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千波 (1)

關燈
永生之海剎那間一片死寂,唯有白霧妖冶地纏繞馬蹄。

賀真的神情在黑暗中動了一動,卻分明是笑:“千葉鬼王明察秋毫,最後果然瞞不過你。在下自問行事機密,不知何處露了破綻?”

禦劍淡淡道:“賀卿不必謙虛。只是黃惟松的嘴,不如你想的那麽緊罷了。”

賀真含笑擡眼,目光緩緩落在他懷中:“原來如此。看來在下蟄伏多年,終是枉費了這一腔熱血。”言語之中,竟已直承其事。

魚麗公主駭然欲裂,目光著血般望向丈夫,嘶啞道:“你……你是南國人,名叫賀穎真?”

賀真清清朗朗一笑:“正是。先前多有隱瞞,還望公主見諒。多年來承蒙照顧,在下感激在心。得罪了!”銀槍一指,號令道:“左右!布陣!”

他身後一陣尖銳號角吹響,禦統軍陣型立變,橫展兩翼,居中回溯。萬餘盔甲沈重碰撞,白霧中聽來分外沈悶。

禦劍嘲道:“雁翅回形陣?君不見當日賀克儉如何兵潰?你們叔侄同心一氣,都是不進棺材心不死的貨色。”

賀真胯下白馬噅鳴,目光慢慢冷了下去:“禦劍天荒,我二叔慘死你手,非陣之罪,實兵之過!他一生最大願望,就是以同等人數精兵強將,與你一決高下!你可敢與我一戰?”

禦劍冷冷道:“讓你三千兵馬又如何?”手中流火一振,小股鬼軍輕騎而出,如細長黑鏈從機關盒中緩緩拉出。

商樂王的聲音遙遙傳來,聽起來似乎更加蒼老了:“眾將聽令!賀真非爾等將領,實為南朝細作!我其藍大好男兒,豈可聽他號令!”

賀真望向他微微一笑,手中一物澄然高舉:“日月符在此,誰敢不聽?”

魚麗公主臉色如喪,囈語般道:“你……與我成婚,原來……非關其他,全是為你故國圖謀。是了,你自入宮之日,便亟不可待地討要兵權,從一介平民,硬生生越級至……鎮國大將軍之位。你招兵買馬,招攬人心,從畢羅、辛然、繁朔、西涼諸國招來諸般將領,做你自己的心腹。你的手段並不高明,我……我怎會沒看出來?”忽然短促地“啊”了一聲,嘶聲道:“原來……原來你也不是真心要與她歡好,你是要……挑起我嫉恨之心,以達成你……不可告人之秘。”泥雕般看向蘭後,後者亦是目光呆滯,似哭似笑。

賀真柔聲道:“是啊,可惜差了一點,最後還是功敗垂成。”轉向禦劍,笑道:“在下忽然有些好奇,將軍是何時知曉我身份的?”

禦劍坦然道:“今年年中。如何?”

賀真目光中寒光一閃,笑容未改:“看來將軍對我的小小打算,早就了如指掌了。這一場漁翁之利,當真收得不費吹灰之力。只是……蘭後是你結義金蘭,公主是你多年至交,大王更是你昔日恩人,你今日如此相待,也不怕人齒冷心寒麽?”

禦劍長聲大笑,仿佛聽到了甚麽天大笑話一般。

賀真冷冷道:“將軍為何發笑?”

禦劍笑聲漸止,搖了搖頭,道:“我一直不解,黃惟松派遣你們一幹名門子弟,潛藏各族王室之中,轉的是甚麽心思,走的是甚麽路數。方才聽君一席話,才恍然大悟。”

火光明昧之下,他面具下的眼睛冷漠如冰。

“因為你們南人,實在把這個情字看得太重了。”

賀真眼角一跳,目光下逡,微嘆道:“你說的是。跟禽獸講恩情道義,是我們蠢了。”

語罷,白馬回韁,坐鎮陣中,擡眼一笑:“不才南朝賀穎真,向千葉鬼王請教。”

只聞旌旗獵風,其藍軍自中軍以降,布成一個混混沌沌大陣;陣中鬥亂無端,騎兵散逸,遠看似一頭八翅大鳥,雲雲翼翼,伺機搏兔。

禦劍目光如鷹隼,緩緩在他身後盤旋一圈,不屑一笑:“賀克儉自命不凡,不過暗翻前人成局罷了。拾人牙慧,焉得不敗?”一聲號令,鬼軍八門齊開,其中重弩騎兵營、輕箭護衛軍、盾兵、甲兵、槍兵、刀兵散佚有序,似風之鼓物,玄行於天,莞然自得。

車鳴馬蕭,金鼓悲鳴。雙方百餘步距離瞬間拉近,八翼其藍軍張弓拉弦,滿天黑雨齊發。鬼軍盾兵高聲呼喝,馬蹄如鼓,合圍於先,好似一面鋼鐵城墻,將蜂狀箭雨悉數擋卻。其藍中軍隅落蟠曲,如笊如籬,似猛禽飛撲扼喉。鬼軍則奔襲突變,似風揚雲垂,輕輕避過。其藍利爪一收,急速振翅,似要將之逐之四野。鬼軍卻如黑色閃電,一刀割裂雲朵,卯身而入。

屈方寧著眼觀戰,見賀真三擊不中,心中一陣苦澀:“若是二人面對面比武,賀大哥此時已經輸了。”驀然腰上一緊,禦劍俯下身來,靠著他耳邊低聲道:“寧寧,送你一樣東西。”

屈方寧眉毛一跳,仰起頭來。禦劍驅動越影,道:“此物在弈法中,叫分斷其筋;在武學上,叫攻其命門。兵法謂之: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馬蹄活靈,風入罅隙,轉眼間已從一線飛角入陣。手中流火劃個方天,紅光好似蛛絲結網,網中人無一幸免,焦屍四濺。陣中驚呼陣陣,後翼生變,鬼軍重弩齊發,聲震四野,將中軍撕開一道傷口。

賀真口中喝聲不絕,手中槍尖方微微一動,指揮未及,一支雪白翎箭破空而來,角度之刁鉆,來勢之猛厲,皆已妙至毫巔,瞬間沒入白馬咽喉。他反應也是極其迅捷,只覺身子一斜,尚未著地,槍尖一點,已經飛身上了弩臺。回頭見屈方寧坐在禦劍身前,一張雪白長弓拉得飽滿欲滴,緩緩對準自己,當下微微一笑:“方寧兄弟。”

屈方寧朝他點點頭:“賀大哥。”一箭疾飛而出,未及弩臺,已被盾兵擋住。

賀真身在霧中,袍袖輕揚,風華盡顯,銀盔上火光瀲灩:“可惜,我一直很欣賞你。若非今日兵戎相見,我實不願與你為敵。”

屈方寧搖搖頭,足尖一點,躍上弩臺,與他相距不足五尺:“賀大哥,我也想跟你做一輩子朋友。只是南人與我們,天生就是死對頭。”

賀真嘆道:“良朋難再,深以為憾。”銀槍一旋,光華綻放:“閣下曾敗於我手,還敢向我挑戰否?”

屈方寧反手一翻,指間寒氣泊然,正是那柄“易水寒”。但見白光電閃,倏然之間已將賀真腕甲削下!

賀真垂眼一掃,目光中笑意深重:“今非昔比,看來要好好領教閣下高招了。”

此際其藍陣型已變,背靠永生石,外方內圓,首尾接應。禦劍立馬其中,身周一片白地,語帶嘲諷:“此陣采自雲巖獨孤八陣,誨侵有道,原是有點意思的。可惜賀克儉蠢牛木馬,畫虎不成,難免貽笑方家。”

賀真銀槍急舞,與屈方寧鬥在一處,聞言不慌不忙,命麾下騎兵催動陣法,口中道:“願聞其詳。”

禦劍道:“兩生勿斷,兩活勿連;居生而死,神出鬼入。此陣生死兩端,合力不足,何能攻襲?陣法不為取勝,要之何用?此其一。”

賀真道:“當年我朝憑借此陣,立身臨洮城下,蠻戎攻城三月不得,悻悻敗退。”

禦劍冷道:“只能防守,便是敗了。這也怪不得賀克儉,你們這些年吃足了打,早就怕得兩腿發軟,豈有膽子還手?”

賀真笑道:“多謝將軍教誨。可有其二?”言談之間,護心鏡嚓然一聲,又已被劈成兩半。

禦劍目視屈方寧颯然身姿,嘴角一動,道:“賀克儉曾自負道:‘吾創此陣,可為南朝百年壁壘。吞千軍,噬萬馬,猶雁翅覆天!’可惜古來神兵戰法,皆當四顧其地,因地制兵。豈有先擺出一陣,等人來破的道理?千軍萬馬,又何必入你彀中?太過依仗技法,便是你南朝通弊!”

言語間,鬼軍擊左攻後,逐漸收緊。其藍雁翅之陣,恰如為人鉗首掐尾,深陷雲中,動彈不得。

賀真若有所思,頷首道:“聽將軍一番點撥,果真茅塞頓開。”銀槍槍花陡盛,逼退屈方寧一步。

弩臺之上白霧流動,二人身影皆不分明。只聽屈方寧道:“賀大哥,我有一言相勸:南朝貧弱之國,遲早敗亡北族之手,何必為之赴死?你身手既高,用兵亦強,何不就此歸降?”

賀真佻達一笑:“方寧兄弟可見過南國之春?每年春三月,草長鶯飛,楊柳扶堤。為此江南一笑,何畏塞北捐軀!賀某堂堂男兒,寧隨流波而死,不願逐風而生。大廈之將傾,吾願為獨木;狂瀾之將至,吾願共覆亡!”槍意一變,花痕肆虐,赫然是那陰狠至極的“心花怒放”!

屈方寧劍尖微顫,艱澀道:“我……我便送你一個身死報國。”劍身批削,落花如雨,卻是遲遲不敗。

賀真仰天一笑,吟道:“‘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目光凜冽,卻頗有催促之意。

屈方寧睫毛微垂,寸步躍上,幾乎投入賀真懷裏。旋即沈腰疾轉,單手斜挑,手腕一轉,手中易水寒驟然一點,刺入賀真胸口。

那是人間最苦、最悲傷的招式,名叫“黯然銷魂”。

易水寒削鐵如泥,賀真前胸雲紋瞬間湧出一汪血花。屈方寧牢牢握緊劍柄,直至賀真沈重的身軀栽倒在他肩上。

其藍軍登時大亂,數名執旗之人不知所措,鼓噪潰逃聲不絕於耳。凍土寒冰之上,屈方寧姿勢不改,面具下的神情無人得知。

賀真微弱卻帶著笑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別哭,哭什麽?傻孩子,以後你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屈方寧握劍的手指白得泛青,背心極其輕微地抽搐。

只聽賀真越來越低的聲音道:“賀大哥……最後改的那兩句詩,你……想聽麽?”

他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似汙血已湧到喉嚨口,話語依然是帶著笑,又極其溫柔。

“是……‘又夢江陵遠,千波萬裏橋。’”

他的手抱向屈方寧肩頭,中途卻已力竭,嗆啷一聲,銀槍落地。

禦劍喝道:“汝將已死,頑抗何為!”陣法轉急,切入其藍軍生門,斷其死路。

魚麗遠在戰圈之外,見賀真身形搖搖欲墜,嘶啞叫道:“賀真,賀真。”

屈方寧從弩臺緩緩挺起身,收回染血劍刃,單手將賀真屍身向下一推,沒入戰潮。

魚麗如被人掐斷脖頸般哮喘幾聲,聲音仿佛來自深淵:“你殺了他。殺了他。”

禦劍眉弓一動,馬蹄起落,擋在屈方寧身前,防她暴起傷人。

商樂王微嘆道:“女兒,南人奸猾卑劣,涼薄成性,寡人與你……受他挑撥,一至於斯。此人死不足惜,你莫要為他難過。”

魚麗靜默良久,兩道清淚從黧黑肌膚上淌了下來。

商樂王目光沈痛,低呼道:“女兒,到爹這裏來。”

魚麗搖晃下馬,一步一頓地走向商樂王,對兩旁林立鬼軍視若不見。

的爾敦搖頭道:“賀葉護久懷異心,圖謀不軌,公主也不必太傷心了。”

魚麗臉上露出苦澀笑容,腳步虛浮,肩頭聳動愈來愈快,眼見便要撲在商樂王懷中痛哭。

陡然之間,蘭後一聲淒厲慘呼,響徹永生之海。魚麗竟於一剎那間動手奪槍,槍尖直捅入她隆起小腹!

眾人駭呼聲中,魚麗臉上的笑猙獰如厲鬼,雙手握槍送入,槍尖狠狠一鉤,挑出一團血肉模糊之物。

蘭後纖薄的身軀倏然後仰,腹腔中炸出肉塊血雨,噴了魚麗公主滿頭滿臉!

只聽永生石下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阿蘭——!!”

蘭後滿身血汙,一襲素衣染得血紅。郭兀良踉蹌奔至,雙膝一曲,跪在她身邊,雙目血紅。

蘭後嘴邊露出一個微笑,虛弱道:“良哥,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郭兀良瘋虎般搖頭,淚水一滴滴地飛濺下來,落在蘭後憔悴蒼白的臉上。

蘭後眼睛已無力擡起,羽睫微動,低聲道:“白鶴……回故鄉了,張著翅膀,唱著歌兒,真快活……”嘴角含笑,就此氣絕。

郭兀良不死心地低呼:“阿蘭,阿蘭。你醒醒。”雙手青筋幾乎炸裂,搖撼蘭後雙肩。

的爾敦垂淚道:“郭將軍,蘭……已經去了。”

郭兀良恍如未聞,自顧自搖撼無已。直至蘭後腹中鮮血漸漸凝固,不再流出,才嘔吐般大放悲聲。

幾步之外,為衛兵所制的魚麗公主,卻夜梟般哈哈大笑起來。

郭兀良悲聲漸止,緩緩一動,執槍在手,無言站了起來。

禦劍沈聲道:“兀良,不要沖動行事。”

郭兀良眼角迸裂,兩道細小鮮血淌出。聞言不言不語,只將槍身攥緊。五步之外,一聲怒號躍起,竟是以槍為棍,將魚麗公主上半身砸得稀爛!

禦劍簡短嘆息一聲,手中流火往弩臺一點,接了屈方寧入懷,下令:“殺。”

當夜,其藍禦統軍群龍無首,倉皇敗逃,屍體鋪滿永生之海。

深夜,商樂王以一柄帝國金錯刀,砍下了自己白發蒼蒼的頭顱。

翌日,千葉沈痛宣告諸國:其藍國君新喪,新君未立,千葉身為友邦,暫攝國政。

屈方寧醒來之時,天色猶未大明。新兵營帳高聲笑語,間有笑罵推搡聲。

他挽著血跡斑斑的月下霜,進帳一瞥,倦道:“一大早吵什麽。”

烏熊一幹人見了他,紛紛起身招呼,又將地上三三兩兩擺放的人頭踢開,請他坐下喝湯。

屈方寧以湯漱口,怪道:“撿這許多人腦袋作甚?”

烏熊湊著他道:“老大有所不知,這人頭可是萬分寶貝。日後財物分配,便是以此為據。”

又指帳外一名千人隊長腰上懸掛之物,艷羨道:“那就是‘千人斬’勳章了。”

屈方寧一眼望去,見是一枚黃金頭骨,以金線系索腰間。即淡淡一笑,道:“那也不難。”

車卞猥瑣至極地順了兩個人頭在手,笑道:“我方寧弟弟將來可是……嗯咳,還能把這幾個人頭當個東西?幾時心情好了,帶你幹上一筆大票,像賀將軍那樣的,一個就夠你吃二十年了。”

烏熊聽得這個吃字,舔了舔舌頭,吞了口口水。車卞又偷偷摸他人頭,被推在地上壓了一個羅漢。

屈方寧卻不再做聲,從靴筒中拔出易水寒,在褲腿上拭凈。

易水寒如一泓冰水,正切合十二月北方寒意。劍身照著他蔥蘢眉眼,模糊而滑稽。

他腦中鬥然響起一句話:

“……荊軻刺秦,這刺秦嘛,本來就是要死人的。”

他嘴角無言抿緊,睫毛低低垂了下去。

禦劍大帳低垂,人卻已經坐了起來。見他一路揉著眼睛進來,迷迷茫茫的樣子,一笑伸手,將他拉在身邊:“這幾天又在哪裏瘋?”

屈方寧做個拉弓動作,嘴裏“咻”了一聲。

禦劍中衣未系,將他半摟在懷裏:“殺了幾個?丟下老子就跑了,怕我吃了你?”

屈方寧呆呆擡頭:“你自己……一直在議事。”

禦劍失笑:“還怪上我了?”在他眉毛旁一吻,似有些嘆氣:“商樂王和魚麗都已身死,其藍失了主心骨,人心亂不可收,矯詔難成大用。兀良……甚麽都好,就是心結太重。”

屈方寧烏黑的眼睛動一動:“那也不能怪郭將軍。魚麗公主殺了蘭後,他自然是十分憤怒傷心。”

禦劍搖頭,淡淡道:“阿蘭遇害,我也很難過。只是國事在先,不應以一己傷懷亂之。不能控制情緒,便是愚蠢之極。”

屈方寧臉頰貼在他赤裸胸膛,姿勢很有些別扭,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將軍,你說魚麗公主為什麽那麽恨蘭後,恨不得把她的肚子剖開?”

禦劍眉峰微蹙,道:“便是這點不得其解。想魚麗當年英姿颯爽,遠勝尋常須眉。如今卻是哭哭啼啼,狀若妒婦。南人善於狎情,可見一斑。”見他扭得麻花也似,替他除了軍靴,抱進被中。

屈方寧靠著這個暖烘烘的人肉爐子,瞇眼凝思了一會兒,道:“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他轉過頭,認真看著禦劍:“賀大哥在公主心中,一定是個蓋世的英雄,溫柔的情人,驕傲的丈夫。無論他是臥底,是叛徒,還是妖魔鬼怪,公主都還是那麽崇拜他,傾慕他。蘭後懷了賀大哥的小孩,公主恨得連父親都不要了,一心就是要殺了她。我想,公主一定深深地嫉妒她。”

禦劍若有所悟:“似乎有點道理。”忽然回過味來,敲了他一爆栗:“賀真有你說的這麽好?”

屈方寧吸了吸鼻子:“我賀大哥原本就是很厲害的。長得又帥氣,武藝又高……我……我可喜歡……”

一語未罷,眼眶一紅,兩道淚水奪眶而出。

禦劍對他這眼淚說來就來的本事,也著實無奈,指腹給他擦了兩下:“行了,知道他是你朋友,殺了他心裏難過。不哭了。”

屈方寧變本加厲,嚎啕大哭,眼淚鼻涕全蹭到他懷裏。

禦劍又覺可愛,又有點嫌臟,容他哭了片刻,好笑道:“差不多得了。你他媽的,躺在老子懷裏,給別的男人哭。”在他哭得紅通通的耳尖上咬了一口,“也就是我能這麽縱容你。”

屈方寧哭得一身發熱,臉頰鼓了起來,舉起束腕的箭袖擦眼淚,眼睛偷偷瞥他。

禦劍見他還在一抽一抽的哽咽,皺眉笑道:“還哭不哭了。”

屈方寧搖搖頭。

禦劍合衣道:“那屁股挪開,老子要起身了。”

屈方寧想了想,轉身跪在他腿間,面對面獻了個吻。

禦劍停了動作,看著他掛著淚滴的睫毛:“想幹什麽,小猴子。”

屈方寧耳垂發紅,眼睛仍亮晶晶的:“謝謝你縱容我。”

禦劍會過意來,不禁大笑:“老子還能跟個死人慪氣不成?”攬著他深深一吻,起身議事去了。

慘淡日光似一只枯死的手,撫過離水中漂浮的死者。昔日繁華的烏古斯集市,已化為一片焦土。

屈方寧隨軍至此,駐馬河畔。一只繡金紅披的死駱駝從他眼前緩緩漂過,消失在河流盡頭。

烏熊在後大發牢騷:“紮伊、畢羅這兩夥強盜,四面八方殺個精光!”點了點馬後人頭,更是怒不可遏:“日他奶奶,還差四個就滿百了!”

車卞亦是雙淚長流:“人殺了就殺了,連粒銅子都不留下!”倒垂馬腹,在一個魚販屍身上掏摸幾下,掏出一掛魚腸。湊在鼻端一聞,臭得幾乎暈厥,忙不疊地扔了回去。

額爾古皮襖前襟似藏著一物,正小心翼翼揣在手中。車卞呼臭之餘,一眼瞥見,詫道:“古哥,你捉了只兔子?”

烏熊生得矮,探頭只望見一團雪白毛皮,奇道:“這天寒地凍的,別是兔子成了精吧?”

額爾古憨憨一笑:“是只狐貍。”拉開衣襟給他們看了看。

車卞意會,擠眉弄眼一笑:“懂了,娘們兒愛這個。”踢了烏熊戰馬一腳:“走了!口水擦擦!”

額爾古伸出粗短手指,摸摸小狐貍頭,又裹回懷裏。轉頭見屈方寧一人一馬立在水邊,寒風凜冽,身影單薄,即湊了過去,關切道:“弟弟,在看什麽?”

屈方寧從茅草棚下一角破牛油燈上收回目光,睫毛低垂,郁郁不樂。見了他懷中白狐,雙眼一亮:“哪兒捉的?”

額爾古老實答了,見他神色不愉,拎起白狐放在他手心:“給你玩兒。”

屈方寧捧著狐貍,嘆氣一笑:“古哥,小時候你也常常捉些老鼠小鳥,逗我玩兒。現在我長大啦。”

額爾古也嘿嘿一笑:“在古哥眼裏,你還是小時候。”叮囑他別吹了當頭風,上馬走了。

那白狐神色萎靡,毛皮也是暗淡無光。屈方寧托起它小小身軀,低聲問:“你見過賀大哥嗎?”

水畔戰袍飛揚,卻是郭兀良率部前來飲馬。他馬後載著一具棺木,他歇息時,便對著棺木發呆。

屈方寧見他神色悲喜難言,眼周一片淤黑,心中一酸,向他走去。

郭兀良聽見腳步,無神眼珠擡起,對準了他。

屈方寧將白狐輕輕遞了過去:“郭將軍,這是……蘭後的舊物。”

郭兀良聽到蘭後二字,肌肉一顫,喉嚨深處發出嘶聲:“是阿蘭……養的?”

他的聲音好似從地底深處發出,陰冷焦枯。屈方寧低聲道:“是。它伶俐乖巧,蘭後一直很喜歡它。”

郭兀良喉間一動,緩緩接過白狐。那白狐乖巧地臥下,伸出舌頭舔了舔他手掌。

屈方寧道:“狐性通靈,它……似乎也喜歡您。”

郭兀良手捧白狐,眼圈泛了紅,強抑著點了點頭,這才擡眼打量他:“你是……那個錫爾族少年?我聽……別人提起過。”

屈方寧聽他言辭有些別扭,心中奇怪,卻也不敢問。

郭兀良頓了頓,道:“你回去跟天……跟你們主帥說,昨天我說話太重了,請他原諒我。”

又摸了摸狐貍皮毛,目光含淚,輕聲道:“還有,謝謝你。”

屈方寧應了一聲,深深躬身,告辭而去。

夜裏河邊寒氣重,屈方寧未著皮襖,進主帳時凍得牙關打顫。見火堆邊花花搭搭盤坐一圈,聽見他進門響動,七八人一起轉過頭來,不禁駭住。

禦劍居中而坐,與人共披一張暖氈,手執一卷羊皮軍報,正沈聲說著甚麽。見他進來,軍報啪地一收:“行了,有事明晨再議。散!”

他向來氣度森冷,不茍言笑,縱是綏爾狐這般的俏皮人物,也不敢開他半句玩笑。今日卻一反常態,眾將望天看地,就是端坐不動。的爾敦笑瞇瞇道:“將軍,你這裏煞——是暖和。老敦過來跟你湊合一晚,行不行?”

禦劍面無表情:“滾。”向屈方寧微一擡眼,示意他過去。

屈方寧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著實不好意思,一路行著禮來到他身邊,小心地坐在一邊。

禦劍對一旁揶揄調侃的目光視而不見,向他道:“過來些。”隨手揭下暖氈,丟在他身上。

屈方寧見身旁幾人失了披蓋,凍得阿嚏震天,羞得頭都擡不起來,更不敢披上。

禦劍溫聲道:“蓋上。”

眾人互使眉眼,以目光下註,賭禦劍會不會親手動手,為愛子披衣。

冷不防禦劍冷冷的目光掃視過來:“還不滾?”

到底還是害怕,陸陸續續滾了。什方最後出帳,倏然出手,捏住屈方寧臉頰:“小子,你看他有多兇!給他當兒子,遲早被打死。不如認我當個義父……”忽然一聲怪叫,跳了起來。

禦劍手裏半個核桃直飛過去:“狗膽包天!拐到老子頭上來了!”

什方又中一招,慘叫連天,捂著屁股逃走了。

禦劍這才皺眉看著他,責道:“到哪兒凍成這樣?衣服都不會穿了?”提起暖氈,給他裹了起來。

屈方寧揭起一個角:“你也來。”

禦劍不置可否,張腿圈了他入懷,抖開暖氈,將二人一並圍住,順手摘了面具。

屈方寧見火光映得帳面影影綽綽,也不知門外是否有人註目,擔心道:“你不怕?”

禦劍專註地看著他:“什麽?”

屈方寧支吾道:“別人要是知道……”

禦劍微微低頭,氣息迫近他:“知道又如何?”

屈方寧還要說話,已被他吻住了。這個吻充滿侵略性,迫切熱烈。屈方寧給他吻得直往後退,牢牢抵在他肩上,大口喘息。

禦劍胸膛也微微起伏,顯然有些激動。分開時,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幾下他的唇。

屈方寧嘴唇鮮紅,輕喘著看著他:“你……你喜歡別人看?”

禦劍目中浮起莫明笑意,卻不開口,再一次吻下來,手也伸入他上衣,撫摸他乳尖。

屈方寧給他弄得都有反應了,掙紮道:“外面……”

禦劍下身堅硬如鐵,抵著他啞聲道:“寧寧,大哥想幹你。”

屈方寧聽著這個幹字,麻癢從耳孔直達全身,眼神幾乎都散了:“怎麽……幹。”

禦劍指腹抹上他的唇,眼神暗沈。屈方寧肩膀一僵,身上熱意都似去了幾分。

禦劍見他目光閃爍,遂道:“不願意算了。”解開他暗金銅扣,替他弄了出來,自己也抵在他臀後射了。

他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屈方寧卻隱約覺得他有些失望。不知怎地,竟有些過意不去。

待喘息平定,才倚在他胸前,把郭兀良托他轉告之言說了。禦劍嘲道:“多大事,還特地著人傳話。兀良就是這點拘謹,未脫南人習氣。”

屈方寧好奇道:“郭將軍是南人?”

禦劍道:“也算半個南人了。他生母原籍漢陽,早已亡故。我們自小相識,從沒拿他當異族看待。只是中原詩禮之家的大小姐,教出的兒子到底有些不同。說話氣度,都比我們草原蠻子風雅得多。”

屈方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道:“他昨天得罪你了麽?”

禦劍道:“說不上得罪。他說我當年不顧結義之情,促成和親其藍一事,葬送阿蘭一生幸福,使她臉上再無笑容。而今所獲土地,每一寸都是阿蘭淚水鋪就。又一唱三嘆,賦辭比興,說我的心比千年的巖石還硬,我的血冷過天山的寒冰,我也沒怎麽聽。”

屈方寧擡眼看他:“你不生氣?”

禦劍失笑:“生什麽氣?”把他往床上一扔,“有那個閑工夫,不如跟你睡一覺。”

屈方寧褲子還沒提上,跟他抱在一處,全身上下無不契合,溫暖愜意。磕巴了一會兒,開口道:“我……”

禦劍低頭看著他,就像料到他要說什麽:“沒事。別放心上。”

屈方寧啞口,片刻爬在他耳邊,很小聲地問:“什麽感覺?”

禦劍道:“說不上來。”頓了頓,抱住他:“比用手舒服。”

屈方寧想了想,聲音更小:“別人也給你做過,對不?”

禦劍笑了出來,也在他耳邊吐息般低語:“我喜歡你給我做。想射你嘴裏,逼你喝下去。”碰了碰他嘴唇:“老子真想把你幹哭,又他媽的舍不得。”

屈方寧臉頰燒紅一片,許久都未退卻。二人目光交投,又深吻許久,才沈沈睡去。

待其藍大事平定,已是來年春月。

二月十四,鬼城大開筵席,論功行賞。新兵營成績驕人,並擢入離火部。屈方寧以月星律、賀真、江南織造三事入簿,居功至偉,破例被任命為春日營十二名百人隊隊長之一。

當夜,金歌艷舞,滿城歡聲。千葉名將紛紛登車前來,向禦劍及八部將士祝酒。

小亭郁也隨人群來到,先恭喜一番,又挽了他的手嘆氣:“我想了幾天,想不到要送你什麽禮物。我送得出手的,你又全都有了。”

屈方寧手臂、衣領、雙肩均綴上女葵紋章,整個人銀光閃閃,聞言嘻嘻一笑,蹲在他身前:“你帶這麽多人來看我,還不是最好的禮物麽?”

小亭郁笑了笑,與他引見麾下將領。這些新任軍官皆是小亭郁一手提拔,對他既敬且怕,連對屈方寧都多了幾分拘謹。屈方寧見小亭郁眉心憂色不減,低聲笑道:“現在別人都乖乖聽你的了,還發什麽愁?”

小亭郁垂下眼,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也要有話給人聽。我先前躊躇滿志,畫了一十九張樣式圖,自以為精妙無雙。誰知冶煉營一口回絕,說機關太過繁覆,非如今技藝能及。幾個老頭趁機敲山震虎,警告我不要不務正業。母親也在勸我沿襲舊制……”揉了揉自己太陽穴,搖了搖頭,“實在有些撐不下去了。”

屈方寧沈吟片刻,伸出手掌:“我有一位朋友,也是冶煉世家出身,平日最多奇思妙想。我拿給他看一看,說不定便有辦法了。”

小亭郁半信半疑,取了一摞圖紙給他。目光一擡,看向他身後:“……那就是你朋友?”

屈方寧回頭一瞥,笑了:“不是這個。”一指綠裳小襖、嬌花般倚著送酒小車的年韓兒,“那就是我跟你說過的美麗‘少女’了!”

小亭郁輕嘆道:“你朋友真多。”

屈方寧立刻巴到他扶手上:“你可是最好的。”

小亭郁笑著給他一拳,被人推走了。年韓兒嬌滴滴地飄到他身邊,幽幽道:“屈隊長好胃口,瘸子惡鬼,都是來者不拒。”

屈方寧摸了摸他臉蛋:“哥哥最不拒的就是你了。”命人搬酒下車,又低語道:“幫我追查一事。”將郭兀良母籍之事說了。年韓兒冷道:“我為什麽要幫你?”屈方寧坦然道:“你確實不必幫。愛查就查,不查也罷。我還能勉強你?”軍靴一擡,就要走開。

年韓兒喉間咕地一笑,在他背後緩緩道:“手刃同袍的滋味如何?”

屈方寧肩頭一僵,腳步停了。

年韓兒臉上浮起毒蛇般的笑意:“我猜,你的月星律是他給的?嘖嘖,真是一條舍己為人的好漢子。南國有如此兒郎,恐怕真能安邦興定,也未可知。可惜縱有那一日,你的賀大哥……卻再也看不見了。”

他擡起尖瘦的下巴,欣賞著屈方寧攥緊的手、起伏不定的胸膛,笑意越發濃厚。

冷不防屈方寧挑眼一笑:“你就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