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心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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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讓她給你把毒全解了,好不好?”

屈方寧本來已經哭了,給他一哄,才破涕為笑,道:“你別冒險。”

回伯道:“我理會得。”又低聲道:“你肝關左下脈弦,封得好好的,絕無夢囈之虞。誰跟你說的?”

屈方寧這才放下心來,卻更不明白了:“禦劍天荒騙我做甚麽?”想到他忽冷忽熱的態度,更是沮喪,靠在回伯背上,懶得再動彈。

巫木旗昂頭挺胸地立在黑如密雲的方陣前,斜眼瞟著大麾下神思不屬的主帥,咳了一聲。

禦劍回過神來,把卯冊向一旁軍姿挺拔的統領一扔,撐著手臂,凝望臺下將士。

巫木旗瞅著他的面具,小聲嘀咕一句:“小錫爾有那麽鬧騰嘛?”

禦劍恍如未聞,兀自望了半天,才道:“老巫,什麽事……你煩又煩得很,又忍不住要去想?”

巫木旗立刻道:“太多了!比如吧,為什麽小錫爾送的酒,總是一會兒就喝光了?為什麽老巫才三十歲,這張臉就老得跟馬似的?……為什麽靠這張臉就是騙不到酒?煩哪!一想就煩得很!……”

見禦劍冷冷地瞥過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忽然靈識灌頂,神秘地一笑,道:“將軍,我知道你為什麽事煩惱。”

禦劍微詫地轉過身:“哦?”

巫木旗得意道:“小郡主的婚事嘛!女孩兒也這麽大了,該是嫁人的年紀啦!可是這千葉國裏,配得上咱們小郡主的少年子弟,簡直一個也沒得!依老巫看,只有一個人,跟她最是合襯。”說著,向東面山腰一指。

禦劍順他所指一看,一個人影正蹲在主帳門前等著。見巫木旗看見他了,立刻跳了起來,把手揚了幾揚。

他想也不想,斷然否決:“不行!”

巫木旗怪道:“怎麽不行?礙著他當過奴隸啦?現在是奴隸,總不見得一輩子都是奴隸。難道他以後不是你的那個兒……義子?”

禦劍蹙眉道:“我不是說這個。”

巫木旗惋惜地嘖了一聲,又扳著手指數起來:“四王子勇猛精幹,就是性子太烈,小郡主如嫁了他,天天都要打架;阿迪亞性子柔和,可惜口齒過於笨拙了;車唯是個浪蕩的混小子……”盤檢一番,都不甚滿意,長籲短嘆,忽然好奇道:“將軍,你是看中了哪家小姑娘,要把小錫爾配給她?”

禦劍一怔,道:“沒有。”琢磨了片刻,囑道:“你給留意留意?”

巫木旗一聽要做媒,簡直太願意了,滿口答應。禦劍向東瞥了一眼,煩躁難言,軍氅一甩,找車寶赤喝酒去了。

屈方寧在帳外等了一天,也不見禦劍回來。將近傍晚,才終於等到了,卻正眼也不看他,徑直把帳門一掀,彎腰進去了。巫木旗安撫道:“將軍為小郡主的婚事煩著呢,咱們不理他。”撕了一條油滋滋的烤羊腿給他,又問他覺得什麽樣的女孩子最可愛。

屈方寧尋思一會兒,道:“脾氣好的,會幹活兒,不會隨便動手打我。”

巫木旗一聽,小郡主徹底沒戲,連連嘆氣。屈方寧好奇道:“為什麽問這個?”巫木旗坦然道:“物色人選,給你成親呀!你這個年紀,別人的兒子都會叫爹啦!”

屈方寧迷惘地嚼了幾口羊肉,呆呆道:“我沒想過。”

巫木旗道:“那趕緊想啊!娶老婆可是人生頭等大事,頭一個馬虎不得……”

主帳帳門一動,禦劍的聲音傳了過來:“過來練箭。”

屈方寧一躍而起,大聲應道:“是!”一溜煙兒跑到習武場,呼呼地喘著氣,連忙把弓解下來,挽在手臂上。禦劍靠著邊上粗粗搭成的桍木圍欄,離他足足一丈多遠,向箭靶示意一下。屈方寧著意表現,使出渾身解數,單擊、連擊、分擊,箭飛如雨。見他仍是冷冷的沒有反應,特意耍了一個小花招,掐去箭尾鐵鏑,一連七八箭,串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箭龍。禦劍瞧了片刻,掃了他一眼,道:“花樣真多!”接過他的弓,箭光一動,將那條箭龍從頭到尾劈成兩半,直中紅心。

屈方寧長長倒吸一口氣,崇拜道:“將軍真厲害!”禦劍舉弓在他頭頂一敲,斥道:“你個屁!”屈方寧被他識破,馬上笑了出來。禦劍目光中也露出笑意,臉色仍無變化,道:“自己練。”轉身走了。

屈方寧嘴上答應,心中石頭落地:“總算老子手段高明,把他哄了回來。原來是為了他侄女的婚事,那也怪不得!那女的心腸歹毒,兇惡異常,誰要是娶了她,真是上輩子不積德!”眼珠骨碌碌一轉,忽然有了一個上好人選,胡亂練了片刻,忙忙地就下山找屈林去了。

屈林聽他說完,嗤了一聲:“這位昭雲郡主大名鼎鼎,是禦劍天荒的心肝寶貝,傳說身家不菲,光連雲山下就有二百裏封邑。你以為想結就能結的?”

屈方寧跪在一旁,給他捏著小腿,聞言只垂首道:“小人也就是覺得……主人跟這位郡主,對於鞭打小人之道,必定很有共鳴。”

屈林哈的一笑,道:“我打你了?在哪兒?”在他身上亂摸一氣。屈方寧吃不住癢,笑得向他身上倒去。屈林摸了他幾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在他嘴上啵的親了一口。

屈方寧這下算是想起來了,忙問:“主人,你早上……會不會……”屈林催道:“早上什麽?”屈方寧支支吾吾,心想:“這也沒甚麽說頭,多半是他弄錯了,把我當女人了。”屈林卻似乎明白了,點頭道:“哦,男人嘛,早上那根東西是管不住。”瞟著他笑道:“怎麽,要主人給你紓解紓解?”

屈方寧忙道:“不用了,不敢。”心道:“原來他這方面,也就是個普通男子而已。”禦劍在他心中,自然是矯矯不群、非人而近天神的,一時感覺十分新奇。

如此七八日,禦劍對他還算和緩,只是有一天空了沒來,隔天一進帳門,禦劍劈頭就問:“你去哪兒了?”語氣非常不好。

屈方寧也被他嚇著了,顫聲道:“小……小王爺過生辰,我伺候了他一天。”

禦劍也略覺失態,清了清嗓子,語氣放緩,道:“以後記得要跟我說。”

屈方寧老實地答應一聲,又嘀咕道:“那你自己也經常出去了!”

禦劍氣笑道:“那我以後也跟你說一聲?”

屈方寧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客氣地拒絕了。忽聽山下大地震顫,城中人聲沸騰,正自好奇,禦劍開口道:“你生日是甚麽時候?”

屈方寧不知其意,答道:“八月十五。”

禦劍仰回椅子上,淡淡道:“那可不湊巧,來得太早了。”

他還要問,禦劍不耐煩地指了指練武場後山:“自己去看。”

屈方寧滿心好奇,奔到後山一看,只見天邊黃塵滾滾,地動山搖,十六頭雪白的巨象,正從草原盡頭踏步走來。

他震驚之下,竟而無法開口。見禦劍走到身邊,遙遙向暹羅使者示意,喉頭哽咽,道:“將軍,這是送給我的麽?”

禦劍聽他聲音顫動,嘴角一動,道:“是啊。答應過你的。”看著象群,微微一笑,道:“有求必應,豈能失信?”

屈方寧仰視著他的臉,帶著濃濃鼻音開口道:“將軍,我……太開心了,開心得不知道怎麽才好。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說了這兩句,眼角已經濕了。

禦劍蹙眉道:“又哭什麽?”伸手過去,給他擦了擦。屈方寧臉頰貼著他的手心,越發要哭了。只好威脅道:“再哭,把你的象宰了犒軍!”屈方寧果然抹幹了臉,不敢再哭,只是望著山下傻樂。

片刻,馭象人手執藤條,將十六頭白象悉數驅至東山下一片空地。屈方寧急不可耐,一路跌跌滾滾地從山上狂奔而下,來到“他的象”面前,摸摸這頭,看看那頭,喜不自勝,愛不釋手。

禦劍跟暹羅使者交談間隙,抽空向他道:“過幾天讓人打幾副鐵甲象鞍,下次帶領象兵出征,封你做主帥,就叫……蒲耳將軍。”

屈方寧食指大動,想這大象龐大沈重,舉足踏去,任什麽精兵強將也化為齏粉。自己坐在象背上叱咤風雲,那是何等美事!可惜這個封號毫無氣勢,不免有些美中不足。

正在想入非非,車聲轆轆,馬鳴蕭蕭,一座籠狀馬車停在山下,籠門打開,幾名戴著白色手套的侍衛恭候兩旁,正將甚麽東西從籠子裏接下來。

好奇之下,湊近一看,卻是一匹美麗無匹的白馬。竹批雙耳,風入四蹄,渾身鬃毛純白無暇,足有五六寸長。微風過處,飄蕩如亂雲舞雪。

他一見之下,徹底傾倒,腳也不聽使喚,徑自走了過去。那白馬舟車勞頓,頗為疲倦,神駿英姿不改,一雙琥珀色馬眼戒備地看著他,雪白的睫毛垂了下來,打了個響鼻。

禦劍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正自笑了一聲,聽他癡癡問道:“將軍,這是你的馬兒?”

即道:“是啊。”

屈方寧順了順白馬長長的鬃毛,問道:“我能幫你餵它嗎?”

禦劍好笑道:“嗯。”

屈方寧眼睛一亮,小心地問:“那你借我騎一次,就一會兒,行不行?”

禦劍道:“你想騎多久都行。”

屈方寧整個人都要飛上天了,大叫一聲:“真的嗎!”立刻把他的手臂拽住了。要不是使者還在一板一眼地跟通譯說話,怕是早已經撲到他身上了。

禦劍道:“嗯。”拿掉他的手,道:“得等幾天。它初來乍到,有些水土不服。”

屈方寧使勁點著頭,看一眼白象,又看一眼白馬,只覺天下我有,幸福得難以言表。

禦劍由著他興奮了幾天,四處拔嫩草餵象,又把馬醫迎來送去的,戴著個軟布手套,小心翼翼地飲馬洗馬,生怕掉了一根鬃毛。因為得了這兩個寶貝,對大恩人禦劍十分巴結,溫酒端茶,捶背捏腿,無所不用其極。禦劍自己倚靠狼頭椅,躺得正是愜意,只見他悄悄在腿前跪下,脫下手套,給他殷勤地捶起膝蓋來了。

他這雙拳頭也不是甚麽易與之輩,可稱堅實有力,禦劍膝蓋都麻了一片,斥道:“起來!”

屈方寧收回拳頭,尷尬道:“我……起不來。”見禦劍目光嚴峻,招供道:“我在象背上玩了……一會兒。”

象鞍尚未打制,所謂騎象,就是兩腿大張、趴上象背而已。以他的性子,多半還肆意馳騁了一番。禦劍全然不信,命他挽起褲腿一看,大腿內側全是青紫,鈴鐺在足踝上壓了一個深深的痕跡。屈方寧訕訕地放下褲腿,向他討好地一笑。禦劍懶得跟他說話,向偏帳一指,冷冷道:“滾出去上藥。”屈方寧只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過去了。

巫木旗卻神秘萬分地溜了進來,自稱通過重重努力,終於找到了小錫爾的心上人。原來是老藥師綽爾濟的孫女兒,亭西將軍的義女,一位性情溫柔、嬌憨愛羞的小姑娘。禦劍也不禁有幾分好奇,道:“叫來看看。”巫木旗嘿嘿一笑,道:“已經叫來了。”出去粗豪地吼了一嗓子:“嘿,小姑娘,別楞著,進來啊!”

好久好久,帳門才細微地一動,一個藍布裙子、黑亮辮梢的少女,頭垂得極低,雛鳥出巢似的走了進來。手中一個黃緞子的長盒狀包袱,已經被手汗沾濕了好大一塊。

禦劍打量一番,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聲音原就帶著三分森嚴,這麽突兀的一問,桑舌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嘴唇都沒了血色。巫木旗忙道:“你別怕,我們將軍不吃人!”

桑舌頸子垂得深深的,輕聲說了名字。

禦劍幾乎就沒聽見,知道她害怕自己,著意溫和:“嗯,你有甚麽事?”

桑舌默默垂著頭,許久也不開口。禦劍等了半天,跟巫木旗對個眼色,示意“她怎麽了?”

才聽到桑舌極輕地說:“給……將軍送……人參。”跪在地上,將黃緞子包袱輕輕放下,向前推了兩寸。

禦劍道:“有勞你了。你回去吧。”

桑舌叩了一個頭,依然深深垂著頭,小步退出帳門。

禦劍面無表情地看了巫木旗一眼,示意“這女孩兒能降得住他?”巫木旗也是萬分摸不著頭腦,拾起包袱,自言自語道:“難道老巫弄錯了?怎地綽爾濟那老滑頭又一口一個孫婿兒?……”

忽聽門外屈方寧又驚又喜的聲音響起:“桑舌姑娘,你怎麽來啦?”

桑舌低低“啊”了一聲,輕聲道:“是、是你……你在這裏。”緊張未消,聲音還是繃得緊緊的。

屈方寧好奇道:“將軍叫你來的嗎?”又忙忙地問:“爺爺還好麽?”

桑舌捏著布裙一個角,輕輕嗯了一聲,道:“他經常……掛念你。”

屈方寧愧疚道:“我好久沒去看他了,明天一定去。”又問:“小將軍最近怎麽樣?”

桑舌道:“他最近迷上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這麽大,裏面有許多鐵片木槽兒,好像是能噴出小箭的。帳裏的東西給他打爛了許多。”

屈方寧驚呼道:“這麽厲害?”目光黯淡,低聲道:“真想見見他呀。”

桑舌也陪他難過了一會兒,安慰道:“小將軍自從有了這個,每天就是埋頭琢磨,也沒有以前那麽悶悶不樂了。”

屈方寧振作起來,向她感激地一笑,道:“謝謝你照顧他。”

桑舌老實地搖了搖頭,看著他怪異的站姿,關切道:“你的腿怎麽了?”

屈方寧滿不在意:“騎象騎的。”忽然興奮起來,道:“走,帶你去看我的象!”走了幾步,齜牙咧嘴,痛得吸了一口涼氣。

巫木旗嬉皮笑臉地伸出滿是胡須的臉:“小錫爾,要人幫忙嗎?”

屈方寧目送二人走向東山下,回到空無一人的主帳,大喇喇的一坐,抹起藥來。背後幾聲響動,卻是禦劍一語不發地坐在了他身後,張開腿把他圈在懷裏。

這下終於放心了,得理不饒人地往後一倒,使勁靠在他身上。禦劍皺眉道:“坐好!”屈方寧得寸進尺地蹭了幾下。禦劍也忍不住笑了,不忘威脅道:“手折了你的!”眼前馬上遞過來一對手腕,一看,手肘下磨破了好大一塊。遂拿過藥,給他上了一些。

屈方寧坦然享受著,嘴裏還抱怨著:“你太難哄了!以後別說我脾氣大了!這門不理人的功夫,你真是師父!”在他懷裏躺了一會兒,把腿放平,又問:“將軍,你那天早上,把我當成誰啦?”

禦劍手上動作一停,道:“……沒有當成誰。”

屈方寧了解地點點頭,拍拍他的手臂:“男人嘛,哦。”

禦劍在他腦門上狠狠一敲:“你很懂啊?”

屈方寧向他肩上一躲,嘻嘻笑起來,又將腿搬了過來,放在他一邊膝蓋上。

禦劍屈起一條腿給他支撐著背,見他烏黑的眼睛仰望著自己,心神一蕩,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了他紅潤的嘴唇上。

屈方寧整個人藏在他懷裏,合上眼睛,輕輕地說:“將軍,謝謝你送我的禮物。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禦劍心頭一震,目光轉了開來。沈思半天,嘆了口氣,抱起呼吸均勻的屈方寧,放在狼頭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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