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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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邊那人身穿一襲銀灰色絲袍,質地垂曳,越發勾勒得身形纖秀;頭上戴著一個玫瑰花枝的金環,臉上雖然蒙了一層面紗,薄透得幾可忽略不計。春風拂動之際,面紗也款款飄蕩開來,露出面容一線。

屈方寧一瞥之下,霍然站了起來,腦子嗡嗡作響:“——烏蘭朵公主!她怎地到這裏來了?”

那俏皮少女見他駭然望向遠處馬車,忙將二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千萬別聲張!我們是偷偷溜下來的。”又嫌棄地向必王子一撇嘴,道:“那個人,跟看守犯人似的,把人悶也悶死了!”

屈方寧心中一笑,旋即正色跪地,恭謹道:“屬下當日不知公主身份,怠慢莫怪。”

烏蘭朵公主垂下了頭,只是默不作聲。那俏皮少女在旁笑道:“啊呀,小軍官你萬萬不要這樣客氣。那天真是謝謝你啦!我們公主回去一直惦記你呢!”

烏蘭朵微露窘態,長而卷曲的睫毛微微一動,嗔道:“阿帕!”

阿帕對自家公主也沒有甚麽懼怕,格格笑著跳開幾步,作勢封住了自己的嘴,一雙眼睛卻笑得更厲害了。

屈方寧不解其意,應道:“都是屬下分內之事,二位言重了。”

阿帕背著手踢著腳尖向後退去,口中笑道:“分不分內的,總之是欠你一個大人情。公主,你說是不是?”

烏蘭朵仿佛要她不要再多嘴似的,輕輕瞪了她一眼,眼睛一點也不看到屈方寧這邊來,依然是不置一語。

屈方寧也不知這侍女將公主與自己二人單獨留下,蘊含了何等深意。他沒跟女孩子打過什麽交道,只得深深行了一禮,幹巴巴地招呼道:“您好。”

烏蘭朵也低低地回了一句:“……你好。”

說了這兩個字,只見她衫子的一角逐漸增添了許多褶皺,再一細看,原來是她雪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擰住了衣衫的一邊。

屈方寧心中奇怪,暗想:“看來她很不願意同我說話。難道是那天血流滿地,嚇壞了她?”有意放緩了語調,問道:“您的那盆牡丹花,現在還開麽?”

烏蘭朵似乎有些羞赧,輕輕道:“早就不開了!根……也壞掉了。”

屈方寧聽她口吻嬌嗔,微帶惋惜,也隨之敷衍了一句:“那真是可惜得很。”見她一頭秀發編織得花團錦簇,其上重珠疊翠,綴有雪白雉羽數條,一看就知分量十足,難為她纖細的脖頸撐得起來。遂想:“當日她要是這麽一副打扮,別人來扯她頭發,倉促之間未必便扯得動。”忍住笑意,正色道:“烏古斯集市魚龍混雜,您當日孤身出行,太過冒險了。如令宵小之徒冒犯了公主玉顏,屬下只能割頭謝罪了。”

烏蘭朵面紗後的睫毛低垂,低聲道:“我……沒有去過。父王和哥哥……不許我隨意出去。”

屈方寧心道:“那也怪不得你父兄著意保護,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自然不便四處行走。”一瞬之間,想起了自己幼年藏在送柴的驢車裏,顛簸得哇哇大哭才被人發現;家中老仆如何大驚失色,恭恭敬敬把小公子放在四面漏風的藤椅上,又一瘸一拐地從自家的菜園裏摘了許多鮮嫩的白蘿蔔,進屋來進獻給他的舊事。心頭一酸,道:“……出行之時,讓侍衛陪著您,也就是了。”

阿帕銀鈴般的笑聲從河岸上傳來:“小軍官,你在教唆我們公主偷偷溜出去麽?”

屈方寧立即道:“屬下不敢。”見公主臉上依然無甚表情,頗感難以應付。

阿帕笑聲不斷,攀上開滿素簪花的河岸,一面采著花兒,一面唱起歌來了。

烏蘭朵在這熟悉的歌聲裏,終於是勇敢了一點,從身邊一只彩綬錦袋裏取出那枚黃金顱骨,向他送來:“這個,還你。”

雖然口中說是要還,手卻拿得緊緊的。屈方寧察言觀色,一笑拒道:“這也不值甚麽。您要是不嫌棄,就留著玩罷。”

話是這麽說,心裏可是很不解:“這顱骨只鍍了一層金皮,又不是十足真金。她堂堂一國公主,居然喜歡這種西貝貨……”

烏蘭朵一點也不知道他在默默誹謗自己,優雅地道了個謝禮,這才小心地將顱骨放了回去。

素簪花花枝上生滿茸毛般小刺,阿帕只采了三五朵,就疼得嗳嗳地叫起來。這一下就著惱了,把采著的花往地下一扔,吮著一個指頭,眼睛直往屈方寧身上盯。

屈方寧生平最熟悉的少女就只有桑舌一人,像她們這樣矜持嬌氣的,從來沒有見過。還楞了一下,才明白她是讓自己代服其勞。這差事不能抗拒,信手采了一捧,結成一個花球,單膝跪地,獻給了這位心思難測的公主殿下。

烏蘭朵捧花在懷,立在水邊,低頭輕嗅花香。屈方寧對女孩子的美麗向來不關心,這一刻也看得入了神,覺得這位公主一舉手一投足,幾乎就是一幅畫了。

阿帕咬著自己的手指坐在一旁,瞟著他吃吃笑道:“我們公主美得很罷?”

屈方寧點頭稱是,本想拍幾句馬屁,轉念一想,別人長成這個模樣,從小到大甚麽讚美沒聽過?那也不必多費唇舌了。

阿帕笑道:“那你怎麽不誇她美貌?”

屈方寧倒也對得上:“屬下口齒笨拙,不擅言辭。”

阿帕嬉笑道:“你口齒笨拙麽?我看你會搪塞得很。哼!咱們那天問你要東西,你推三阻四的總是不給。”

屈方寧苦笑道:“屬下並非有意托大,實在不識得二位真容,得罪莫怪。”

阿帕道:“那你現在識得我們了,要你的東西,你還敢藏私嗎?”

她這強取豪奪的口吻並不認真,倒頗有些可愛。屈方寧微一躬身,應道:“不敢了。”

此際車聲遠去,顯然是時已近午,要回去驛館暫歇了。阿帕引頸一望,喚道:“公主,那個人也巴巴地跟上去啦!咱們趕緊回去罷!”

烏蘭朵這才捧著花球,一陣微風也似地從屈方寧身前走過。距離他最近時,面紗下的明眸向他輕輕一瞥,像是有話卻沒有說出來的樣子,匆匆地離去了。

遙遙地只聽阿帕清脆的笑聲響在水風裏:“小軍官,自己說過的話,萬萬不可忘了呀!”

屈方寧對這天降的邂逅一無所感,從那伶俐侍女的話語中,只猜到她們眼光甚高,看不上必王子那個草包。烏蘭朵以公主之尊,竟敢偷偷前往百裏之外的平民市集游玩,可算大膽之極。只是王室之間的婚事,自己說了未必頂用。她膽子再大,也大不過父王一道敕令。想到她懷抱淡粉牡丹、傲立寒風中的模樣,不禁十分可惜:鮮花落在牛肚裏,太糟蹋東西了!

一邊事不關己地惋惜了幾聲,一邊就拐回冶煉營去了。往熱火朝天的第二營前一張,若蘇厄正蹲在淘池與人說話,一身油汙腌臜,褲腿上燒了一個大洞,肩上的忍冬徽章灰撲撲的,臉上抹了好幾道臟臟的手印。一看見他,眼睛一下就亮堂起來,扭頭小跑到他身邊。屈方寧打趣他是個花臉貓,若蘇厄只摸著後腦勺嘿嘿笑。兩人在小山似的原礦場邊沒扯上幾句閑談,幾名工匠手執鈆杵,前來向若蘇厄請教淘選之法。若蘇厄推辭不過,只得接手示範,指點講解。他講起來也不太專心,不時緊張地回頭看一看,生怕屈方寧突然走了。

屈方寧等得無聊,隨手拿了兩塊鐵麩對光比照。兩者差異明顯,一則雜駁不純,泥沙俱下;一則沈光精粹,隱含烏金之色。待若蘇厄氣喘籲籲地脫身回來,便搓了搓粉末,問他析裂淘煉的法子。若蘇厄一聽他忽然對自己的行當有了興趣,喜不自勝,手舞足蹈,恨不得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一時太過興奮,反而吶吶地講不出來。

屈方寧作弄他道:“我問你的事,你為什麽不說?哦,一定是你把這法子瞧得無比要緊,不願與外人細說。那我走了,以後也不來了!”

若蘇厄急得滿臉通紅,使勁把他拉住,又不敢真的扣留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工匠見了,雖然嘴裏不好說什麽,眼神已經開起這位小工事長的玩笑了。

屈方寧這才饒過了他,專心聽他一刀一筆講解起來了。可惜隔行如隔山,只聽了片刻,已經被他滿口簡略的黑話、舂杵淘汰的流程繞得暈頭轉向,仿佛聽天書一般,完全墜入迷霧之中。若蘇厄善為人師,即道:“我這就畫一本簡略冊子,過幾天送來給你。”

屈方寧撓了撓耳朵,只覺這門學問非一日之功,縱有圖冊也未必弄得清楚,推托道:“那太麻煩了。你剛才說的,我只聽明白了一兩成:原礦在連雲山下粗略篩選一道,運送至此還要經歷七八道工序,才能銷煉為精鐵,是不是?”

若蘇厄點了好幾下頭,簡直比他這個學生還拘謹得多:“是,是的。”

屈方寧恍然道:“那真是千錘百煉了。那……一百斤原礦,煉得出多少精鐵來?”

若蘇厄為難道:“這我說不太準。像火字十二、十六礦井運出的,都是甲等原石,頭次析裂就能入爐的也有;二十之後的就差多了,一兩百斤原礦淘盡,提煉不過七八斤,白白浪費許多柴火。我眼力不足,再三甄別,總是難免放一些‘癟腳皮子’進池。”

屈方寧唔了一聲,指道:“這幾座黃不溜丟的玩意兒,就是你們廢棄出來的沙鐵渣滓麽?也沒別的用處,就這麽壘砌起來,放在這裏礙事?”

若蘇厄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這一陣忙著鍛造將軍成婚要用的弩花箭,該叫的人也叫不來,該運的也沒運走。我再去催一催!”說著拔腿就要走。

屈方寧忙拉住了他的手,笑道:“慌什麽,我又不是來監工的!”目視工匠將罽籮中濕淋淋的鐵砂往廢渣堆裏一倒,問道:“這東西能不能提煉、有沒有用處,都歸你來判定,是麽?”

若蘇厄給他捉住了手,整個人都僵硬了,舌頭也捋不直了,連道了十多聲“是、是”。

屈方寧心道:“那就好辦多了。”笑道:“好罷,你也是手握重權的人啦!以後有事請你辦,你可不許裝模作樣地推掉。”

若蘇厄心裏也默默地說:“你的事情,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又怎麽會推掉?”

但他說不出甚麽動人的話,只能順著他的手掌,嘿嘿地傻笑。

屈方寧瞥了一眼向這邊伸頭探腦的工匠,笑道:“看你跟別人說話,還像模像樣的。怎麽一到我面前,就憨傻了許多?”

若蘇厄紅著臉道:“不、不知道。我一看見你,就……害羞得很。”

屈方寧故意往他面前湊過去:“哦?是不是我長得太難看啦?”

若蘇厄臉更紅了,頭跟裝了機關彈簧似的使勁搖晃:“不,不是的。你……”努力了半天,到底說不出好看兩個字,一口氣把臉都憋紫了。

他害羞的緣故,屈方寧自然再清楚不過。待欺負人的心得到了滿足,神清氣爽下山之時,忽然想到一事,泠泠打了個寒顫。

他想:若蘇厄喜歡自己,所以見了自己才說不出話。照此看來,烏蘭朵公主不也可疑得很嗎?

沒過幾天,便是牧民們翹首期盼的帕衣節大會了。這大會一聽即知風光無限,乃是婦人女子比試巧手裁織、爭奇鬥艷的節日。少女們自不必說,僅僅從裹了一冬的厚重皮襖中輕盈躍出,將苗條的體態不加吝惜地展示人前,就足以令人讚嘆不已,心醉陶然。有錢人家的女兒,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經托人從或近或遠的集市上扯來了南朝的彩錦、羅綺,請最好的紡織娘子做了樣式簇新的衣衫,還要鑲上自己精心積攢的琉璃珠片、金彩翠紗,就為一朝在這大會上艷壓群芳。有時為了不讓別人窺得自己的鎮場之寶,還專門找了一處地方隱藏這件衣裳,縱使最親密的女伴,也不許她看到一點,縱使喪失了友誼也在所不惜。而貧苦人家的女兒就無此豪闊,只能穿顏色灰暗的棉布、麻布,衣上也沒什麽新巧花樣,點綴的物什也無比寒酸。鬥起美來,任她生得天仙一般,在珠翠華裳之間也要黯淡無光。但最近幾年就大事不妙,因為家家戶戶蠶織的勢頭越來越盛,甚至於有些家貧如洗,連一頭羊、一只牛也沒有的人家,也能給女兒做起絹、羅的衣衫了。這樣一來,富家女孩子的地位就受到了嚴重的威脅。因為有些窮人家的女孩穿戴起來,簡直跟她們一樣可愛動人,甚至更有過之。這是萬萬不可以的,所以大家都竭心盡力,往衣服上、頭頸上、手腳上懸掛金銀珠寶,爭取將寒酸賤民一舉打敗。但金銀珠寶也不是堆得多就能勝利,萬一不得其法,反而成為笑柄。千葉貴婦集團坐下來平心靜氣談了幾個月,終於達成一致:從此之後,參與帕衣節大會的女孩子,皆須臉戴面具,不辨妍媸。提議最初遭到了幾位郡主的反對,最終還是獲得了通過——不管怎麽說,美麗的人總是占少數的。當然對外就不是這樣的說法了,只說:品評容顏高下並非節日本意;免了許多奸情是非;更加突顯衣裳本身之美……雲雲。

於是到了節日的那一天,所有女孩子都戴上了白松木的面具,連腦後系的細珠繩都是一模一樣。臉蛋既然一統,唯一可看的只剩衣裳,真是純粹、簡潔,且充滿神秘的意味。這面具另有一件好處:藏身之下,誰也不知你是誰。因此走路風騷一點、浮浪一點,做一些平日羞於做出的姿態動作,也是沒有什麽關系的了。男人作為惟一的觀者,對此拍手稱快,有些沈不住氣的,三更半夜就爬起身來,前去霸占良好的位置,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要緊,比往年還要興奮得多。到了大會的日子,大家把苦心制作的華衣美服一股腦穿了出來,衣香鬢影,在妺水河邊招搖款擺。這一下就高下立見了:南朝蘇杭地方的貢品絲緞是最出眾的,其中又以暗花流水、描金敷彩的最好;海南、四川的稍微差一點,自己出產的就更不行了,只能排到最末。能弄到南朝貢品的,又怎會是平凡人家呢?貴婦們就這樣輕易地維護了自己的地位,心情非常快樂。

小亭郁的未婚妻、阿日斯蘭的長女也來到了大會之中,別人一看,不禁眼前一亮。原來她穿的是一身大紅,在暮春的天空下看來,非常鮮艷奪目;頭發做的是高聳入雲的樣式,比古畫上的神女還要好看;衣上紅底織金,描繪著飛禽走獸,只只精美漂亮;腳下穿的是一雙蝴蝶穿花面的緞子鞋,一路走來,露水將緞面沾濕了,越發顯得翩翩欲飛。雖然嚴格戴了面具,但是這紅色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能穿的,一看就是一位以闊氣著名的新嫁娘了。別人不得不為她讓位,也有不甘示弱的,兀自伸長了頭頸,像一只出水的天鵝般,在她身旁昂著頭走來走去,姿態透著一股傲氣,不承認被她比下去了。

小亭郁同母親家的親友、阿日斯蘭請來的陪客坐在東邊的高臺上,並不與別人起哄,只含笑輕輕鼓掌。場中的新娘子一見丈夫,頓時害起羞來,連忙背過身去。恰好一陣風吹來,把她的衣裙一下打開,越發顯得美麗了。

屈方寧在旁見了,自然要擠兌他。才要開口,小亭郁的目光正好迎了過來,似乎用眼睛說著“你不許說!”

屈方寧識趣閉嘴,於是還是去看女孩子的花衣裳。這時人也差不多來齊了,與新娘子的紅裙不相伯仲的也有,紅紫斑斕的看得人花眼,似乎不太能夠分得出誰是魁首。

必王子心急如焚,已經催促阿古拉下去了三四次,始終不見烏蘭朵公主的倩影。見小亭郁的未婚妻大出風頭,重重地哼了一聲。

突然之間,整片嘈雜的河岸全都安靜了下來。仿佛為了讚許這突如其來的沈默一般,烏蘭朵公主在一名侍女的攙扶下,緩緩從遠處的水邊走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垂迤丈許的雀羽金縷衣,胸前的寶藍色柔軟嫩羽流光溢彩,肩上披了一件白孔雀翎的流蘇披肩,腰身以一支雀嘴金花搭口的絲帶束起;裙擺、前襟與手臂上鑲織的均是黃銅色為眼、藍翠交疊的孔雀翎羽,拖曳極長,款款走來,百媚叢生;振袖之時,宛若開屏起舞。

除此之外,一切堪稱樸素。一頭青絲垂落及腰,身上珠寶首飾一概皆無,水風一起,露出一雙雪白的赤足。面具也戴得端端正正,並沒有因為是客人就破壞了規矩。

但她實在已經不必再刻意修飾了,光這一件衣服,已經將所有的女孩子都蓋過了。不止是這一年,連過去的十年、未來的十年,全部的風光都已經在這一天用盡了。

在場的人都悄無聲息,連呼吸都提得輕而又輕,生怕一不小心就驚破了這良辰麗景。而太陽也恰到好處地躲入了雲層,似乎也被這美麗的力量降伏了。

連最善於嫉妒的貴婦們,這一刻也完全服氣了。這個服氣甚至不是世情的服氣,大家只是屏聲靜氣地遠遠觀之,根本就不敢上前摸摸她的衣織,打聽這材料是從何處購得。

烏蘭朵公主在這成千上萬俯首稱臣的目光裏,朝東面高臺輕輕一瞥,仿佛要替自己的青春韶光找一個棲息之地。但這一瞥實在太過短暫,人人都只覺波光一灩,就從自己眼前移了開去,好像誰也不配窺得她的秘密……

到了日暮之時,七八座寶塔形狀的松木高高地點了起來,穿得分外亮麗的琴師、琴娘使勁渾身解數撥動琴弦,水邊全是載歌載舞的青年男女。在這濃釅熱烈的氛圍裏,音樂和舞蹈都失去了悅耳娛目的本色,亂糟糟的嘈雜不已,完全無法分辨到底是在怒吼,還是在叫嚷,總之歡樂的濃度已經到達頂點,已經不需要形式上的美了。

烏蘭朵公主也已經從驛館回轉,依然穿著那件翠羽華裳,與白天相比,身後又增添了一把白孔雀翎的大傘,由兩名身段柔軟的小娘打在頭上,黃昏的時候能遮擋太陽,入夜的時候又能迎接星光。在空地上停佇之後,水邊的男女都以此為核心,赴若輻輳。必王子也意氣風發地來到了人群之中,帶著一群艷羨不已的同伴樹立在傘側,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公主的守護神。舍利金宮一位著名的盲法師來到此間宣講經義,忽而駐步聆聽,覆指傘蓋曰:“吉祥鳥下,坐著一位最大的王後。”此言傳出,立刻就有忠實的信徒前來叩拜的。公主並不啟唇發語,只是掩袖而笑。她的面具雖然還戴在臉上,但摘不摘下,其實已經沒有多大關系了。

屈方寧對這幅盛況,一點也不知道。趁著人人傾巢出動的工夫,他牽著追風來到一處溯洄之地,秘密地接見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如果有衛兵強行剝開這位客人的內衫,就會發現一朵大逆不道的紅雲印記。但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今夜的盛典上,沒人來進行這種無禮的行為。這位紅雲的客人得到想要的訊息,就匆匆告辭而去。屈方寧目送他安然離開,自覺心事已了,愉快地刷起了馬鬃。

粗略刷了一道,手臂和靴幫都已打濕,身上出汗,領扣也解了開來。一邊刷洗,一邊嘴裏作著老虎的叫聲。因為鬃刷還有一個名字叫鬃老虎,他這是扮演老虎來吃馬了。

伴隨著遠處的擊鼓聲,很有節奏地叫了一氣,只聽河堤上撲哧一聲,似乎是個女孩子的笑聲。

他萬沒料到有人在旁,慌忙地一轉身,只見烏蘭朵公主獨自站在一叢花旁,穿著一件白紗的袍子,肌膚勝雪,粉黛不施。

他對這位公主金蟬脫殼的愛好,也是無可奈何,忐忑地鞠了一躬:“您好。”

烏蘭朵比起前天相見,少了許多矜持,聲音也輕盈多了:“你在幹什麽?”

屈方寧忙一並軍靴,指了指光潔的白馬:“給它洗個澡。”

烏蘭朵提著裙擺,從河岸上小心地走下來,對追風雪白的睫毛瞧了一會兒,彎下腰與它對視,小聲地學了聲老虎叫:“嗷。”

屈方寧大為尷尬,又繃不住想笑,最終到底沒忍住,一下笑了出來。

烏蘭朵面紗下的眼睛也帶上了笑意,又向他手裏的那個老虎指了指,折起了薄紗的袖子,示意要幫忙幹活。

屈方寧雙手交過鬃刷,對她的諸般舉動多少明白了一點,卻不敢深想。

烏蘭朵手執粗糙的鬃刷,就像拿著一枚剛摘下的紅櫻桃似的,優雅地在雪白的鬃毛上蕩滌著。她的面紗好幾次撩落下來,打擾她的工作,都被她輕輕吹了開去。

屈方寧看她騰不出手,小心擡起手臂,給她把面紗握了起來。雖然有意退避,但看起來還是顯得十分親密。

烏蘭朵耳邊浮現淡淡的紅色,眼睛卻更亮了。

等這項工作完成,那邊的歌舞盛會吵鬧得更厲害了。屈方寧脫下自己的上衣鋪在草地上,請公主坐。

烏蘭朵儀態萬千地坐下,將玫瑰花枝的金環摘下,連面紗一起端正地擺在身旁。屈方寧侍立一旁,只聽她輕輕問道:“你知道那個是誰麽?”

屈方寧順她所示意之處一看,不疑有他,應道:“阿帕姑娘?”

烏蘭朵微微點一下頭,道:“她從小計謀就多,膽子也比我大。父王說不可做的事情,她陪我偷偷做了不少;父王規定了不許去的地方,她想了許多法子帶我去。她說規矩都是沒有意思的人制訂的,我要過有意思的日子,就要冒一點險。”

屈方寧心道:“這套說辭可危險得緊哪!我要是你父王,決不敢把這麽個侍女放在你身邊。”

烏蘭朵兀自望著遠方,輕輕道:“去烏古斯集市,也是她提議的。其實我心裏很害怕,尤其是……那壞人抓住我的時候。後來……你就來了。”

她頓了一頓,聲音也越來越低:“回去的路上,我心裏在想……冒一點險,還是值得的。”

屈方寧默默咽了口唾沫,不敢與她目光相對,只將眼睛看到遠處的人群中去。

必王子也已經喝得不少,一身金燦燦的禮裝已經皺巴巴的不成模樣,在人群中山呼海嘯地醉飲了一圈,回來時膽子也壯了一些,涎臉向“公主”討她衣服上的雀羽。

阿帕故意不給他,裝作不要搭理他的樣子。一旁的祭司、聖女便環繞在白孔雀傘下且歌且舞,似在為王子的殷勤添一筆聲色。

烏蘭朵公主忽道:“他們現在跳的門蘭天舞祭,是鬼方國為辛然一位王妃專事舉行的。聽母後說,當年這位王妃是草原第一的美人,她的美麗,可以夷平四海。”

屈方寧對這位王妃可是舊雨熟識,這故事不必細說也明白。見星月清輝灑在烏蘭朵皎潔的臉龐上,心想:“她未必有你美。”

只見烏蘭朵雙手托腮,靜靜道:“這位王妃後來嫁給了禦劍將軍,沒過幾年就死了。父王和哥哥們說到這件事,都不明白是什麽緣故。只有母後偷偷告訴我,王妃心裏一點也不樂意。我小時候也不懂:你們禦劍將軍是人人崇敬的英雄,嫁給了他,那有甚麽不樂意的?現在我長大了,……也漸漸明白一些了。”

屈方寧聽她語調不對,心道:“她父王跟她談過兩國聯姻的事了嗎?”

烏蘭朵望著天邊的月亮,低聲道:“母親還說,身為公主,未來是由不得我自己的。這就是我的命!可是我沒有那麽聽話,我冒過險,我的心已經從那個大籠子裏飛了出來,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要做帝國的傀儡!我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屈方寧頭皮一陣發緊,心想:“你這還叫膽子小嗎?你比我勇敢多啦。”

遠處傳來一陣震天價的歡呼,原來必王子終於如願得到了一支雀羽,滿臉紅光地在向場中誇耀。

追風也從河岸下走來,噅噅低鳴,親密地蹭在屈方寧手臂上,吃他的肩章。屈方寧一揚手示意要打,它打個響鼻,又蹭到另一邊的腋下去了,把他的白色上衣也蹭亂了。

水風清涼,河畔小小的螢火蟲在花叢下飛舞。有飛到屈方寧身上、肩頭的,光芒一下就被他的珠子隱得不見了。

屈方寧有些不好意思,忙將珠子收進領口,拍了拍追風的頭,讓它聽話不要鬧。

烏蘭朵回過頭來,明媚的眼睛落在他臉上,低聲道:“你們千葉有一首歌,你聽人唱過麽?”

屈方寧胸腔裏一下下地跳了起來,沈默地立在白馬旁,迎上她勇敢的目光。

烏蘭朵熱烈地註視著他,鮮花般嬌艷的嘴唇中,唱出一句低微而清楚的歌來:“王妃非我願,但求達慕垂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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