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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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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舌低頭提著自己的布裙襖子,藏藏掖掖地,穿過喧嘩的人群,走回原先的地方。

一路擠擠攘攘的人,說的都是這兩天名動草原、那個風光無兩的少年的事。有說英勇救人的,有說巧鬥金剛的,還有一些特別會打聽的,連他以前在王帳中獨對惡狼、掏心破肚的事也說了起來。

桑舌聽得又害臊,又有些隱隱的驕傲。只覺得別人說得十分好聽,巴不得他們一直說下去。

直到到了小亭郁旁邊,還忍不住想繼續聽。

小亭郁倒是不在意,自言自語地說:“方寧比他們說的好多了!”

桑舌也很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替他把輪椅扶正。

小亭郁打量她一眼,忽然問道:“桑舌妹妹,你的箭巾哪兒去啦?”

桑舌大吃一驚,慌慌忙忙地藏起空空的手腕,想撒一個丟失的謊。

擂臺上忽然嗚嗚長鳴,部署長笑容可掬,宣唱道:“久等了。萬眾矚目的箭術決賽第三輪,現在開始!請!”

只聽車聲轔轔,一匹油光水滑、雄偉壯麗的公牛,拉著一部獨輪小車,豪氣萬丈地從賽道起點的草棚中跑了出來。一旁的司儀眼明手快,立刻往那車上插了一根高高的旗桿。

這旗桿上沒有旗,只有一只小巧玲瓏、渾身黃毛的猴子。猴子的尾巴長長的,緊緊卷著旗桿頂端。它的手上,卻抓著一面巴掌大小的箭靶。

這猴子頑皮極了,把箭靶環扣抓著,翻來覆去地玩兒。見大家都給它鼓掌,幹脆把箭靶丟得高高的,又連忙接住,玩起雜耍來了。

參賽的人一看,都快愁死了。這靶子忽上忽下,正反不定,這還怎麽對準啊?

誰知司儀官一點都不體諒他們的心思,令旗一揮,賽道四角上都冒出一隊人,人人手執一塊紅布,逗起那公牛來了。

只見那公牛雙目赤紅,呼呼喘氣,在賽道上橫沖直撞,把桍木的架子都撞得不成模樣。那獨輪小車東倒西歪,差點兒就翻了。猴子在那暴風雨一樣顛簸的旗桿上,也失掉了平常心,吱吱亂叫,手舞足蹈,箭靶就晃得更厲害了。

那模樣真是太滑稽了,人人看了都笑得要命,眼淚都笑出來了。只有參賽的人愁眉苦臉,唉聲嘆氣,跟這歡樂的氣氛毫不匹配。

這一比試,就更淒涼了。別說紅心,連射得到那箭靶都算不錯的了。大多數弓手,連旗桿的邊也擦不著。別人一看,那箭桿都歪得沒有邊了,越發捶胸頓足,笑得快不行了。

必王子本來信心滿滿,一看這活潑的靶子,心裏也不禁打起鼓來。自忖也學過一些行蹤無定的射法,雖然把握不大,肯定比這些雜兵要強得多。

至於那奴隸少年,自然也屬於雜兵的範疇。這麽一想,頓時就安心了。

忽聽見一片嘖嘖驚嘆,從參賽者出場的帳篷後傳來。眾人趕集似的向前擠著,爭著看那新成名的少年勇士。

屈方寧騎著小黑馬,穿得樸素無華,背著他那把“月下霜”,慢慢出現在人潮之中。不管別人怎麽叫他的名字,都只把眼睛飛快地一瞥,嘴角兒一抿,一句話也不說,好像希望大家冷靜點兒似的。

但是別人一看到他的弓,就再也冷靜不下來了。所有人都打起了不懷好意的口哨,喧嘩陣陣,聲震原野。

那把禦劍將軍曾用來威震敵寇的神弓,此時弓把上卻重重疊疊,束滿了色彩鮮艷的箭巾,好似冰冷的死亡上覆蓋的一縷柔情。

巫木旗遠遠瞇著眼、伸著脖子望見了,立刻哈哈地笑了起來,指道:“將軍,你看小錫爾背上那個!弓箭還能這樣用!這得是多招人愛!”

禦劍一笑,非常雅致地來了一句:“‘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巫木旗仔細一看,覺得太合適了!這不可跟個小月亮似的?真不知誰家的姑娘,有幸能把他摘了!

必王子見了,更不高興了。要不是別人都看著,真恨不得給他屁股上來上一箭。

忽而一道輕曼的車聲自天邊響起,轆轆遠聽,已是氣派非常。

到近前一看,人人眼睛都不禁一亮。這車子珠光華美,寶頂白廂,是不必說的了。駕車的四匹馬兒,卻是一水的體格勻稱,毛色銀白,一根雜色的毛也沒有。每一匹白馬的鞍飾,都拖著長長的、柔軟的銀色流蘇,直垂至地。車簾上珠灰色的帷幕,款款地在風中鼓蕩。

千葉首席禮官那其居長老,帶著一隊青袍飄飄的司宰,浩浩蕩蕩地在車子邊指引著。鬼方國兩列金冠巫女,戴著祈雨的面具,且歌且舞地盤繞在車廂之後。只見那其長老恭敬地從馬上彎下腰,面朝車上盛裝的彩衣使者,手足並用,不時指一下眾人所在的賽場,似乎是在講說秋場大會的比試。

那使者聽了,示意領會,轉身匍匐在地,向車中人報告。這報告由車邊的禮官、侍衛長、侍女、貼身小娘傳遞了好幾次,那帷幕後才微微一動,表示裏面的人聽到了。

片刻,白馬的蹄聲漸止,車子緩緩地停在了妺水深秋的水邊。好似一片珠灰色的雲朵,給太陽的手牽挽著。

所有人都被這異樣的風情奪走了目光,紛紛引頸遙望,想看看車子裏坐的是一位怎樣的人物。

一名膚色黝黑的侍衛長向前幾步,宣諭道:“敝畢羅國仁惠昭順烏蘭朵公主,祈雨蒼生,沿水借道,欣聞貴國少年勇武,願賜禮於佼佼者。”單膝跪地,雙手恭順地舉向車邊。

巫木旗嘿嘿笑道:“柳老狐貍來示好了。咱們前天才下的呵察城,今天就有公主來祈雨。動作好快!不知打到天山,他會不會把王後送來?”

禦劍也是一笑:“禮尚往來,老狐貍也算大方了。”

眾人從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公主,立刻沸騰起來。最外沿的一圈人,本來因為沒能擠進去觀看箭術比賽,十分懊惱沮喪。此時卻儼然成了最幸福的人,盤踞在自己的寶位,那是黃金也不換的了。

必王子見心中的女神鬥然出現,喉幹舌燥,眼冒金星,說話也結巴了,抖抖索索叫了一聲:“烏……烏蘭……”便再也發不出一個音。

只見那車幕之下,緩緩伸出一只玉蔥般的素手,指間握著一束銀灰色的箭巾,打成一個蝴蝶的形狀,看起來很是蓬松輕軟。烏蘭朵公主的面容,也隱約露出一線。

人人瞧得分明,腦子裏都是一片混亂:“天下竟有這樣美麗的少女!”

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只是如癡如醉地看著。

草原上,故老相傳著一個血腥又美麗的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遠方有一位牧羊的姑娘,她手中握著一條長長的鞭子。見過她面容的男子,都爭先恐後地來到她的帳篷前,懇求她的鞭子,輕輕打在自己的身上。

被她鞭打過的男子,都變成了牛犢和羔羊。清晨,她趕著牛羊出門,在天野茫茫的大草原上,牧馬,放羊,梳洗,歌唱。

她的臉,像雲朵一樣潔白。她的嘴唇,比鮮花還要嬌艷……

聽的人都不明白,為什麽頂天立地的男兒,在人家的帳篷前哭泣哀求,只為了一頓火燒火燎的鞭子?為什麽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變成牲畜也沒有懊悔?天下間俊俏的人多得很,再美的臉孔,又有甚麽稀罕?

但現在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烏蘭朵公主是一位牧羊姑娘,他們也願意變成牛犢、羔羊。無論她去哪兒,都會癡癡地跟在她的身旁。

千萬道目光,都註視在那名侍衛長手中那束銀灰色箭巾上。人人心中都在想:“誰能得到這件禮物?”

那其長老揮了揮手,示意比賽繼續。司儀官也連忙吹起鼓角,指揮賽道旁的人重新開場。

必王子這下可緊張壞了,手中握著的鏤金弓把,已經汗津津的,很是黏手了。

輪到他時,雖然拼命地想要集中心力,但一想到那雙最美麗的眼睛就在身後註視著,心裏就好像藏了一團火,燒得燥得慌。饒是如此,九支箭裏,還是中了七支。比起其他弓手,已是奇跡般的佳績了。

那猴子也很知趣,見有人中的,立刻把箭靶舉得高高的,進行了一番展示。必王子執箭四顧,面有得色,只盼心中的女神能垂憐瞧上一眼。

屈方寧隨之上場,隨意地挽了挽弓,拉弦放箭。每一箭射出,賽道旁都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連續六箭,全部命中紅心。

必王子臉色越來越難看,見他開始往外抽第七支箭,心中詛咒了無數遍。

不料屈方寧這一箭並不忙著發出,往弦上一搭,反手一抽,又緩緩拔出兩支箭,一共三枚,在弓上排成一排,對靶瞄準。

必王子詫異不已,又有些暗喜,心想:“這賤種作死,難道想三箭並發不成?”

此刻四籟俱靜,唯有那公牛呼哧不休。旗頂猴子一雙黑豆般的眼兒骨碌碌轉了轉,將箭靶銅扣穿在尾上,左右搖擺起來。

屈方寧箭尖隨之移動,呼吸清沈,片刻,雙眼合起,手上銀絲也似的弦一松,三支箭如一只淺淺鷹爪,離弦而去。咚然一聲,一並釘上箭靶。力道未衰,將靶子直撞了出去。那猴子好不機靈,尾巴一盤,立刻團身去撈。一接到手,立刻兩手一張,來了個懷中抱月。

臺下之人看得清清楚楚,三支箭分列三方,箭頭均牢牢嵌入紅心。

屈方寧將銀弓收入懷中,轉頭向後輕輕瞥了一眼,嘴邊露出小小笑意。

那名膚色黝黑的侍衛長見狀,一路疾奔,來到他面前,雙手將箭巾舉過頭頂,朗聲道:“致貴國最強的勇士!”

屈方寧道了聲謝,俯身接過。必王子看得雙眼冒火,幾乎想伸手去搶了他的。

屈方寧指尖摩挲了一下,只覺絲質輕柔,依稀帶著些溫軟的香氣。睨了王子一眼,忽然手一揚,竟將那箭巾隨手拋了出去。

桑舌方才緊緊捂著胸口替他擔心比賽,心剛剛落了下來,見他把甚麽東西往自己這邊一扔,情不自禁地就退了一步。

只聽眾人高聲驚呼,那蝴蝶狀的銀灰箭巾,已經滾落小亭郁輪椅之中。

小亭郁也給他弄了個措手不及,握著巾帕,猶自呆呆地不知何解。

少女們見了,卻不禁從內心感到一陣勝利的喜悅,仿佛就此將水邊那個美貌的敵人打敗了。烏蘭朵公主雖然親贈箭巾,也沒能奪走她們這位少年達慕的心。

這一下情緒高漲,潮水般湧向屈方寧,牽手圍成一個大圈,載歌載舞,齊聲高唱。

男人們也不遑多讓,立刻圍了上去,齊聲吶喊,將草原上最年輕的小達慕高高拋起。拋的那個高度,真是聳人聽聞了。

雖然司儀官還捧著賜給達慕的禮品,努力維護著秩序,但一會兒就放棄了,還自暴自棄地參與到歌唱歡呼的人潮之中。

連桑舌這麽老實溫和的姑娘,也被這狂熱的氣氛催紅了臉頰,向小亭郁羞澀道:“小亭郁哥哥,今天真是太高興了!我要去跳舞了!”

小亭郁蒼白的臉上也泛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將那箭巾緊緊握著,讓她盡情跳,最好跳上一天一夜,少一會兒都不行。

水邊的車子停了一會兒,默默地走遠了。

禦劍也凝目看了片刻,才向巫木旗道:“回去了!”

巫木旗本來興致勃勃,要去跳一支舞,順便把牧民珍藏的馬奶酒喝個精光。聽到將軍這麽說,只得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直至回到鬼城城內,還依稀聽見人群歡呼的聲音。

禦劍與司顏、統帥、衛隊長們吃了夜飯,天剛剛擦黑。才回到主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只聽門外一個沙沙蜜糖兒般的聲音傳來,說的是:“巫侍衛長,你這匹馬脾氣不行的,太倔了!我差點兒給它摔趴下!”

巫木旗咂著嘴,相當無恥地說:

“你再給我弄點兒上次那個綠酒,我下次給你偷個越影!”

屈方寧立刻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好!”

禦劍躺在狼頭椅上,聽了這明目張膽的圖謀,正是好笑,帳門一甩,屈方寧嘩啦一聲沖了進來,一見他,全身發亮,大叫一聲:“將軍!”就往他身上撲來。

禦劍給他撲得向後一仰,酒都灑出半杯。屈方寧整個人騎在他大腿上,跟頭小獸似的,睫毛撲閃撲閃的,整張臉都壓了過來,問:“將軍,你看了我比賽沒有?我是不是你最驕傲的學生?”

禦劍一摸他的背,熱乎乎的全是汗,想是從那邊一脫身,就急急忙忙趕到這裏。當下也心有所感,道:“當然是了。今日我以你為榮!”

屈方寧一聽,眼睛裏全是狂喜的神采,立刻追著問:“那我能不能看你的臉了?”

禦劍向後靠了靠,抱著他的腰,笑道:“不忙,我剛剛想到一件更好的獎賞。”

屈方寧忙道:“是甚麽?”

禦劍悠然道:“明年開春,帶你下江南如何?”

屈方寧全身突然一頓,顫聲喜道:“真……真的?去……打仗嗎?”

禦劍把他屁股一拍,道:“打仗能叫獎賞嗎?是帶你見識見識南國風物,給你開開眼!”

屈方寧這下可高興了,歡呼道:“太好啦!”又急忙看著他面具,問道:“那還能不能看你了?”

禦劍故意逗他,皺眉道:“二者不可得兼。只能挑一個!”

屈方寧長長“啊”了一聲,聲音中充滿遺憾難過。

禦劍倒是愜意地在那椅子上搖起來了:“來,選一個。江南,還是我?”

屈方寧卡著兩邊扶手,為難了好久,戀戀不舍地耷拉下頭:“……江南。”

禦劍非常滿意,點了點頭,示意他選的很對。屈方寧留戀地盯著他面具,悻悻地起身,道:“你不給我看,我去問巫侍衛長好了。他肯定見過你!”

禦劍嚇唬道:“你問他?別給他拆了吃了!老巫最愛吃小孩子,說是分外有筋道,咬一口,嘎嘣脆。”

巫木旗在帳外大聲辯駁道:“哪有此事!不許給老巫這麽抹黑!來小錫爾,咱們哥倆出來喝一杯。給你講講那面具下的故事……”

屈方寧立刻要聽,鈴鐺兒一擡,就準備蹦跶出去了。禦劍拉著他的手,笑道:“別理他,以後我跟你說。你想要越影,也別找他。找我就行了!”

屈方寧在他手掌裏晃著,鬧了一會兒,才笑嘻嘻地說了一個好。那個口齒,又有點軟綿綿的咬不清楚了。

短髭的司務長扶正了白冠,正一頁頁清點倉庫外借的衣袍飾物。雖然眼前站的是信用絕佳的小達慕,也是非常嚴謹苛刻的,一點笑容也沒有,一絲兒也不亂。

與之相比,剛進來的領地主人,就顯得太不莊重了。他胸口大敞,滿身酒氣,耳朵上的金耳環只剩下一邊。一見屈方寧,“喲”了一聲,就歪了過去,把他往黒木銀鎖的箱籠蓋上一按,醉醺醺地笑道:“我的小英雄,你好!王兄差點沒把我弄死!你這是弒主啊!”

屈方寧給他滿口酒氣噴著頭臉,面不改色,雙手給他扶著腰,道:“主人小心。”靠在他肩頭低語道:“王子殿下的威風,這可算是折了?”

屈林醉迷迷地笑起來,抱起他一條腿盤在自己腰上,也在他耳邊輕笑道:“豈止是折了,簡直敗得幹幹凈凈。如今他技不如人的大名,傳得聾子也知道了!你沒看見剛才宴會上他那個氣急敗壞的樣子,嘖嘖嘖!主人我看著他的醜態,胃口大開,多喝了好幾碗酒。”他聲音中抑制不住興奮之情,一邊說,一邊握著屈方寧小腿愛撫,直摸到他大腿深處。

嚴謹苛刻的司務長見到這不幹不凈的場面,暗暗皺起了眉頭。他是非常潔身自好的,立刻閉著眼睛退下去了。

屈方寧溫順地俯首道:“能見主人開懷,小人倍覺榮幸。”頓了一頓,又道:“恕小人駑鈍,如今風氣雖然尚武,王子殿下又自不同,似乎也不是非要在勇武一道上服眾不可。”

屈林又是一笑,神氣卻充滿了譏嘲與自傲,道:“我教他游冶放蕩,你讓他永落下風。不出三年,我要他名譽品性,聲望愛戴,一一墜入深淵,萬劫不覆。”面上戾氣橫生,再無一分酒意。

屈方寧目光微動,衷心讚道:“主人的計策當真絕妙。”

屈林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耳環,斜眼瞧著他笑道:“你那邊又怎麽樣?借種借到了沒有?什麽時候給我生一個?”

屈方寧也隨之站直,把衣襟攏一攏,聞言嘴角一翹,道:“師徒的部分已經完成了,能否踏上父子之路,可能還需要一些運氣。”

屈林見他說得勝券在握,大為歡喜,笑讚道:“那也了不起得很了。什麽時候你改姓禦劍,我給你開三天三夜的筵席,把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屈方寧正色躬身道:“全賴主君大人的教導,小人自己決計沒有這樣的頭腦。”

屈林捏了一把他的臉,忽然好奇道:“你跟禦劍天荒,也這麽一本正經地說話麽?”

屈方寧一點兒也不撒謊,道:“不,比這個稍微可愛點兒。”

屈林立刻道:“那你給我來個可愛的!”

屈方寧擡眼註視他,思忖了片刻,才道:“這一手對主人沒有用,小人是不會用的。”

屈林這下新奇了,道:“對我沒有用,對禦劍天荒你倒是敢用了?”

屈方寧目光如水,蕩漾出奇異的神色,輕輕道:“因為他就吃這個。”

第二天午訓正緊,可喜下了些毛毛的秋雨。鳴金收兵時,禦劍一身黑色軍服都濕得貼在身上,皮靴上也滿是泥漿。一回主帳,巫木旗就催他換下來。禦劍滿不在意,道:“換什麽?一會兒還得出去!”看一眼天色,只見灰蒙蒙的,是不是已經傍晚,難以確定。

巫木旗故意氣他:“你徒弟的箭術已經是草原第一了,不要你教了!你們師徒的緣分就此盡了!”

禦劍道:“敢!老子把他兩個手折了,讓他從頭跟我學一次!”

巫木旗嘿嘿地怪笑兩聲,道:“你舍得個屁!”忽看著帳外大聲道:“小錫爾,你看你這個惡師父,說要把你的手折了!你還能理他嗎?”

禦劍一擡頭,果然見屈方寧全身濕淋淋地撐著帳骨喘氣,聞言使勁搖了一下手,好像說了句什麽,喘得太厲害,也聽不清楚。

再一看,真是狼狽萬狀!頭臉落湯雞似的,腰帶像是給誰扯脫了,衣袖也撕爛了半邊。巫木旗又驚又樂,忙問:“這怎麽弄的?”

屈方寧臉上一紅,卻不肯回答。

禦劍早看到他臉上殘留著好幾個紅紅的胭脂印,混著雨水,那模樣真是淒慘得緊,笑道:“知道你逃不過這一劫。”示意他坐過來,拇指抹上去,給他弄幹凈。

巫木旗卻毫不明白,還湊過來追問。禦劍揮手把他趕到一邊,道:“這是世上最難抵擋的一個厲害招數,名叫……‘少女之心’。你是不會懂的了!”

巫木旗立刻覺得被看輕了,辯駁道:“怎麽不懂?將軍你年輕的時候……”話音未落,禦劍一腳把他蹬出去了。

這才向屈方寧笑道:“看來那水邊不能再去了。”

屈方寧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道:“再也不敢去了,著實有點兒怕了!”又瞥著他,帶點笑地問:“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給女孩子追著麽?”

禦劍還未開口,巫木旗在帳外大聲接口道:“那可不是!北起天山,南到大理,到處都是蝴蝶兒似的女孩子,追得我們將軍東奔西逃,無處藏身。到最後忍無可忍,一咬牙,把個鬼面具戴上了!意思你們愛追不追,老子就是不讓看了!”

屈方寧恍然地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看著他的面具的目光,也變得大為不同了。

禦劍很是不滿巫木旗的拆臺,提聲道:“趕緊給老子生火來!”又往屈方寧臉上捏了一把,笑斥道:“不許聽他胡說。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兇,人人見了都避之不及,豈有不知死活追上來的?”

屈方寧握著他的手,眼中流露出頑皮的神色,明明地就是在說:“我才不信呢!”

巫木旗總算把炭火生好,雙手捧著放進帳裏來了,一邊叮囑屈方寧小心濕氣,讓他把衣服脫下來烤幹。屈方寧口頭答應著,卻不忙著脫,反而從懷裏取出一雙銀灰色的手套,小心地烘起濡濕的一個尖角來了。

巫木旗見了,又好奇了,道:“這麽多新鮮玩意兒呢!”

屈方寧點一下頭,認真地烘著手套,道:“朋友送給我的。”

禦劍見那手套銀光點點,絲質柔軟,背面印著一株淡青色的忍冬,腕部的褶皺精美異常,束帶上綴著一圈亮閃閃的細碎寶石。頓時明白了,笑道:“真是位心靈手巧的朋友!”

忍冬是西軍標幟,常年在狼曲山駐地高高飄揚。屈方寧見他猜到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又微微把頭一揚,道:“那當然了,是我的朋友嘛!”

禦劍同安代王、郭兀良、車寶赤幾人是從小在一起的交情,一路扶持鼓舞,感情深厚,絕非常人可比。他對少年時代結交的情誼,最是看重。見屈方寧跟小亭郁親密,喜愛又多了幾分。

片刻,炭火暖紅,將帳內照得暖洋洋的。屈方寧把身上衣衫都脫下來烤著,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脊背。巫木旗嘴裏笑他是個“小毛雞”,手上卻東翻西找,取了件禦劍的黑色統帥服來,給他披著。這是件冬衣,比夏衫更大了一些。屈方寧穿在身上,袖子挽了好幾挽,才勉強拿出手來。禦劍撐著手看著,又逗他道:“你們家沒給你吃什麽好東西啊。這麽久都不長個!”

巫木旗立刻拉著屈方寧,到那大帳的穹門旁比個子去了。屈方寧給他拉著,挑了禦劍一眼,輕輕地對他打個手語:“是你長得太高啦!”

禦劍看得高興了,等巫木旗出去給他們打掃武場、準備箭靶的空兒,向他道:“這手勢好,打得好看!明年下了江南,你也這麽打著。”見他袖子掉下來一邊,拉過來給他卷了幾卷。

屈方寧十分期待,應道:“好!”想了想,又連忙道:“那你可不能把我弄丟了。我不會說話,又不認識路,一會兒走丟了,就回不來了。聽說南人對我們很是討厭,肯定也不會給我飯吃。餓上幾天,我就沒有了!”

禦劍想了一下他一個人滿臉迷茫、敲著半邊破碗、淒涼地走在南國風雨中的情形,忍不住大笑起來。

屈方寧輕輕哼了一聲,道:“一點兒也不好笑!像我這麽出色的學生,你再也找不著了。就這麽餓死了,多麽可惜呢!”

禦劍笑道:“你說得很對,很有道理。看來我要給你補幾堂南語課了?”

屈方寧眼睛倏地一亮,抓住了他衣袖,道:“好!我要學!”

禦劍故意道:“這個不在約定之內,你要學,先得叫聲好聽的。就來個雅致點兒的,叫夫子,叫先生!”

屈方寧想也不想,立刻拒絕:“不叫!”

禦劍佯怒道:“不教了!”從狼頭椅上正坐起來,作勢要把他甩開。

屈方寧膝蓋蹭著他,幾乎要跪到他大腿上,搖著他的袖子,很可憐地說:“那我要餓死啦。”

禦劍明明知道這是裝的,以他的身手,身在江南富庶豐饒之地,豈有饑餓之虞?見他口齒雖然軟糯糯的,眼中可全是狡獪之色,顯然也在向之昭示:我就是裝的,你上當不上當吧?

還是裝模作樣思考了一下,覺得這麽個可愛的當,上一上也無妨。當即狠狠拍了他一把,道:“餓死你算了!”起身牽著他的手,帶他向後山寢帳走去。

屈方寧一邊露出陰謀得逞的笑,一邊還故意要問:“將軍,咱們這是去哪兒?不補課麽?”

禦劍一揚手示意要打,屈方寧立刻逃到一邊,笑個不停。身上長長的統帥服在地上拖著,像一條裙擺豐厚的長裙,沾了許多泥水。見禦劍盯著他,連忙挽了幾把,抱在手裏沈甸甸的一疊,很小心地走起來,又像個剛到丈夫家跳炭盆的新嫁娘了。

那模樣任憑誰見了,也發不出火來。禦劍也氣笑了,道:“我怎麽就不能當你長輩了?小屁孩子!老子大你十五歲呢!”

屈方寧笑嘻嘻的,卻不說話。心中暗暗地想:“這你該去問屈王爺。都是他不許我順你的意,我可是被教唆的!是很無辜的呀!”想得有趣,自己又偷偷笑起來。

禦劍這寢帳別具一格,屈方寧站在門口一看,就忍不住“啊”了一聲,東張西望,想看看帳頂是不是開了個窟窿,或是哪邊帳面裂開了,把外面的風放進來了。要不然,怎麽能滿地雜物、衣冠堆疊,刀槍、茶具、圍棋,兵書丟滿一地,這麽亂糟糟的呢?

禦劍倒是非常坦然,從幾枚黑白棋子中大踏步走過去,面不改色地說:“男人住的地方,就該是這樣。”

屈方寧好奇地把地上兩件卷成一團的衣服提起來,只見顏色尚屬幹凈,不知道到底是穿過沒洗,還是壓根沒穿過。問道:“巫侍衛長不給你收拾的嗎?”

禦劍在角落一堆立軸中翻找,隨口道:“男人嘛,總要有自己的秘密!”

屈方寧十分不以為然。以其淩亂的程度,縱有什麽秘密,恐怕連自己也是找不到的。

禦劍此時已將一卷畫軸拉開幾尺,欣然道:“就是這幅了。看著!”將之懸上銅鉤,一拉系繩,一幅長長的畫卷便展了開來。

屈方寧猝不及防,一擡頭,那幅畫正映入眼簾。剎那之間,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畫卷上筆墨淋漓,赫然繪著江南的大好河山。

他沈靜片刻,凝目望去,但見奇峰瑰麗,河曲縈帶,滿川煙雨,濃淡合宜,真是說不出的清麗氣度,朗朗風華。多看幾眼,簡直恨不得走進畫中,成為那柳池邊的三秋桂子,一蓑桃花。

禦劍見他眼中粼粼閃光,呼吸都不對了,笑問:“有何感想?”

屈方寧呆呆道:“美極了,真想在這畫裏過上一輩子。”

禦劍微微一笑,道:“你跟我想得一樣。”看著那畫,指道:“南人給咱們攻城掠地,毫無還手之力,武人還能磨磨刀槍,文人就只得寄情山水了。這寄情的態度不對,畫出來也不太好看。有人心中崢嶸不平,一皴一筆,盡是刀兵之氣,全然失去了靈妙的氣蘊。有的又太過虛無縹緲,上下一空,自以為不食人間煙火,其實靈魂盡死,神骨卑怯。這一幅‘千頁圖’,卻難得有一段不卑不亢的態度,既不恃美而傲,也不懼勢乞憐,天真平和,大象希形。這樣坦蕩的情懷,在南人之中可說極為罕有。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無為而為,善始善成’罷!”

屈方寧於此一道半點不懂,順著看去,只覺雲水寒林,皆美到極處,白宣枯墨之間,又隱約有一股深深的招引之意,溫雅和善,並非遙遙在上,高不可攀。

又見畫卷的右上角,濕朽了一大塊,不知是雨水還是酒水。畫上題有幾行小字,頭幾行已被濡沒,依稀可見寫的是:“……盛日月之珠璣,戶盈丹霞之羅綺。俯仰旦暮,猶螢火明滅於枯草;雷霆霹靂,如夏蟲振翅於籬落。灼灼兮桃夭之華,浩浩乎宇宙之風。暮春作宰,勝餞或可待之。以長安古意,楊柳依依,盛之入席;江陵千裏,青山嫵媚,具以為黍。煙波素手,殷勤捧袂;花時久雨,淥滿金谷。開門客至,客能飲一杯無?”

左下的題跋則寫著:

“辛卯年三月初三午時,於留雲借月齋小寐。起後戲作,兼懷五郎。”

他靜靜看了片刻,問道:“將軍,你剛才說,這幅畫叫甚麽名字?”

禦劍道:“叫‘千頁圖’。南朝皇帝趙延曾命宮廷畫院繪萬裏江山,數百丹青好手,嘔心瀝血,給他畫了近千張畫,始終不滿意。直到這幅畫出現,才稱了他的心意,讚道:‘待詔千紙,不若沈郎一頁!’從此‘千頁圖’之名,才流傳開來。”

屈方寧了然地點點頭,道:“看來這位沈郎,是位很厲害的畫家了。”

禦劍笑道:“他可不是畫家。此人名叫沈姿完,是南朝文壇呼風喚雨的領袖人物。他的爵位也很有趣,名喚‘逍遙’!南朝上下,無人不知這位逍遙侯沈七的大名。”

又指題文向他講道:“這個人口氣可大得很!天地日月,都是他家裏的器物;江南風物,都是他宴席上的菜肴!煙波為侍妾,春雨為酒,他敞開大門迎客,任誰都能來喝上一杯。”

屈方寧仰起了臉,想象那千裏之外的一杯花時久雨,癡癡地出了好久的神。

禦劍也看向畫卷,面上露出冷冷的笑意,道:“開門客至,客能飲一杯無?’他既如此殷勤,我們怎能不識風情,掃他的興?正好這幅畫的名字,跟本族的南音一模一樣。這‘千頁圖’嘛,終究是要歸於千葉的。”

屈方寧睫毛一顫,手指不禁在袖口下暗暗攥緊。恰聽見巫木旗在武場呼喚,禦劍道:“南朝大致的模樣就是如此,以後再跟你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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