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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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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阻攔之意居多,想來也不是要濫傷性命。”

石免離充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滿心懊惱愧疚,將手中的刀柄強塞在她手裏,哭道:“楊師姐,方才我想砍你的手臂,是我不對!我錯了!你砍我的手消消氣罷!”

楊采和心道:“我要你的手做甚麽?”只是身上無力,只能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石凈光看在眼裏,心中暗暗佩服:“銅羽蜻蜓一介女流,心胸竟如此豁達。九華派威名赫赫,當真名不虛傳!”即上前賠禮,作揖不止,又忙取解藥,攙扶幾人服下。他南海派這“海香佛陀”藥性奇異,吸入的次數越多,越難拔除。周默他們三人都是第二次中毒,服藥之後,一時還動彈不得。楊晏中毒較淺,也只恢覆一二成力氣。石凈光見他一邊臉頰腫得老高,面有愧色,連連道歉,又決然道:“既是孽徒作惡,鄙派難逃其咎。天亮之後,我立刻率一眾弟子下山,手刃狗官,替貴派取回珍寶。”

周默正自運動調息,聞言張開眼睛,謝絕道:“王、錢二人雖然貪婪無度,終究是朝廷命官。倘若操之過急,恐怕後患無窮。何況……此事歸根到底,還是鄙派門戶之事,不敢偏勞貴派各位朋友。”

石凈光聽他語氣甚是堅決,顯然不願自己再插手,只得識趣地閉嘴。又稱自己不辨真偽,誤聽讒言,日後必負荊上山,向崔掌門賠罪雲雲。

朱靖在門外,聽得這一場刀光劍影漸漸消弭無形,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想到:“若不是喻大當家阻攔,我那時冒冒失失闖了進去,動起手來,說不定就此害了師兄、師姐的性命。”細思之下,冷汗滿身,對禦劍的感激之情又多了幾分。

禦劍見到他又感激、又懇切的目光,也不禁詫異:“這南人少年的眼神,跟我們家寧寧好像。”一想到屈方寧,頓時親切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朱靖見他眼神溫和,哪裏猜得到他在想什麽。只覺他的錦袍袖子掃過臉頰,撩得癢癢的,頓時臉又紅了。

此時“金鵬”宗言啞穴也已解開,他性子最是暴烈,直來直去的肚腸,一得開口,立刻吐了十幾口唾沫,又濃濃地呸出一口痰,這才罵起南海派好歹不分,識人的眼力差勁之極。石凈光賠笑道:“事發之前,他還是鄙派下一代衣缽接掌人,我們實在沒理由起疑。”宗言大手一揮,大聲道:“接掌人怎麽了?那‘起屍鬼’石心,不就是你們上一代指定的接班人?前事之鑒,後事之師,你們老和尚看走眼,自己也不會長點記性嗎?”

南海派弟子聽他提起石心這個名字,都面紅過耳,恨不得就此捂耳逃去。石凈光咳了一聲,訕訕道:“石心食嬰剖心,墮入魔道,確是我派終身之恥。只是他作惡之前,早已反出師門。惡貫滿盈之日,也是我慧濟師叔親手送他上路……”

宗言哈的一笑,搶斷道:“這麽說,你們倒是自己出手,清理了門戶?我怎麽聽說,當日石心被逼上崇明島,西沙洲上群雄畢至,卻困於流沙,只能眼睜睜看他逃入葦叢?束手無策之際,一位少年英俠從天而降,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步入東沙洲,緩緩取出一把酒壺,滿斟一杯,平放流沙之上。只見他幾個縱落,白影閃動,袍袖輕揚,轉瞬之間,已將石心從葦叢中拋出,直滾落群雄面前。敢問石門主,此人可是你南海派門下?”

石凈光只得道:“不……不是。那是‘霽月流雲’丁若望,他少年成名,一手流雲飛袖獨步江湖,無人能出其右。”

宗言哼道:“原來如此。那魔頭石心被他飛袖掃中,早已頭顱碎裂,眼珠迸出,死多活少。這位少年英俠動作極快,猶如電光石火。他飛身倒躍之際,那滿滿一杯酒,猶在流沙之上,未有絲毫傾斜。他滿飲此杯,衣袂一揮,破空而去。只聽流沙中隱隱傳來四句:‘流雲出谷,霽月行空。十方三世,南北西東。’聲音綿長遒勁,黃沙為之遏流。在場的武學名家,無不震驚嘆服。慧濟大師這個時候斬妖除魔,怪不得無人知聞!”

楊采和提醒道:“八師弟,慎言。”宗言嗤了一聲,便不再說。

朱靖亦聽聞過這位流沙送酒、一戰成名的少年俠士。自他崇明島舉手間斬殺石心,旁門別派,多以為勉勵弟子的典範。崔玉梅卻不以為然,道:“此人性子太過獨傲,若是誤入邪道,遲早會貽害武林。”說著,向東山望了一眼,眼色甚是覆雜。朱靖當時十分不解,心想:“他功夫這麽高,又是這樣年少,難免要比別人驕傲一些。”自忖若是有丁若望這身功夫,恐怕也是要狂上這麽一狂的。

卻聽一人怪笑道:“是是是,我們南海派連出了兩個敗類,果然不妙。卻不比你們九華派當日門戶之爭,死的死,殘的殘,東宗滅門,西宗絕後,卻還藏藏掖掖,生怕走漏了一絲風聲,敗壞了你們名門正派的令譽清名!”

這聲音尖尖的極是怪異,卻是那名出言無狀的南海派弟子石潮音。

只聽一聲鐵鉤錚鳴,楊晏騰地站起,厲聲道:“你說甚麽門戶之爭?”

石潮音滿面驚奇,道:“你不知道嗎?哦,崔掌門自然不會跟你們說。那是她老人家畢生痛事,提不得,提不得哇!喪子之痛,痛徹心扉,可不是收幾個徒兒就能平息的!”

九華派弟子一時震驚難言,連廟外的朱靖都呆住了,心想:“師父有兒子?怎麽從未聽她提起過?”

石潮音掃過四人,得意洋洋,道:“看來崔玉梅真是下足了功夫,連你們這群高足愛徒,都蒙在鼓裏,稀裏糊塗。好罷!我且問:你們九華派東西兩宗,哪一邊門人弟子更眾?”

宗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們西宗。”

石潮音呸道:“你們西宗?憑‘飛花點翠’崔玉梅這點兒微末本領,在江湖上還有她開張立幟的份兒!錯啦!當年九華派兩大高手,是‘靈音妙仙’柳雲歌和他師弟‘琴張狂魔’謝空回。他師兄弟二人一琴一笛,橫掃江湖,成名以來,未有一敗。回山之後,柳雲歌接替大位,執掌九華東宗門戶,廣收門徒。當年趕來拜師的江湖子弟,從靈山一路排到東崖!嘖嘖嘖,你們是見不到了。”

楊晏冷道:“難道你便見到了?你滿口貶低我師門,是何用意?”

石潮音嚇道:“我句句是實,何來貶低?崔玉梅好端端一個兒子,自己不教,卻送到柳雲歌門下。那是為了甚麽?還不是看這兩位師哥武功卓絕,生怕自己沒能近水樓臺,得了這個便宜。可惜她萬萬沒有想到,不到一年,柳雲歌和謝空回就因爭奪一位美艷的歌姬失和,最終謝空回奪愛不成,憤而發狂,琴聲一挑,嘖嘖,東宗太華、神素宮三十二名弟子,一夜之間,盡成了廢人!”

周默冷道:“三十二條人命,豈同兒戲?”

石潮音冷笑道:“我什麽時候說出人命了?你們這位謝師伯的成名絕技,名叫‘六指天羅手’,那是暗箭傷人、無形無影的第一陰險功夫。聽了他這一挑,性命是無虞,經脈卻從此畸亂,再也不能練武。三十二個前途似錦的大好青年,就此廢啦!崔玉梅那個兒子年輕氣盛,哪兒經得住這種挫折,一時想不開,便抹脖子自盡了。”

楊晏和宗言一齊罵了出來:“放屁!你他媽的才抹脖子!”

石潮音獰笑道:“不信?你們去問問令師,她兒子到哪兒去了?再問問柳雲歌,東宗為何不再收徒?‘琴張狂魔’謝空回,十二年來又為何絕跡江湖?答不出罷?告訴你,柳雲歌把他殺了,屍骨就埋在你們九華山禮佛臺下!他天天吹著甚麽《往生咒》《大悲咒》,是為了替這個殘暴的師弟贖罪呀!只是他的曲子再好,崔玉梅的兒子也活不過來了!”

破廟中無聲無息,連外頭的朱靖,一顆心也怦怦跳了起來,不停告訴自己:“假的,是假的。”但腦中更快地浮現出另一些事:柳師伯與師父雖是同門,卻往來斷絕,連過年都不請這位師伯過來;師父的綽號叫“飛花點翠”,據說從前使的是一對玉背琵琶,現在卻只字不提;師父對弦樂厭惡之極,不但不許學,連聽都不許他們聽;還有自己那句無心之語,現在想來,竟是一語成讖。柳雲歌的笛聲誠然是少了一半,卻不是甚麽溫柔的追憶、甜美的思念,而是刻骨的仇恨、永久的悔恨!

只聽楊晏啞聲道:“胡說八道,信口……雌黃。等我……等我回山奏明師父,再來取你……取你狗命。”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顯然也是心中亂極。

石潮音皮笑肉不笑道:“好極,好極。到時崔玉梅大驚失色,忙問:這是我們門戶秘辛,你們在哪兒聽到的?你們說,是個南海派不成氣候的末流弟子說的。崔玉梅頓時雷霆大怒,大發雌威,非要你們把我的人頭割下來不可。只是今天這裏人也不少,光我門中上下,就有十四雙耳朵。你想殺人滅口,怕也沒這麽容易。”

石凈光斥道:“潮音,閉嘴。”又道:“之前我們得罪了九華派諸位朋友,萬分不是。鄙派這小孽畜的話,無憑無據,形同放屁,我們只當沒有聽到,絕不會以訛傳訛,眾位大可放心。”其實石潮音所言如不足信,聽到了又有何妨?南海派弟子本來個個垂頭喪氣,聽了這番舊事,似乎石天清這勾結官府的罪行,比他們那位瘋魔般的謝師伯,也算不上甚麽大惡了。既然大家都有這麽點不光彩的往事,誰還看不起誰呢!頓時頭也不低了,腰桿也挺直了一點。

楊采和只看得暗暗搖頭,道:“師兄,師弟,咱們走罷。”掙了一掙,卻無力站起身來。

卻聽石潮音詭笑道:“楊師姐好心急啊。大概看咱們一報還了一報,覺得扯平了,兩不相欠了?慢著慢著,我還沒說完呢!除了謝空回,貴派還有一位妙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想他好好一位名門正派的少俠,長得也是如珠如玉,照理該與甚麽名門俠女、世家淑媛配成一對兒,郎情妾意,丹鳳求凰,這才符合陰陽調和之道。誰知他……唉!”搖了搖頭,神情甚為惋惜,嘴邊卻掛著一絲淫邪的笑容,道:“心術不正、貪圖富貴,給人送了兩頭白象、幾支梅花,便哄得人事不知,褲帶一解,爬到了那晉王梁惜的床上,做了他府中孌寵、胯下玩物……”

楊晏越聽越不對,截聲道:“你說誰?”

石潮音嘖了兩聲,道:“還能是誰,就是你們那個心尖尖上的小師弟,江湖人稱‘玉麒麟’朱靖的便是!”

朱靖身在廟外,也早已聽出端倪,心中尚留有一絲僥幸。等“玉麒麟朱靖”五個字入耳,當真如同一把大錘,將他砸得眼中發黑。楊晏心疼小師弟天真無邪,提到斷袖之事,也只是虛言恫嚇:“一個大男人,摸你的臉、親你的嘴,你想想有多惡心!”他也只是奇怪:“好端端地,他為什麽要來摸我、親我?”此時聽到石潮音的汙言穢語,甚麽“孌寵”“胯下”,不用說都知道有多臟,只氣得全身發冷、臉色蒼白,只想沖出去大叫:“我沒有做過!”忽然想到禦劍還在身邊,定然句句聽在耳中,不知道會怎麽看待自己。氣急之下,一口氣哽在胸口,幾乎就此窒息。忽然背後一陣溫暖,卻是禦劍伸手過來,給他拍了幾下脊背。

他慢慢緩過氣來,從長草中偷偷看了禦劍一眼,見他臉色如常,似乎是真的不以為然,並非作偽。心頭一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卻聽破廟中銀鉤破空,石潮音長聲慘叫,接著便是南海派弟子躍起拔刀之聲。

石潮音緊緊捂著左肩,衣袖上全是鮮血,顯是受了重傷,卻仍舊笑道:“怎麽,楊師兄?我說了幾句實話,便要取我性命麽?”

楊晏手執惡蛟雙鉤,面色如鐵,切齒道:“你再敢辱我小師弟清白,休怪楊某手下無情!”

石潮音嘿然道:“只聽說女子有清白,不曾想令……令師弟也有。莫非楊師兄你已經嘗過……”話未出口,周默的白駒劍、宗言的南溟劍、楊采和的銅蜻蜓一並向他招呼過來。只是三人力氣未覆,招數雖然精微,威力極其有限。楊晏功力亦只剩一半,單鉤揮出,便被石凈光輕輕擋住。

石凈光勸道:“楊少俠,我們已經說了不信,得饒人處且饒人罷。”

楊晏盯著他雙眼,低聲道:“你嘴裏說不信,心裏卻已經信了。我師弟朱靖在你們眼裏,從此便是個……無恥小人。”

石凈光打個哈哈,道:“這個,無恥與否,江湖自有定論,楊少俠未免太過武斷了。”

楊采和在後淡淡道:“六師弟,走罷。姑息養奸,是他們自作孽。”她一向冷傲少語,這“姑息養奸”四個字,已是她能說出的最無禮的言語了。

石潮音痛得冷汗涔涔,強自道:“這麽說來,你那分桃斷袖的兔兒師弟不是奸,我倒是奸了?”

楊晏氣得頸中青筋暴起,回頭見南海派弟子手執刀劍,臉色不善,只得忍氣吞聲,單鉤一指石潮音,道:“我以此鉤起誓,必將你碎屍萬段。”轉身攙扶宗言起身,一時氣炸了頭腦,手足竟無法使力。

只聽石凈光責道:“潮音,你管好自己的嘴,小心禍從口出!”

石潮音道:“師叔,我是一直最聽話的。可惜你管得住我的嘴,卻未必管得住這幾位大俠。等他們走出這張門,我們就永遠是姑息養奸的賊窩,大師哥就永遠是人人唾棄的敗類了。”

石凈光哼道:“你還有甚麽主意不成?”

石潮音撕著布條包紮傷口,聞言頭也不擡,只道:“我還能有甚麽主意?讓人開不了口的法子,不就那麽一種麽?”

剎那之間,整間破廟死一般沈寂。朱靖在外聽得分明,心中一陣冰涼:“難道他們如此善惡不分,竟要殺人滅口?”

只聽廟中兩方人馬繃得緊緊的細微呼吸聲,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石凈光一人身上。

石凈光指尖顫動,目光閃爍,顯然內心也在劇烈掙紮。

石免離忽然搖頭道:“不,不可以的,不能殺楊師姐,楊師姐是個好人!”

石潮音輕輕道:“免離師妹,殺了他們,大師哥就會恢覆名譽,成為江湖上人人稱頌的英雄。這樣好不好?你喜不喜歡?”

石免離呆呆怔住,搖了搖頭,又倏然定住了身形。

朱靖正在心懸一線之際,忽聽禦劍極輕地問道:“你帶了什麽兵刃?”

朱靖不明其意,看向自己腰間麒麟雙劍。禦劍示意他解下,隨即將兩把劍鞘鞘口相接,握在手中。

山風驟起。只聽石凈光聲音微顫,道:“崔玉梅若是找上門來,如何計較?”

周默四人一聽這句話,心中便沈了下去:“一代門主,終是敵不過心魔蠱惑。”

石潮音知道詭計已然得逞,獰笑道:“好師叔,崔玉梅有甚麽了不得?我們把四具屍體往錢雅和門前一丟,崔玉梅只會去找姓錢的晦氣,又怎麽找得到我們頭上?再說,她就是明刀實槍的找來了,我們又怕她何來?我們有地利之便,又有金沙之險。就算他們廣邀好手,難道我們便不會請岱山派、定海幫、沈家山諸位好朋友助拳?”

朱靖這才明白過來,心中極是憤慨:“這個人好惡毒的心腸!”見禦劍料事在先,不禁暗自佩服。

卻見禦劍目視破廟,緩緩道:“朱少俠,你的劍恐怕要重新打個劍鞘了。”

朱靖尚未開口,只見他倏然站起,手中兩道鐵鑄的劍鞘,竟已被他單手焊成一束。劍鞘連接之處,深深地烙下幾道掌印。

一時目瞪口呆,見禦劍手執末端,揮舞了幾下,皺了皺眉,似乎嫌分量不夠稱手。雖在險境中,心中猶自轉過一念:“喻大當家會武?是使槍的麽?”

石凈光終於面露猙獰之色,吩咐道:“也罷。要做就做個幹凈,別留下什麽蛛絲馬……”

話音未落,只覺一股驚天動地的震動自廟頂傳來,不禁大驚喝道:“什麽人!”

回答他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剎那之間,泥塊磚石撲簌簌如雨落下,依稀只見點點疏星。整個廟頂及小半邊破廟,已被人一並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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