。雙足略微往後一動,便不再退了。

柳狐從歡歌笑語的人群中穿行而過,風度翩翩地來到鬼軍之前,望著馬背上的禦劍意味深長地一笑:“想不到你我最後,還是做了親家。”

禦劍收回目光,也向他雲淡風輕一笑:“多謝柳狐將軍成全。閣下不惜押上如此重註,可有必勝把握?”

柳狐眼底異光一閃,臉上的笑堆得更多了:“世事難料,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待屈隊長與公主誕下麟兒,滿地活蹦亂跳、長到這麽高時,再與鬼王殿下一較高下不遲。”在越影身上比了一比,袍袖當風,清麗脫俗地走了。

越影身高腿長,馬背寬闊,比常人還高了小半個頭。禦劍心知肚明:“他這是許下了二十年和平之約。老東西忒也托大!今天贏不了我,二十年後便贏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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