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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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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征月餘,回鬼城頭一件事,就是會見那名替公主送信的畢羅巫祝。料想烏蘭朵久不聞他音訊,想必早就等得心焦了。孰料拆信一看,不但一字不提擇期相會之事,噓寒問暖也是半句皆無,字裏行間頗有些冷冷淡淡的意味。他心中奇怪,卻也不甚在意。回帳與回伯一說,立刻挨了一頓痛罵:“人家小女孩頭一次陷入情網,那是何等熱切,怎會好端端地冷下臉來?你費盡心機作成此事,如何不懂維系?”屈方寧分辯道:“人家說得客氣一點,也未必就是著惱了。要說改期之事,我跟她說得好好的,公主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回伯劈頭打了他一個榧子,厲聲道:“便是不能客氣!不能夠講道理!等到心平氣和講道理,就甚麽都完了!你同……荒唐了那麽多年,難道連這個也不知?”屈方寧閉唇不語。回伯收斂了神色,語氣依然嚴厲:“方宜,你到底怎麽想的?你如今手握畢羅聯姻大業,其中關系重大,萬萬不容小覷。你想從禦劍天荒手中逃出自立門戶,除此之外別無他路!你處置屈林、昭雲兒之流何等利落,怎地一到他這裏,就娘們唧唧的,分斷不幹凈?”

屈方寧一直低垂著頭,聞言一陣詫異。回伯對他的臥底大計,向來不怎麽關心,如此疾言厲色,實在前所未有。即望定了他,道:“先生怎地……這般激動?他設下的天羅地網,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不會再被他陷住了。”

回伯搖了搖頭,蒼老深陷的眼中充滿憂色:“這倒在其次。方宜,我看禦劍天荒最近看你的神色……陰沈得緊,恐怕不日之間,就要發難。”

屈方寧這兩月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正如驚弓之鳥一般,聽見一點風吹草動,都要疑神疑鬼。卻不願回伯擔憂,只道:“他若是知曉了我身份,一定當場格殺,斷不會留我在身邊。他向來說一不二、雷厲風行,豈有這等欲擒故縱的耐心?莫非我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還值得他策反不成?”

回伯搖了搖頭,依舊眉心不展,臨了又道:“這幾日你往連雲山礦井去一趟,暫避一下風頭罷。”

屈方寧應了一聲,隨即想起自己生辰將至,禦劍曾說有一物相贈,想來絕不會放自己一個人空過。遂想:“這可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了!”

黃昏時出城飲馬,又遇著年韓兒與年嬸在鋪子前淥酒。說是淥酒,其實勞碌的都是甘願受他擺布的酒客,他二人不過倚門而立,發號施令罷了。年韓兒見了他,只當做不見。屈方寧與他搭話,也是冷冷的愛理不理。末了只在他背後淡淡提了一句:“你們山上最近大興土木,廣采器用,你可知道?”

屈方寧怔了一步,詫道:“幾時的事?”

年韓兒一雙媚眼兒向他憐憫地一瞥,似乎欲言又止。只聽年嬸在陰暗中警告般咳了一聲,便不再開口,揮手趕人。屈方寧哪肯罷休,還待問個詳細,年韓兒忽然發怒,尖尖的手指顫抖地往他鼻子上一指:“姓屈的,你欺負人也要有個限度!只說這一二年,你手下那幫不要臉的東西,在這裏吃酒鬧事,給過一文錢沒有?莫道我們鋪子裏的酒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水裏撿來的?連強盜都比你們仁慈些!你背後有尊大佛,我們孤兒老婦,也不是白給你吃供果的!”說著,眼圈微紅,泫然欲泣,那模樣萬分惹人愛憐。一旁喜孜孜賣苦力者,皆向屈方寧嗔目而視。看來年韓兒只要兩線珠淚一垂,連那千人斬的名頭也嚇不倒人了,立即就要吃一頓飽打了。

屈方寧見他神態反常,一段話更是狗屁不通,情知事出有因,即擺出素日的跋扈嘴臉,冷笑道:“滑天下之大稽,你居然提起錢來了!老子在你這裏吃酒,那是看得起你。一個臭賣酒的,也跟老子擺起譜來了!知道李達兒一只眼誰射穿的?你老子我!老子連西涼都打得破,還弄不垮你個淫窩店!”見鋪子東面高高壘了三四十個酒壇,反手一箭,將頂上幾個壇子擊得粉碎,在眾人怒目中揚長而去。

一路思量那大興土木之事,愈想愈覺得不對勁。打聽到禦劍不在山上,忙躲躲閃閃地來到主帳前。恰好遇見巫木旗在那裏呼呼喝喝,指揮工匠搬運祭祀用具,心中一動,上前閑敘幾句,拿話套話。巫木旗是個最藏不住話的,只搪塞了一兩句,自己就先撐不住了,嗨了一聲,道:“也不是甚麽大事,都是給你生辰準備的。”屈方寧抱著他雙肩搖來晃去,撒嬌道:“那怎麽瞞著我呢?”巫木旗忙道:“好了好了,眼搖花了!”當下東彎西拐,帶他從練武場後偷偷潛入,指一座尚未封頂的雪白氈包,並經幡、法鈴、祭桌、靈書等物道:“這是將軍專為你建的,供你主掌祭典之用。往後祭祀天地、神祗、列祖列宗,便不必千裏迢迢回雅爾都城去啦!”又將旁列幾座白色團帳一一指認,或曰:“這是齋戒長房。”“那是更衣授杖之所。”屈方寧暗暗吃驚,忙拉他道:“我又不是將軍宗族中人,如何能擔祭祀之任?這一宗事務,從前都是昭……郡主之父主持的。”說到末幾字,已知原因大概。巫木旗拍手道:“是啦!卓嚴王爺如今已經身故,按規矩來說,就是我們將軍繼任其位。可是這神叨叨的祭典……”聲音壓低,附耳道:“一年不下七八次,每一回都要焚香齋戒,禮服一天就要換六趟,晚上還要聽鬼方國那些老不死禱福唱經,我們將軍哪有那閑工夫?如今把祭壇往山上一挪,過幾天收了你當兒子,將這大宗伯之位交了給你,可不是兩全其美嗎?只有一件:這祭典耗時費力,一年零零碎碎,也得二三月時間。期間不但要吃清水素菜,連女眷、幼童也一概不許參與。你今年也還罷了,過明年成了親,有了妻子兒女,一兩月見不到面,那才難熬哪!哈哈哈!”

屈方寧勉強笑了笑,心中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腦中嗡嗡的只有一個聲音:“他說過一年任我娶妻生子,原來根本不是要放我走。他費了偌大氣力,作了這麽多的布置,不是要我真的做甚麽大宗伯,主張他們雅爾都家的祭祀。他是要……永永遠遠,把我留在身邊。”

一念至此,遍體生寒。對禦劍如此步步為營的深情,竟無一絲一毫的感激,只想離得越遠越好。忽然之間,一個不爭氣的念頭浮起:“這要是換在一年前,我不知有多麽歡喜!”

巫木旗猶不知他心中所思,樂顛顛地說了個徹底,這才想起:“不好!將軍吩咐過,不能提早同你說的。老巫冒死給你洩了這個底,怎麽的也要一壇子綠酒才說得過去!”

屈方寧答應一聲,覆向祭祀氈房望了一眼,見帷幕重重,輕羅如雪,一色物用均為嶄新,工匠正匍身勞作。天光之下,只見其美,他心中卻無由生出一股不祥之意。告辭下山,卻見那名傳信的巫祝正在營地等候,一見他來到,忙起身道:“阿帕小姐有急訊來。”遂掏出一封粗革書信。屈方寧心中奇怪,拆信看時,只見一行墨色尚新的大字:“公主已向大王道出實情,不日使者將至千葉,望以婚事為重,善加應對,切切。前次是與你鬥氣,勿信!”卻無稱謂署名,字跡也甚潦草,不似公主手筆。忙問:“宮中可有公主婚訊?”那巫祝茫然道:“沒有。你們必王子還沒上門提親,我們公主卻嫁給誰去?”

屈方寧不意公主如此沈不住氣,這一下猝不及防,立即想到:“等畢羅使者上門,他還蒙在鼓裏、毫不知情,不知該何等暴怒。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不如今夜向他坦白了罷!”只是心中一時緊張忐忑,一時憤怒憂傷,反反覆覆好似油煎,竟不能邁開一步。躊躇間天色已一片漆黑,遂想:“明天一早再說,也是一樣。”一旦決心豁了出去,心中反而安定,沾枕便睡著了。

萬料不到,第二天點卯之後,參軍、審計、軍務長一幹人等已在主座後一字端肅排開,唱報這三年以來軍中諸般賬目,從軍備、軍辦至吃喝拉撒,各色賬面、賬證、賬實,無一幸免,一部一部查了個底朝天,收審待辦的軍官足有三四十人。至離火部時,別的蠅頭小帳皆一筆帶過,獨挑出春日營司管連雲山鐵礦之事,將多年私下買辦、漏補虧空的賬目悉數列出,兩方不符之數,竟有白銀四十萬兩之多。車卞仗著屈方寧在旁,還辯駁了幾句,企圖蒙混過關。巴納參軍早就看不慣他們這營私舞弊的勾當,叱道:“證據件件屬實,還要狡辯!全部拿下,交給軍務處法辦!”一指隊列最先的屈方寧,命道:“屈方寧,春日營四十萬假賬,都是你擔任隊長之時,縱容包庇而成!你有甚麽話說?”

此際衛兵已經一撲而上,將額爾古、車卞、烏熊等人銬押而出。屈方寧心知肚明,目視主座之上陰沈身影,應道:“無話可說。”

巴納咽了口唾沫,也不禁向禦劍望了一眼,這才冷笑道:“認罪就好。左右,將屈副統領請入東街地牢,等候發落!”

東街地牢是鬼城關押死囚、重犯之所,因鬼軍紀律嚴明,常年空無一人。正值八月熱夏,地牢中濕熱潮悶,蛛網如帳,蟲鼠肆虐。屈方寧雙手皆被銬在石壁上,一日只得一餐水米,短短幾日之間,脫水脫得沒了人形。巴納與審計司來審問過幾次,見他死活不開口,又不敢嚴刑拷打,只得悻悻作罷。地牢中不知日夜,也不知過了多久,正昏昏沈沈間,頭頂忽傳來幾聲清脆的叩擊聲,距離極近且清晰,仿佛石板被人鑿空了一般。獄卒立即趕來,喝問:“甚麽事?”屈方寧嘶啞道:“勞駕,給口水。”一名獄卒正要破口大罵,另一人向他遞了個眼色,捧了水來,給他喝了一口。屈方寧嗆咳連聲,道了聲謝。待獄卒巡邏走遠,才極低聲開口:“誰在外面?”石板外頓時傳來一聲驚喜之極的呼聲:“隊長!你……果然在這裏。”屈方寧提起幾分精神,問道:“是大甲麽?”那聲音喜道:“正是屬下。”屈方寧微微一笑,低聲道:“辛苦你了。這個洞不易打罷?”此人與車卞一樣是盜竊出身,最擅鉆地打洞,人送雅號“川山甲”。因身體肥胖,又叫大甲。這地牢深築地底,石壁厚逾二尺,難為他竟打穿鉆了進來。

只聽大甲在外道:“屬下算不得甚麽。屈隊長,你在裏面怎麽樣?兄弟們都很掛念你。”

屈方寧道:“我好得很。我古哥、車二哥現在何處?烏熊他們還好?”

大甲道:“都在北營一處關押,小胡子提審了三四次,上了點刑。都是皮肉傷。”聲音熱切了些,貼住石板低聲道:“隊長,千機將軍已在國會親口招認,是他西軍當日冶煉機械之時,耗鐵甚巨,軟磨硬泡,你抹不下臉才壓價轉給他的。昨日他已經送了四十萬兩白銀過來,請將軍念你舍己為人,從輕發落。”

屈方寧苦笑一聲,心想:“要真是賬目的事,那倒輕松了。”命道:“你去傳信,叫他們咬定供狀,往千機將軍這句話上引。今天是初幾了?可有人來找過我?”

大甲道:“西軍冶煉營一位工事長來過,藥帳那位姑娘也來過一次。今日……已十五了。”

屈方寧自嘲一笑,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將軍近日見過什麽人?”

大甲遲疑道:“這屬下就……是了,今日一早,幾個神色不善的家夥陰沈沈地上了山,聽說是柳老狐貍手下。隊長,郭將軍問過你幾次,咱們不如……”

屈方寧腦中一個激靈,立即截聲道:“你馬上回去,告訴回伯,以我黃金顱骨為記,速至畢羅驛站……”

一語未畢,頭頂上只聽一句“什麽人!”接著緊急跑動的腳步、數聲守衛厲喝遙遙傳來,頭上只聞一陣手忙腳亂埋沙之聲,隨之歸於死寂。屈方寧低呼一聲“大甲?”無人應答。忽然一聲鐵門巨響,獄卒齊齊行禮,一人從潮濕的石階一步步走下,低沈森嚴的靴聲“噠、噠”響徹地牢,由遠至近,在他牢門前停了下來。獄卒解開門上鐵鏈,黴濕氣味撲面而來,禦劍高大的身影也隨之現身門口,背光而立,看不見面容。

獄卒中有機靈的,見主帥深夜親自探監,顯然對人犯十分關心,忙將石壁上的油燈挑亮,又討好地將焙濕氣的火盆端到屈方寧腳下。更機靈者已飛奔去取了一張黑色半舊座椅,殷勤地放在主帥身後。見禦劍往椅中一坐,獠牙面具映照昏暗燈火,比往日更可怕了十倍。豈有敢在這鬥室中多留一步的,忙掩門告退不疊。

屈方寧雙手大張,身體被牢牢鎖在石壁上,眼睛長久不見光線,瞇了好一會兒才艱難打開。見火光暗昧,禦劍身在黑影之中,看不清他目光所在。二人之間一片死寂,唯有燭火跳動不息。

良久,禦劍先開口:“沒什麽要說的?”

屈方寧緩緩擡起眼瞼,啞聲道:“將軍想聽我說什麽?”

禦劍一肘撐上扶手,似在玩味他的表情:“就從我送你的珠子說起罷。”

屈方寧喉頭滾動幾下,垂下睫毛:“我說過的,交給別人……去洗了。”

禦劍面無表情笑了一聲:“哦,哪個別人?”

一句出口,突然暴怒,手臂一揚,將一物狠狠砸在他臉上:“是不是你水邊相約密會的好情人,你的鮮花、眼睛、小月亮?”

這一砸手勁好大,屈方寧只覺半邊顴骨一陣劇痛,左眼眼角正著,頓時白茫茫的甚麽也瞧不見了。竭力向地下望去,見掉落之物金翠輝煌,正是一張斜簪雀羽的羊皮卷。

他多日懸而未決之心,到此終於落地,心中長長松了口氣,竟是止不住地想笑:“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禦劍將他神色細微變化盡數看在眼裏,目光更是幽暗難明:“寧寧,我與你做了三年的情人,怎會連這個也不知?這些天你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想必也是因此之故。看來要約請一下這珠子的新主人,為你收收魂了。”

屈方寧嘴角往上一彎,目視他道:“不過是顆死珠子,你早已送給我了。我拿去送人也好,賣錢也好,又有甚麽大不了?”

禦劍深幽的眼瞳在暗處一動:“哦?這麽說,你與人攜手引頸,相約定情,‘願為你枕邊唯一明珠’,也沒甚麽大不了了?”

屈方寧臉色陡變,質問道:“你偷看我的信?”

禦劍哈哈一笑,語氣中卻無半分笑意:“我偷看你的信?以你與畢羅使者往來之密,沿邊界務早就起了疑心,一連向我上書數次,控報你有通敵叛國之意。我一向愛你信你,決不會懷疑你。直至那日他呈上使者帽檐之書……寧寧,我生平所接噩耗無數,沒有一次似這般憤怒傷心。你就是真的通敵叛國,也比這滿紙癡纏好得多!”

屈方寧聽到末兩句,一時之間竟茫然不解:“他為什麽這麽說?我與公主一點私情,怎能與他的家國大業相提並論?”只道他誇大其詞,當下諷笑一聲:“是你親口答應讓我娶妻生子的,如今卻扯甚麽癡纏傷心。我們兩個男人,還能真的一生一世不成?”

禦劍右手在扶手上一撐,緩緩站起身來,向他逼近:“我說過讓你娶妻生子,沒說過你可以背叛我!”五指倏然一探,扯住他淩亂頭發,勒令他擡頭與自己對視:“別忘了我給你的時間。寧寧,你連一年也等不及嗎?”

屈方寧只覺頭皮一陣撕扯般劇痛,似連天靈蓋也被他徒手揭開,左眼更是重影幢幢,掙紮忍痛向他冷笑:“什麽一年?我不是你的狗!你想配給誰就配給誰!我沒你那麽有情操,跟甚麽女人交配都硬得起來!連自己挑選妻子都做不到,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麽尊重我!你懂什麽叫尊重嗎?你哪一件事問過別人的意願嗎?你把人當過人嗎?!我告訴你,最他媽不像人的就是你!”

禦劍將他整張臉逮向自己,眼底如籠罩一層鉛雲:“好,好得很。看來你對她當真情深似海,已經迫不及待的要趕去交配。想來最近你跟我上床的時候……”左手下趨,示威般握住他胯下之物,陰森道:“也是這麽硬起來的?”

屈方寧全身一陣脫力,只覺絕望好笑,嘶笑幾聲,肩頭聳動:“我居然對你這種人動過真心,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突然之間,對他一切觸碰都覺得不可忍受,連掙帶踹,厲聲叫道:“你滾開!滾開!放開我!”

禦劍左手一擡,硬繭虬結的虎口叉住他仰起的脖頸,聲音卻平靜下來:“寧寧,你移情別戀在先,對我百般欺瞞在後,現在反誣我不尊重你。你說我沒把你當人,至少情之一事,我沒有負過你。你又如何?你與人定情交歡、耳鬢廝磨之際,想過我這個情人麽?”

屈方寧吸氣不暢,被迫張嘴呼吸,聞言放聲大笑:“你現在跟我說情人?你將我送給左京王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我是你的情人?”

禦劍蒼青色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般失笑:“你至今沒想明白?一直懷恨在心?”

屈方寧艱難咳了幾聲,冷笑道:“懷恨?不不不不,你可是無私奉獻,為了民族大義啊!我現在也覺悟了,決定犧牲自己,促成二國聯姻,向你的雄韜偉略學一學!怎麽,只許你一個人心懷天下,不念一己之私嗎?哈哈哈哈哈!”

禦劍漠然一笑,反手一掌,將他頭頸幾乎打得折了過去:“我懂了。你從那時開始,就沒想過再跟我一起。這一年的時光,全是虛情假意。寧寧,你真是作得一手好戲!”單手一挽,又將他耷拉在一旁的腦袋一把擰起:“只是我不明白,你要是不願意,又為何要答應我?這樣作踐我的情意,很快活嗎?”

屈方寧給他一掌打得頸骨欲裂,眼角泛血,面上卻是遏制不住的笑意:“是啊,你到今天才知道?我就是為了報覆你,看你機關算計、獻盡殷勤,自以為得回了我的心,其實不過是我眼裏一個戲子,一只可憐蟲,一條狗!老子每天晚上忍著惡心跟你上床,其實一看到你胯下那玩意兒,就要作嘔!”

這幾句話從未在他心中浮現過,此刻卻如臨水舞鏡一般,清清楚楚地在腦中映照出來,從嘴邊流了出去。一想到這短短幾個字扼殺了多少他自以為是的柔情蜜意,心中甚感快意。

禦劍依然冷冰冰地看著他,神色一無變化,手卻漸漸收緊:“原來如此,今天終於跟我說了真話。寧寧,謝謝你。”

屈方寧喉嚨給他緊緊掐住,呼吸漸促,腳尖踮起,耳中蜂鳴漸重,額上青筋暴起,掙紮道:“你……殺了我……我也……可憐蟲……”

禦劍五指如鐵,將他喉頭掐至青紫,忽然一笑撤手,將他整個往下軟倒的身子抱在懷裏:“寧寧,你看,我怎麽舍得殺你?你可是我的乖兒子,我的得力幹將,我的情人啊。不過你好像忘了,你還有一個身份,淩駕這一切之上。”親了親他耳朵,提聲道:“鶻穆尓,進來!”

片刻腳步輕悄,五六名膚色斑駁、手指多有殘缺的工匠,在一名葵紋白袍瘦小老者的帶領下緩步而入,肩負鬥匣,中有墨線、鐵柄、軟毫、銀尖並靛藍、油膏等物,恭立牢門兩旁。禦劍擡手示意,二人叩首向前,將一卷簪有無數鐵針的蠟染布條在地下攤開,只見粗細各異,長短不一,不下百餘根之多。為首老者無聲調派,一名工匠執針向火,交相炙烤,餘者焚草點色,烹煮膏脂,牢室中充滿刺鼻氣味。

屈方寧渾身刺痛,勉強望去,雙眼陡然睜大,忽地長笑出聲:“是了,是了,我怎麽沒想到?甚麽想飛多高,就飛多高,你豈有這等胸懷!你……就是要我一輩子,安安心心當你的奴隸。”

禦劍恍若未聞,在他耳邊道:“寧寧,你不記得了?你一直以來就是我的奴隸。只是你自由太久了,忘了應該聽誰的話了。你要是乖乖的,我也不必這麽傷腦筋。讓他們在你臉上刺一朵花,好不好?以後不管你走到哪裏,別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永永遠遠也不會認錯。”

他的聲音溫柔平靜,甚至帶著一股綿綿的寵愛憐惜之意,說的卻是最令人心驚膽寒之事。屈方寧從未聽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一陣深入骨髓的恐懼濃濃襲來,顫聲道:“你要在我臉上……刺一朵花?”

禦劍向他一笑,在他幹裂發白的嘴唇上輕輕一吻:“不太好看,是不是?我有心給你換個地方,可是寧寧,你太頑皮了。要是不能讓人第一眼明白你的身份,這個掌記就沒有用處了。”

屈方寧眼前黑氣彌漫,頭頸如有千鈞之重,向工匠手中燒得嗞嗞作響的鐵針望了一眼,嘶聲道:“你……不能這樣待我,烏蘭朵……已向她父王說了……”

禦劍溫聲道:“烏蘭朵只能屬於必王子。”將他的臉扳了過去,親昵迷醉地親他的眉骨:“……就像你只能屬於我。”

屈方寧一直壓抑的恐懼終於爆發,崩潰叫喊道:“你瘋了!你是個瘋子!放開我!!放開我!!!”

禦劍毫無笑意地一笑,道:“是啊,我為你瘋了。”在他驚恐的眼睛上溫柔一吻,坐回座椅,欣賞般註視他涕泗橫流的臉:“動手。”

那名白袍老鶻穆尓年近六十,久居雅爾都城,家族三代奴隸、千百紋身皆是經他之手,眼光老道毒辣,早看出城主神態異常,只有三分清醒,倒有七分狂亂。聽他對這少年語意纏綿,下令雖極為狠辣,恐怕假以時日,就要懊悔失言。當下心生一計,以一軟帕托少許油膏,將屈方寧鬢發抿在耳後,在他下頜、脖頸塗抹均勻,又執軟毫輕蘸白芷汁水,在他頭臉、脖頸上繪上幾枝碩大花葉。打底勾邊完畢,卻故意避開眼耳口鼻,只從左頜下針,漸向頸下增遞。見城主肅然危坐,不動如山,既無叱責之語,也無叫停之意,遂手腳麻利地換針、運刀、點染、覆墨,順著之前打出的絲絡,將他他整片左頸肌膚刺得血肉模糊。

這紋身與屈林家熱染上色的路子截然不同,每一步都是以中空之針向刺破的肌膚裏澆灌染料,覆以毫厘之微的銀刀劃刻成型。疼痛之劇,猶似鋼刀刮骨,鐵索牽腸。起初之時,屈方寧急怒攻心,破口大罵,甚麽汙言穢語也罵了出來。紋刻半刻,已經渾身顫抖,痛得再發不出一個字,只能徒勞無力地咬緊嘴唇。到最後時分,上下嘴唇都咬得血跡斑斑,頭發汗濕得一綹綹往下滴水,腳底下一灘黑色水窪,頭頸低垂,臉色慘白,不知是死是活。

鶻穆尓回身一揖,從袖底窺視禦劍鬼面具下的神色:“城主,他昏過去了。您看是否還要繼續?”

禦劍目光落到屈方寧左頸下一大團青色猙獰之物上,淡淡道:“不必了。這樣夠了。”起身上前,擡手碰了碰他頸下花斑其色、凹凸不平的肌膚,頭也不擡地問道:“最後一道工序是甚麽?”

鶻穆尓恭謹道:“是點……漆。”

禦劍漠然道:“點甚麽?”

鶻穆尓心中一寒,聲音微顫:“回城主,是點重漆。”

禦劍拇指指腹輕輕撫過屈方寧流血不止的脖頸,開口道:“動手。”

鶻穆尓只得著人燒制。重漆燒至濃漿狀時,見禦劍立在屈方寧身前數尺,一手捧住他臟汙削瘦的臉,癡迷地摩挲他耳廓、面頰,心知這情形萬分詭異,鼓足勇氣勸道:“城主,這重漆一點,就再也洗不去了。”

禦劍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睛卻一直膠著在屈方寧臉上:“寧寧,你聽見沒有?這輩子都帶著這個掌記,做我永遠的小奴隸,好不好?”

屈方寧垂在額前的濕發微微一動,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禦劍目光中露出笑意,語氣更加溫柔:“那你該怎麽做?”

屈方寧全身向下軟垂,連踏在地上的足踝都似無法撐起,喘息數次,才艱澀道:“大哥……我再也不敢……”聲音極為虛弱,細不可聞。

禦劍見他嘴唇翕動,上前一步,附耳他臉頰旁邊,柔聲道:“什麽?”

屈方寧鼻音濃濃,抽噎道:“不敢再騙你……不敢……”

突然之間,一聲驚心動魄的劇響從二人之間發出,似是一只手被人牢牢扣住。看時,只見屈方寧一條右臂竟已脫離鐐銬,業已探到距禦劍胸口不足半寸之地,此時卻被箍得動彈不得。他雙眼鮮紅,仇恨徹骨地怒視禦劍近在咫尺的漠然臉孔,手指卻被迫扭曲張開。只聽“當啷”一聲,一根二寸來長的鐵針從他指縫間無力落地,針尾猶帶黛藍之色,針尖上卻殘留著一顆血珠。

鶻穆尓認得此物正是自己刺青之時用過的,不由大驚失色,料不到這少年隱忍慳狠,一至於斯。見禦劍左邊胸口一處針孔大的血洞正汩汩冒出鮮血,駭得面無人色,只待認罪等死。

卻聽禦劍笑聲響徹牢室,倏然而止,沈沈道:“我不殺你,你要殺了我。好,你很好,不愧是我最驕傲的學生!”將屈方寧另一條手臂從鐐銬中狠狠扯了下來,一手扣住他兩個手腕,漫不經心往他頭頂上一按。只聽一陣令人齒軟的骨節碎裂聲哢然響起,屈方寧長聲慘叫,身體吃痛不過地在石壁上蠕動掙紮。待禦劍緩緩松開手來,早已痛得昏死過去。燈火跳動之下,只見他手臂軟軟垂在身側,手掌慘白如死,手腕處只有一層皮相連,骨節筋脈,已被盡數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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