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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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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軍一路沿亡水向白石迷宮進發,正是冰雪消融、萬物初萌之時,連帶著雙方將士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松弛了不少。紮營行軍之際,已經能互相揶揄,說幾句俏皮話了。柳狐一反往日風度翩翩之態,常在千葉軍中親切巡視,不時來到禦統軍中,在必王子與屈方寧之間逗引敲打,偶爾吐露一二句半真不假之語,撩撥得必王子醋海翻波,暴跳如雷。先幾日還礙著禦劍,不敢當面發難,只讓禦統軍暗地裏刁難一番;偶有出手不慎,將他身上掛了幾處彩,見禦劍也不加管顧,越發肆無忌憚。一日午炊,馬韁未拴,便一疊聲地命令屈方寧去搬豆面過來。禦統軍軍務長有意刁難,拋給他的麻袋足有一百多斤重。屈方寧雙手乏力,一接上手,頓時踉蹌了一大步,麻袋摔開,豆子灑了滿地。軍務長大皺其眉,勒令他一一拾起,一面揮動馬鞭,驅逐春日營其他人繼續搬運。額爾古因丹姬小產未曾跟來,烏熊、大甲幾人早已滿腹怨氣,見隊長遭人如此折辱,個個銀牙咬碎,立刻就要發作。屈方寧向他幾人使個眼色,示意不可胡亂行事。自己蹲下身來,拾撿地上的豆粒。沿岸將士見了,莫不竊竊私語。屈方寧視若不見,掬攏一把,便倒入麻袋中。如此往覆片刻,只聽身後一聲馬嘶,柳狐翩然而至。玩味般欣賞了一會兒,才出聲笑道:“堂堂護衛軍長,也要親自動手做這些粗笨活計麽?屈隊長當真好性情,無怪鬼王殿下愛若性命。”

屈方寧不加理會。其時五月天氣,士兵多著單衣,袒胸露背。他也挽起了軍服衣袖,領扣卻系得嚴嚴實實。柳狐故意道:“屈隊長,你不熱麽?來,我替你拿著。”說著,便作勢去解他衣領。屈方寧捂住衣領,向後匆忙退了一步。柳狐嘖了一聲,笑道:“我是一片赤誠,屈隊長卻不識好心。可憐我當日情致殷殷,還望與屈隊長結個姻親,不想今日落得如此地步。南詩有雲:‘眼中前事分明,可憐如夢難憑。都把舊時薄幸,只消今日無情。’當真是個無情人吶!”口中擠兌,著意向禦劍駐馬處望去,搖頭笑嘆著去了。

馬蹄一動,忽聽屈方寧開口道:“柳狐將軍。”

他老人家正是春風得意,從馬上回頭一望,見屈方寧半蹲在地下,青木面具下一雙眼睛鋒銳如刀:“上次您手下那三位赫將軍,不知如今到哪兒去了?屬下真是想念得緊。”

柳狐眼角肌肉一跳,訝然哦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卻沈了下去。

屈方寧垂下頭去,繼續將豆子撿完。這一夜春日營卻不得安生,烏熊聚攏眾人,將彎刀狠狠往地下一剁,氣惱道:“老大,咱們就這麽任人欺淩不成?禦統軍算是什麽東西?我們在外面痛快殺人時,他們還在尿布裏面玩屌哩!成日階對我們兄弟吆三喝四,那嘴臉直是要催命一般,有什麽好看!不剁碎幾個包肉吃,難消兄弟們心頭之恨!”餘下一群悍勇之徒也鼓噪不已,只有少數老成持重的不曾作聲,卻也一個個面色不善,儼然是要一同起事了。

屈方寧兩腳大張地坐在行軍床上,只顧按摩自己的手腕,眼皮都不擡一下。等他們喧鬧勁兒過了,才冷笑一聲,開口道:“禦統軍隸屬千葉君主,由王室要員直接統領。你們現在是怎麽的?想造反嗎?”

一幹狂躁分子這才冷靜下來,各自思謀。烏熊兀自忿忿不平,拔刀揮舞道:“老大,我不服氣!我自己忍忍也就過了,卻是見不得別人那般對你!”

屈方寧懶洋洋張了張他的下垂眼角兒,嘴角一動,做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模樣:“誰說我服氣了?我告訴你,與人置這些閑氣,最是沒意思。就是打斷他一手一腳,剁碎幾個包肉吃,不過是逞一時之快,白白添了無窮後患。咱們先不必急,暫且忍耐幾日,等我日後一手掌住他命脈,壓得他威風掃地,眾叛親離;手中無錢,身邊無人。嘴上卻不敢多說一句,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那才叫一個痛快!”

眾兵聽他說得解氣,轟然叫好。忽聞門外傳報:“屈隊長,有人找。”看時,只見柳狐那名黑刀侍衛正鬼魂般地立在門口,當下心中一緊:“莫叫這水鬼聽了去。”出來行禮,那侍衛蘇音生硬道:“我們將軍請你過去。”他尋思一刻,心道:“去也無妨。”掩了帳門,隨他去了。

此際玉輪初升,畢羅營地早已人聲悄微,閉門落帳,作息顯然十分嚴謹。屈方寧隨蘇音一路前行,愈看愈是奇怪。只見他腳步起落、手臂擺動之間,每一步都像經過計量一般,精準利落之極,無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全身看似無所著落,其實由臂至肩、從腰往腿,每一處肌肉都蓄足力量。一旦出手攻擊,必能一擊致命。奇的是他雖在前帶路,腦後卻如生了一雙眼睛,屈方寧腳步快,他也快;屈方寧慢下來,他速度也隨之放慢,二人之間始終保持五尺左右的距離。屈方寧少年心性忽起,心想:“我突然從背後捅他一刀,他會不會嚇得跳起來?”

少頃主帳已至,柳狐置酒以待,笑稱自己年事雖高,修身養性的功夫卻學得不到家,這幾日搖唇鼓舌,沒得惹人厭煩。說著親自斟酒,向屈方寧賠不是。又自笑道:“屈隊長,從前在下對你滿嘴誇讚,馬屁連篇,那都是虛的。當日見你眼高於頂,只道是狐假虎威,心裏其實存了幾分譏嘲的念頭。現在見你淪……到如此田地,仍舊是一身傲氣,不曾墮了半分。那是骨子裏帶來的,絕非後天嬌寵得成。鬼王殿下看人的眼光當真毒辣,直至今日,我才真心實意地佩服了!”說著,一飲而盡。

屈方寧聽他句句在擡高自己,卻又字字暗藏玄機,實在不願與他耗費心力。嘴上敷衍幾句,就要告辭離去。

柳狐也不盛情挽留,只暧昧一笑,從案頭一摞公文上揭起一卷細長的羊皮紙,向屈方寧眼前晃了晃:“屈隊長可知這封信裏寫的是甚麽?”

屈方寧見羊皮卷上束著一根銀灰色的絲帶,心中驟然一跳,平靜道:“不知道。”

柳狐笑瞇瞇地看著他:“可需要在下讀來聽聽?”

屈方寧略一沈吟,擡起眼來:“我猜,不是白聽的罷?”

柳狐呵呵笑道:“屈隊長太也瞧不起人!在下對小兒女的情思最是古道熱腸,豈是那種棒打鴛鴦的無恥之徒?”忽的話鋒一轉,笑道:“不過屈隊長要是心誠,非以些許薄禮略表謝意,在下也斷然不會拒人於千裏之外。”

屈方寧一聽之下,便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忍不住發噱道:“屬下身無長物,怕是供奉不起將軍這般消遣。告辭!”

柳狐在後笑道:“屈隊長何必出言譏誚?在下是替你惋惜啊。明珠美玉,誤投泥淖之中,著實令人痛心……”一言未畢,蘇音從內帳走出,雙手四四方方端著一個棋盤,平平整整放在他案前。

柳狐怪道:“怎地客人還在,就端了這物事出來?”

蘇音兩邊手臂上一黑一白,擺著兩個瑩潤的缽狀棋笥,聞言手腳如飛,已將棋盤收走。

屈方寧腳步已到門口,見了這黑白兩位老友,隨口道:“將軍也好此道?”

柳狐略一擡首,訝道:“莫非屈隊長也好弈棋?”忽然眼睛一亮,拍腿喜道:“是了,我怎麽忘了?鬼王殿下棋藝超絕,定是全盤傳授與了你。來來來,我們先殺上一局!”立刻招呼蘇音鋪氈倒茶,比方才熱情多了。

屈方寧久未與人大開殺陣,多少有幾分手癢。想到一營兄弟怨憤未消,說不得要趕回去安撫一番,便又告辭。柳狐軍中寂寞,要逮到一個會下棋之人,那是談何容易?苦留不得,指那卷書信道:“你若贏了,便拿去!”

屈方寧笑道:“屬下這無本買賣,做得倒也容易。”二人對坐,各執一方,殺將起來。屈方寧棋術本來不精,勝在一腔銳意,白子三番五次打破章法,竟殺得柳狐的黑子措手不及。少頃,白子在中路打了個不二劫,黑子被征過半,再無翻身之時。待起身時,柳狐哪裏肯依?口中直叫:“三局二勝,勝負還未分哪!”再下一局,卻又輸了四目。柳狐忙道:“這一局我雖輸了,卻已看穿你的手法。下一局定能贏你!”他棋力十分不弱,只差在左思右想,謀算太多,反而失了勝機。屈方寧心中雪亮,即道:“那逢五勝三,不能再多了。”柳狐滿口道:“使得,使得。”對弈第三局時,越發老謀深算,搶斷後著,封征退路,將白子壓制得幾無動彈餘地。常言道:“兵道如棋道。”弈棋之術猶如排兵布陣,胸中廣有丘壑者贏面更廣,蓋因眼力、手段、心機、謀劃皆高人一著是也。屈方寧畢竟年紀太輕,經驗不足,憑一股淩厲之氣贏了兩局,第三局便制不住了。柳狐眼見他節節敗退,也恢覆了往日幾分悠然安逸,搖扇笑道:“按說以在下的身份,當與鬼王殿下對陣才是。只是鬼王殿下這個人太過好勝,與他對弈一場,好似交兵打了一場惡戰,最後簡直是劍拔弩張,全然失去了‘勝固欣然敗亦喜’的灑脫之意。無趣,無趣之極!屈隊長與他交手之時,可有同感否?噢,想來他對屈隊長,又別是一番溫柔了。”

屈方寧全力對戰,尚且岌岌可危,哪有心情理會他這些彈撥?眼見下子過半,棋盤上黑子箕張,左上、右下、天元左肩各有一眼,心中不斷琢磨:“哪一個是真眼?”

柳狐似成竹在胸,不緊不慢,袖口一攏,捧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茶盞已空。蘇音身影一動,如憑空生出來一般出現在二人之間,提了一把紫砂茶壺,向他盞中註入滾水。柳狐心情甚佳,道:“也替屈隊長滿上。”蘇音微一點頭,便提壺向屈方寧傾過去,身子恰好把棋盤遮住了。

屈方寧心情煩躁,見棋盤為人遮擋,甚是不悅。只見蘇音一手伸了過來,在天元星位上飛快的指了一指,隨即替他斟上茶水,消失在一旁。

屈方寧萬分訝異,臉上卻依然薄帶怒色,心中暗道:“這侍衛想幹什麽?莫非是要賣我個天大人情?”左右是難辨真偽,索性照他指點,在天元左肩下了一子。柳狐眼角一動,笑道:“妙著,妙著。”屈方寧順著棋勢一看,果真錯打錯著,破了真眼。心中叫了聲“僥幸!”待要尋那黑刀侍衛,卻早已不在帳中了。這一局下來,柳狐又輸了半目。這一次到底無可抵賴,只得搖頭笑道:“名師出高徒,古人誠不我欺啊!”取了那卷羊皮來,親手遞與屈方寧。

屈方寧待要伸手,不知如何目光一動,向柳狐身後瞥去。見蘇音極輕的搖了搖頭,心中計較已定,一笑搖頭:“屬下無功不敢受祿,將軍自己留著罷!”

柳狐長長哦了一聲,似是不可置信:“屈隊長,倘若這信中之物與你大有關聯,你也不屑一顧麽?”

屈方寧淡淡道:“無論信中是何言語,我的心意不會改變半分。”行了一禮,離帳而去。一路百思不得其解:“老狐貍身邊的侍衛,為何反而出手幫我?難道這老家夥的厚顏無恥,連身邊最親近之人也看不下去了麽?”

自此柳狐對屈方寧另眼相看,飲馬埋竈、紮營歇宿時,常請他過去對弈。柳狐智計絕倫,布局深遠,如蛛索亂麻,迷霧重重;屈方寧卻氣勢鋒銳,咄咄逼人,善於快刀痛斬,剝繭抽絲。二人棋力堪堪相當,各有勝負。須知人生在世,將遇良才,棋逢敵手,那是最可遇不可求之事。一來二去,漸成慣例。柳狐先幾日還口蜜腹劍地挑撥幾句,屈方寧聽得老大不耐煩,單刀直入道:“柳狐將軍,您要打口舌官司,屬下定當奉陪。只是屬下一心不能二用,且先收了棋罷。”便欲攪亂棋子。柳狐連忙張開手護住棋盤,笑道:“屈隊長言辭犀利,何必擠兌我一個老頭子?在下不談國事就是了。”如此半月有餘,二人對對方起手、布局、征引、收尾之勢都深谙於心,彼此暗暗佩服。談笑間互相點撥伏筆,更是獲益不淺。這日柳狐心情極佳,落子之時輕哼小曲,連帶棋風也磊落了不少。屈方寧打趣道:“將軍何事開懷?”蘇音在旁一字一頓地答道:“鶴駒,來了。”說著,向天山方向一指。柳狐笑吟吟道:“鶴駒是我從前做祭司時的坐騎,陪伴我身邊多年,不幸歿於征途。在下不能忘情,四處尋訪,終於在月氏以北捕獲一匹,善加馴養,算是一了多年心願。”屈方寧好奇心起,道:“將軍既如此說,想來定是世所罕見的神駿寶馬了。”柳狐謙虛道:“哪裏哪裏,馬馬虎虎罷了。比鬼王殿下胯下越影,倒也不敢妄自菲薄;比屈隊長從前那匹白馬,可就差遠了。屈隊長如不嫌棄,明日便與在下一同品評品評如何?”次日午炊時,果見柳狐騎著一匹毛色雪白、頎長俊美的馬兒過來了。屈方寧遠遠望見,便喝了一聲彩:“好漂亮的馬!”及近一看,只見這馬兒鬃毛短柔,一身純白,脖頸、尾鬃卻漆黑如墨。顧盼之間,淩波出塵,真如一頭仙鶴相似。一時觀者如堵,嘖嘖驚嘆。柳狐在屈方寧身前停下,含笑道:“屈隊長,你看也還使得麽?”屈方寧一翹拇指,示意無可挑剔。柳狐微一俯身,低聲道:“比隊長寶駕如何?幾時比較一下腳力,也是人生快事。”屈方寧覷著他無聲一笑,道:“屬下身邊幾件像樣物事,都是鬼王殿下所贈,將軍又不是不知。如今都已歸還,赤手空拳,拿什麽與您較量?”

必王子一見鶴駒,心癢難搔,忙喝散眾人,上前打量。見馬兒碩美軒昂,更是愛羨,便乞上馬一試。柳狐翻身下馬,笑道:“王子殿下但請無妨。”必王子自負馬術精絕,也不扳鞍踏蹬,淩空一旋,飛身上馬。不料鶴駒姿容風雅,脾氣卻十分之火暴,一見非主,暴跳如雷,連撕帶咬尥蹶子,如何近得身去?必王子使盡渾身解數上了鞍,冷不防它一個退步揚蹄,將王子紮紮實實地摔落馬背,吃了滿嘴黃土。柳狐忙搶上扶起,回身罵道:“好孽畜!王子殿下千金之軀,豈是你胡亂得罪得的!有眼無珠,要你何用?”一疊聲的叫蘇音拖下去宰了。旁人忍笑相勸,必王子摔得鼻青臉腫,也只得忍痛道:“良駒烈性,是我太性急了。”當下悻悻而去。春日營一眾護衛見他出醜,無不大感痛快。當夜對弈博彩,屈方寧便半調侃道:“如僥幸贏了,只索將軍那頭寶貝馬兒騎一日罷了。”柳狐大笑道:“還沒開局便說彩頭,勝負還不一定哪!”屈方寧但笑不語。前兩局一勝一負,打成平手。第三局眼見僵持不下,屈方寧中路起征,柳狐識得厲害,另起一角,企圖圍魏救趙。不料這卻是個連環劫,手段堪稱猥瑣不入流,硬生生將老狐貍拉下陣來。柳狐不服道:“屈隊長,你這是耍詐啊。”屈方寧笑道:“難道將軍今天白天不是耍詐?”推盤起身,告辭出帳。柳狐獨坐棋局前,目視他背影消失處,笑意漸消,目光中露出沈思之意。見蘇音跪在腳邊收拾,便拈了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口中道:“如何?此人可入我彀中否?”蘇音略一遲疑,生硬道:“依屬下看,屈隊長恐非囊中物。”柳狐微微一笑,道:“你怕他桀驁不馴,不能為我所用?你錯了。我一生之中,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憑借一己之力橫沖直闖,正眼也瞧不上老頭子們的年輕人。我要他們拼盡渾身力氣,最後突然發現,他們自以為振翅翺翔的雲霄萬裏,不過是別人一手遮住的天!”

必王子自白天摔下馬背,遭人恥笑不說,還腰酸背痛一夜,第二天連行動都有些不便。一口惡氣,全發洩在屈方寧身上,先命他洗了大半夜的馬,又嫌他弄臟了河水,強行將他的頭壓進水裏。只聽鑾鈴輕動,柳狐身跨鶴駒,悠然而來。必王子這才叫人松手,殷勤招呼道:“柳狐叔。”柳狐微一頷首,徑自來到屈方寧身邊,見他上半身濕漉漉的,眉心一皺,馬鞭一卷,將他拉上馬背,放在身前,悠然走開了。必王子目瞪口呆,喝道:“姓屈的,你敢擅離職守?”柳狐頭也不回,揚鞭道:“小老兒略借一日,殿下勿要動怒。”必王子還要理論,如何追趕得上?

屈方寧嗆得咳嗽不止,此時便摘下青木面具,口頭仍不肯讓人:“將軍輸了一天馬兒,原來自己還要騎的。”

柳狐嘿然一笑,道:“許你耍詐,不許小老兒小氣麽?”遞過一方帕子,向必王子跳腳處望了一眼,意有所指道:“千裏馬在伯樂手下能縱橫千裏,愚蠢的牧人卻用它拉車吃肉。”

屈方寧啞然失笑,抹了幾把臉,撫胸道:“無論如何,多謝了。”

柳狐信馬而行,聞言道:“屈隊長木秀於林,自有鳳凰來棲。山水相逢,何必稱謝?”說著,向千葉主營似不經意般一瞥,含笑走遠了。

二人同乘一騎之事,立刻在兩軍之中引發軒然大波,流言蜚語四起。當夜屈方寧便被必王子參了一本,擒至主帳,聽了什方好一頓數落。郭兀良性情溫和,只道:“方寧不是那沒有分寸的人,這幾日避些嫌就是了。”必王子還要誇大其詞,郭兀良厲聲道:“阿必!凡事講究證據確鑿,你說方寧與柳狐將軍交往過密,有何憑證?”必王子嗤道:“他夜夜前往畢羅主帳中,一呆三四個時辰,夜深才回。您問問他,做什麽去了?”屈方寧道:“柳狐將軍相邀弈棋,屬下不得不去。”必王子更是嫉恨,道:“別人一國統領,為什麽要找你下棋?裝聾作啞,你算什麽東西!”擡起腳來,在他胸腹間狠狠印了一腳,踹得他向後跌去。郭兀良連忙扶起,見禦劍手執軍報,正眼也不看這邊,只得道:“且交給天哥定奪。”一手扣住必王子,與什方一同退了出去。衛兵也躬身退下,帳中只剩禦劍和屈方寧二人。

屈方寧自下山之日起,再沒與他單獨同室而處過。見他目光全在手上,毫無發落自己之意,只得忍痛等待。良久,帳中只有紙頁沙沙翻動之聲。他胸口愈來愈痛,腰身也快撐不直了。

忽聽禦劍冷漠的聲音響起:“你這幾天在跟柳狐下棋?”

他乍然嚇了一跳,這才躬身答道:“是。”

禦劍揭過一頁,目光仍未擡起:“出去幾天,連自己什麽身份都不知道了?”

屈方寧頓了一頓,才比方才更恭敬地答了聲:“……是。”

少頃,只聽他站立之處發出窸窣之聲。禦劍一擡眼,只見他衣扣都已解開,已經準備脫靴子了。

禦劍給他氣得太陽穴青筋都微微跳了起來,喝道:“你幹什麽!”

屈方寧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才將衣服合攏,道:“對不起,屬下理解錯了。”

禦劍切齒道:“滾出去。”粗暴地翻開一卷書信,似乎不願再瞧他一眼。

屈方寧立即道:“是。”慌慌張張扣上衣服,退出帳外,心中只覺可笑。恰好柳狐派人來請,這當口自然不敢造次,便打發回去了。次日柳狐騎了鶴駒,一路與他並行,口中笑道:“怎地,屈隊長嫌老頭子下棋無趣,請也請不來了?還要在下三顧茅廬不成?”

屈方寧嘆氣道:“柳狐將軍堪稱妙人,獨對屬下青眼有加,屬下感激不盡。只是你我……終究各為其主,雖然以棋道相交,光風霽月,並無不可告人之處,卻禁不住一幹愚人胡亂猜度。”

柳狐恍然道:“原來如此。世人庸俗,如之奈何?倘若伯仁因我而死,在下豈不成了千古罪人?既然你我因弈結緣,便也以棋告終罷。今夜之局,在下便以此良駒為賭註。”拍了拍鶴駒的背,鶴駒也昂首噅鳴。

屈方寧見他催鞭欲行,心中一動,出口道:“可屬下並無對應之物……”

柳狐揚鞭一笑,搖了搖頭,道了聲:“未必。”鑾鈴輕響,早去得遠了。

屈方寧不顧必王子在旁咬牙切齒,只想:“柳狐想要我甚麽東西?”這一夜天色還未黑透,蘇音便來到禦統軍營地中。屈方寧胡亂扒了幾口湯面,見他鬼魂般站在竈前,大有催促之意,心想:“老狐貍好生等不及!”隨他步伐前行,只見他越走越偏僻,漸漸拐出營地,隱入河流迂回處,四周草木掩映,人跡不至。他這才覺得不對,目視蘇音兩只擺動的手臂一前一後,腳下放緩,口中道:“是柳狐將軍叫你來的麽?”

蘇音背對著他一語不發,暗色中背影如蓄滿力量的豹子,仿佛轉手就是一記絕殺。

屈方寧心中懸緊,不覺握緊易水寒刀鞘:“是誰派你來的?”

蘇音毫無預兆的停下,緩緩轉過頭來,聲音冰冷生硬:“……我。”

屈方寧退後一步,刀鋒尚未出鞘,只見蘇音轉身向他,月光之下,那雙冷漠的眼睛裏竟然浮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因為我想……我們應該是一樣的人。”

那是一句極其規整的南語。發音腔調,流利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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