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夜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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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沙爾吾與屈林交換一個眼色,又驚又喜,上前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將軍這可是為小王破例了,如何敢當?”

禦劍也溫和地說:“王爺以禮相待,我何敢有負殷勤?從今往後,咱們多親近親近。”

屈沙爾吾笑得滿臉開花,連聲稱是。少頃禦劍起身告辭,立刻挽手親送到門口。屈林見他上馬,忙踢了屈方寧一腳,示意他跟上去。

正是一天太陽最斜、草影最長的時刻,三人向落日盡頭的鬼城緩緩走著,影子也拖得長長的。

巫木旗給禦劍牽著“越影”,遠遠走在前頭,聽著後頭鈴鐺兒一搖、一晃,響得很有節奏。好奇地一看,屈方寧正一步一踢,跟自己的影子玩兒。足上的鈴鐺聲清脆如珍珠,別提多好聽了。

巫木旗看得很有意思,立刻作了一個歌兒:

“沒有豐沛的雨水,

河流怎能不幹涸?

沒有雄壯的大樹,

雲雀兒到哪裏去唱歌?

……”

禦劍回頭看見,也不禁笑了,向屈方寧道:“過來!”

屈方寧一點兒也不知道巫木旗在笑他,聽見禦劍叫他,雙眼一亮,屁顛屁顛地跑上來了。

禦劍故意問:“你的弓呢?”

屈方寧“啊”了一聲,慌道:“還沒開始做呢!”

禦劍忍著笑,向巫木旗道:“老巫,把我的弓借給他。”

巫木旗一邊解下那張漆黑厚重的長弓,連箭囊向屈方寧一拋,一邊還不住口地唱著:“只有和雨水在一起,

河流才能養育牧民。

只有和大樹在一起,

雲雀兒才得以棲息。

……”

這弓著實有些分量,饒是屈方寧手上力氣過人,也好不容易才接穩。那箭囊就更重了,裏頭插著不下二十幾支羽箭,粗略一看,箭翎全由遍體漆黑的鐵雁尾羽所制,那是入水即沈、再沈重也沒有的。

禦劍責道:“你別捉弄他。”

巫木旗嘿嘿一笑,將一大把箭枝抽走,只給他留下一兩根。他滿身鐵筒、佩劍、水壺、護心鏡亂響著,晃蕩到水邊去了。

遠遠地還聽見他破砂罐似的聲音,粗豪地唱著:

“……河流裏的水啊永遠沒有窮盡,

美麗的小雲雀兒不要忘了舊情!”

屈方寧端正地捧著弓箭,等待禦劍發號施令。

禦劍卻跟故意要他心急似的,慢慢悠悠地問:

“學箭很艱苦的,你怕不怕?”

屈方寧道:“不怕!”

禦劍馬鞭一指前方,道:“那連綿起伏的地方,就是盛產銅、鐵的連雲山。我不教你,用山下一百頃土地、二百頭牛羊跟你換。你換不換?”

屈方寧沒有半點猶豫,立即道:“不換!”

禦劍在馬上端詳他,微微笑道:“為什麽這麽想跟我學箭?”

屈方寧仰頭註視他,目光堅定炙熱:“因為我崇拜你。我想成為你。”

金色的夕陽下,他烏黑的眼睛裏也閃著金色的、熱烈的光芒。

“我將來有一天,也要在千軍萬馬之前,射出一支驚天動地的箭,讓人一見之下,就丟盔棄甲,跪地求饒。所有在場的人,都臣服震懾,佩服無已。聽到我名字的人,都會退避三舍,五體投地。”

“你是草原上的傳說。我也要成為傳說!比你更偉大、更動聽。人們有多麽記得你,就有多麽記得我!”

禦劍笑道:“真是了不起的夢想!”長長的馬鞭一卷,將他拉上馬背,放在身前。

屈方寧身上的白袍又輕又軟,薄薄的一層,此刻背心貼著他寬厚的胸膛,熱度透過衣衫直達肌膚,感覺甚是異樣,呼吸不禁亂了。

又聽見禦劍低低的、沈厚的聲音在耳畔命令道:“你先射一箭來看看!”

那聲音從面具下傳來,隔了一層,更多了一分遙遠的撩撥之意。

他耳畔直到臂膀,簡直半邊身子都酥了,勉強擡起弓來,又何嘗懂得搭弦對榫,只學著平日見過的樣兒,胡亂發出一箭罷了。聽見禦劍在耳邊失笑的聲音,心知這一箭實在太不像話,紅著臉道:“將軍,你能不能……別靠著我說話?”

禦劍從未聽過如此特別的要求,問道:“怎麽?”

屈方寧老實交代:“將軍的聲音太好聽了。我腿都軟啦。”

禦劍一怔,這說法也當真是破天頭一遭聽到。別人聽了他說話,戰栗顫抖猶自不及,豈有膽子品評好不好聽?

看見他連耳根也紅了,料想他所言非虛,心中一笑,果然拉開了一些距離,道:“再來。”

屈方寧平定呼吸,一箭筆直射出。雖然手法完全不對,但箭勢如虹,頗有忘歸之意。

禦劍微一沈吟,向水中一指,道:“看那片樹葉。”

此時太陽沈落,只剩天邊一道金線。屈方寧凝目望去,只見一片巴掌大小、缺了個口的樹葉,半青不黃,正順著湍急的水流中急速漂去。

他不明其意,點了點頭。

忽然眼前一黑,禦劍已將他雙眼覆住。一時無人言語,只有一陣清涼的風,吹過他發燙的面頰。

禦劍忽然問道:“到哪兒了?”

只覺得手心下的睫毛動了幾下,屈方寧伸出一根手指,準確無誤地指向已快漂到視野盡頭的樹葉。

禦劍心中驟然一跳,道:“你側過來。”

屈方寧依言側坐過來,兩條腿一蕩一蕩,雙手撐在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禦劍指了指水邊葦藻中一群休憩覓食的白雁,道:“看頭雁。”

屈方寧側身看了片刻,轉身背對雁群,點點頭。

禦劍揚手一揮,一枚箭鏃從指間倏然飛出,雁群受驚,唳叫飛散。

屈方寧垂目冥想,隨即緩緩伸手,向身後某處一指。

“將軍,對不對?”

一只斑頭長頸的大雁,從他所指之處,振翅飛去。

屈方寧的目光,也隨之飛上無盡高空。

禦劍低聲道:“你怎麽知道的?”

雖然隔著一層青木面具,亦能聽到他喉嚨深處低低的顫抖。

屈方寧收回目光,面露迷惘:“說不上為什麽,但我就是知道。”

頓了頓,又打了一個手勢,形容道:“像從大地上找到一條河,一幅畫裏指出一個人。”

再想一想,又道:“從小打架,別人都打不到我。因為他一拳揮來,或是一腳踢來,經過何處,落在何方,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是力氣太小,雖然心裏明白,也避不開。現在長大了一些,力氣也大了,所以就常常欺負別人了。”

禦劍深深看著他,道:“你一天也沒有學過箭術,誰也沒有教過你?”

屈方寧尷尬地抓一下臉頰:“野路子還是會一點的。”忽然擡起頭,慌道:“我會好好學的!”

禦劍輕笑一聲,道:“嗯,那真是好得很!”將他攬在胸口,重張弓弦,左手將他的手連弓臂、箭鏃一起牢牢握住,右手替他調整五指扣弦姿勢,道:“我帶你一箭。想射甚麽?”

屈方寧全身陷在他懷抱裏,只覺背後一陣陣燥熱,肩膀都繃緊了,見水邊生著一叢深紅花朵,不及深思,便向花開處看去。

禦劍見他目光所在,卻是一怔,才無奈笑道:“好小子,第一箭就要把我家徽滅了?”

屈方寧陡然記起,此花名叫“女葵”,顏色永如血紅,只生於盛夏,怒放恣意,是禦劍家族標記,亦是鬼軍圖騰。禦劍當日臂上所系圓盾,便是此花形狀。

這下嚇得不輕,心中迷亂的念頭也立刻消失,忙辯道:“我不是……”

只聽巫木旗在遠處叫道:“將軍,陣閱要開始了。”

禦劍應了一聲,在他耳邊道:“你不是甚麽?你既喜歡,就送了你罷!”右手攬著他,左手弓微微一晃,已是一箭放出。

他振臂的力道怪誕沈重之極,屈方寧右臂一酸,只見一支漆黑羽箭,已電光石火般向花叢飛去。

以這一箭之勢,崩塌整座堤岸也不在話下。但那箭光未入花叢,倏然轉向,似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折斷花莖,捧著一朵麗色無儔的花兒,向二人飛轉而來。

禦劍二指一動,將那朵“女葵”放在他懷裏。

屈方寧見箭尖平平整整地勾破花萼,一點也沒碰到花瓣,就是故意執箭去穿,怕也不能穿得這樣完整。一時心中狂跳,暗想:“我何時才能練到如此境界?”

禦劍看破他心思,道:“這是哄小孩兒的。你回去想一夜,便能想明白了。明天這時候,再在這兒等我!”馬鞭兒一卷,將他放回地上。

巫木旗嗆啷嗆啷地跟來,奇道:“咦,小雲雀兒這麽快就學完了?”

禦劍也看他一眼,笑道:“嗯,小雲雀兒要回家了。”

越影昂首飛馳,片刻就溶入了暮色。花叢掩映的水邊,猶自傳來輕微的鈴鐺聲。

屈方寧立了良久,直至二人背影消失,這才把花兒往肩上一別,雙足一撞,鈴鐺清脆,轉了回去。

他心中激動難抑,一路小跑,徑直向灌洗馬腸、馬肉的後廚奔去。才邁進一步,屈家大總管就把他捉到了,連聲道:“往哪兒跑!王爺等著見你呢!”

他還道是屈林見問,誰知一路越走越長,被帶到一座從未來過的偏帳中。帷幕重疊,金光碧影,雪白的垂皤上掌印著一朵朵殷紅的雲,正是他肩上徽記。大帳正中,卻坐著領地萬頃、出手豪闊的壽星——屈沙爾吾。他一手撐在白羆氈上,一雙鷹眼微微瞇起,正盯在他臉上。

屈方寧跪在地上,心中不禁惴惴。

只聽屈沙爾吾緩緩道:“我常常聽屈林提起你,說你身手很好。他跟著你,學了很多東西。”

他的聲音並不威嚴,甚至有些許溫勉之意。屈方寧卻無由地更是驚懼,垂頭不敢作答。

屈沙爾吾語氣更是和善,道:“其藍之行,你跟亭西家的兒子,既能親密交往,又能及時抽身,做得很好。今天在人前扮了一回孌寵,委屈你了。”

屈方寧只覺頭皮一麻,額上汗珠滾滾而下,兩鬢瞬間便已汗濕。

屈沙爾吾註視他垂到地面的黑發,向前微微傾身,道:“這主意是誰想的?當真不壞啊!狠辣決絕,全無後顧之憂。以我們家屈林的性子,未必一時之間便想得到。”

屈方寧雙膝微微顫抖,低聲道:“回……主君,小人一時情急,膽大妄為,請主君賜死。”

屈沙爾吾笑道:“我是在誇你。什麽膽大妄為了?屈林身邊,就缺你這樣懂事的人。你要是女孩子,他一定特別寵愛你。”

屈方寧聽到“懂事”二字,發梢的汗珠終於淌到了地毯上。

屈沙爾吾饒有興味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你來我們家多久了?”

屈方寧勉強打點精神,道:“回主君,四年了。”

屈沙爾吾又問道:“你是錫爾人?是金剛額爾古的弟弟?”

屈方寧心念急轉,回道:“不是的。小人從小失去父母,常常依賴他,他對小人也多有照顧。旁人看來,便如兄弟一般。”

屈沙爾吾點了點頭,道:“怪不得!屈林說,當日在戰俘坑前,原本他只看中了額爾古一人。交付訂契之時,額爾古忽然跪地磕頭,說自己有個年幼的弟弟,求他一起帶走。屈林本不想要,你卻從額爾古衣服裏偷偷轉過臉來。嗯,你擡起頭來!”

屈方寧緩緩擡眼,與他目光對視。

屈沙爾吾滿意地撫著尾指上的八寶翡翠圈,道:“就是如此!‘——又高挑,又漂亮,幹幹凈凈的,像一群野狗裏站著一頭暹羅貓。’屈林一見之下,正中下懷,不但買了你,連你的小偷哥哥、啞巴伯伯也照單全收。來這裏之後,額爾古和車卞多有劣跡,你卻是最老實、最清白的。”

他看著屈方寧,露出蛇一樣的笑意。

“在屈林看來,你大概也就是只乖乖的小貓罷?所以給你戴了個鈴鐺,隨你一天到晚到處晃蕩。只是我可愛的兒子啊,他不知道!能在野狗群裏活下來的貓,比眾狼中的頭狼還可怕得多。因為要讓人害怕很簡單,要讓人喜歡,卻是多麽的難啊。”

屈方寧全身顫抖,撲簌跪道:“小人……小人絕不是有意欺瞞,實因……實因……”

他心中混亂一片,平時的伶牙俐齒,萬千法門,竟是一個也派不上用場。

屈沙爾吾呵呵一笑,安撫道:“別慌,慌什麽?能讓人喜歡,也是了不得的本領了。禦劍天荒喜歡你,本王很是欣慰呢。”

他酷似安代王的青色眼珠,睥睨著屈方寧,道:

“你在金帳前一舉成名,我還以為你是個喜愛名聲的孩子,現在一看,又不甚似。但不論你所求為何,名聲,權勢,地位,土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當然,你須努力一些,讓禦劍天荒一直這麽喜歡你。最好下次敬酒的時候,他連整張面具也掀了下來。哈哈哈!”

屈方寧平覆心跳,垂頭道:“主君厚愛,小人愧不敢當。只是禦劍將軍對小人並非喜愛欣賞,只是羈於允諾。”

見屈沙爾吾臉上又掛了上玩味的笑容,索性一咬牙,道:“禦劍將軍好似金湯堡壘,堅不可摧,高不可攀。小人的小小手段,在他看來不值一笑。這個……王爺想必比小人更明了。”

屈沙爾吾緩緩搖頭,道:“太陽不會永不沈落,禦劍天荒也未必無懈可擊!”

屈方寧伏地道:“請主君明示。”

屈沙爾吾仰起頭來,目光投在垂皤的紅雲上,又似看著遠方。

“禦劍天荒天縱奇才,十五歲起便能領率千人布陣,突圍奇襲。十多年來,南征北戰,所向披靡。千葉偌大土地,泰半由他親手打下。千萬將帥士兵,無不敬之若神;異族文臣武將,皆是又怕又恨。他交情最好的幾個人,安代地位最高,也要依靠仰仗他;郭兀良雖年長於他,對他也是敬愛交加。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弄不到的。他看上的女人,眼皮一擡別人就送來了!他的妻子奈彌兒,辛然王本來已經許給了紮伊親王。一聽說他想要,立刻悔了那一樁婚,連夜趕來與他結親。”

屈方寧心想:“這日子可挺美啊。有甚麽不好了?”

屈沙爾吾搖手道:“人啊,總要有些能得到的,又有些得不到的,甘中帶苦,樂而含悲,才算有滋有味。倘若事事都太過順意,那有甚麽趣味?你如能巧妙地逆意而為,他嘗了這個新鮮,必定對你側目相看,念念不忘。”

屈方寧凝神思索片刻,忽道:“主君,小人曾見昭雲郡主如此,似乎……”

屈沙爾吾笑道:“昭雲兒學而不得其法,身在寶山而不自知。你勝過她何止十倍?何況你有一件事,更是獨得之妙。”

說著,上下端詳他一番。

“禦劍天荒有個叫完爾初的兒子,如活到現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屈方寧動著他的小心思,恨不得拿起手來咬一咬。

他想:“這條路是走不通的。他不是不要兒子麽?”

忽然帳門口環鐲相撞,嗆啷有聲,卻是屈林帶著額爾古、車卞兩兄弟到了。

額爾古見他臉色發白、神情萎靡,烏發濕得貼在兩鬢,還道他又闖了甚麽禍,惹得王爺發火。他是最善於攬這個爛攤子的,二話不說,先往屈方寧身邊一跪,大聲道:“王爺,不論我方寧弟弟犯了甚麽事,我都與他共同承擔。”將腰帶托著的銀杯之屬一一放下,那都是他今天得的賞賜。這麽一放,表示願接受懲罰之意。

車卞今天得了好幾個垂涎已久的珊瑚珠,雖然很心痛,還是慢吞吞地放下了,跪在一處。

屈林卻一眼看見屈方寧肩上那朵鮮紅的女葵花,嘖嘖兩聲,礙著父親在前,沒有說話。但是揶揄之意不言自明,分明又在扯甚麽少女情郎了。

屈沙爾吾緩緩掃視地下跪的三人,哈哈一笑,道:“誰說他犯了事?我是見他伶俐能幹,想挑件好東西賞他呢。”

他這麽開顏一笑,帳中陰冷的氛圍一掃而空。

車卞一聽大喜,連忙把珊瑚珠塞回兜裏,那手腳別提多快了。

額爾古卻信以為真,稟道:“我方寧弟弟不慣與人同寢,夜裏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就睡不安穩。王爺如肯賞一道門簾,替他隔一個單獨住處,就是最大的感激了。”

屈沙爾吾笑道:“那有何難?你們兄弟三人各有各的本領,如能一心為我,將來立下大功,我便將……嗯,連雲山下十頃地、二十頭牛羊,全部賞賜給你們。”千葉律例,奴隸的一切都屬於主人,自己不能擁有毫厘之物。他這樣說,便等於允諾日後放他們脫離奴籍。

千葉貴族雖然富庶,平民卻依然寒苦,家中最多養得一兩頭牛、五六頭羊。水草土地,更是奢侈之物,那是萬萬不敢肖想的。額爾古聽他如此應允,喜不自勝,拉著屈方寧磕了十幾個頭。

他哪知屈方寧心中卻偷偷在想:“就在一會兒之前,才有人向我允諾了同樣的物事,數量是你的十倍。我連他的也看不上,還能看上你的嗎?”

屈沙爾吾忽道:“額爾古,你與他非親非故,並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為他擔責喪命,你不後悔麽?”

額爾古心中震懼,跪道:“我們兄弟幾個幼年家貧,靠采撿燕窩為生。從他會走路起,就抱著一只小籃子跟我一起,無論晴雨,狂風暴雪,相依相隨,從不獨自離去。在我……小人心中,早已當他是親生弟弟。”

他聽屈沙爾吾語氣,似乎不太喜歡他這個弟弟,一個鐵塔般的身子自然而然便移了過去,擋在屈方寧身前。

屈方寧躲在他身後,只見屈沙爾吾也正看向他,一雙鷹眼中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口中卻道:“有情有義,當真難得!下去罷。”

屈林才向父親問道:“禦劍將軍今日示和,父親以為是真是假?”

屈沙爾吾依然目視三人離去的帳門,聞言嘴角一扯,微曬道:“真如何,假又如何?”

屈林只道父親有意考較自己,道:“如是真的,便是父親這麽多年最好的賀禮了。就算是假的,借著那杯酒,也未必不能做成真的!”

屈沙爾吾聽他語氣激動興奮,這才收回目光,道:“還早呢!”

屈林不甘心道:“兒子看得清清楚楚,他對小奴隸十分上心。如依父親所言,牽動他喪子情懷,三五年間,便能潛入鬼城中樞了。”

屈沙爾吾幹笑一聲,道:“說得輕巧。禦劍天荒是何等樣人?你以為他多年對我們貢送之物分毫不取,是為了甚麽?我們能猜他的心思,他未必就不知道我們在想什麽。”

屈林心中一顫,低頭道:“父親教訓得對,兒子輕敵了。”

屈沙爾吾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道:“不怪你。別說你們小孩兒,就連我一想到要跟他做對手,也頭疼得很!你選的這個人,也算有些手段的了。他若能計算得當,十年之後,大概能派上點用場。”

屈林怔道:“十年?禦劍天荒當真如此可怕?”

屈沙爾吾看著他年輕的臉,微微笑道:“十年,二十年,又有甚麽要緊?父親老了,還有你在!”

屈林迎著他慈愛目光,鼻腔一酸,叫道:“是,父親!”

屈沙爾吾點了點頭,忽道:“你對他,是十分信任的了?”

屈林心中領會,答道:“他至親至愛之人,都在兒子掌握之中。何況兒子對他了如指掌,此人除了建功立業,別無其他念想。只要他羊皮契書還在,跑不出這片土地!”

屈沙爾吾深深看他一眼,片刻才道:“聽說你還把那柄寒冰短劍借給他了?”

屈林道:“是。他在其藍大展身手,全賴此物。”提及此事,不禁面有得色。

屈沙爾吾緩緩撫摸手上翡翠,沈聲道:“我將短劍送你之時,說過甚麽來著?”

屈林不明道:“父親說,這把劍鋒利無雙,能斷惡龍之喉,能斬仇敵之首……”

忽然之間,心中一寒,下一句話便說不出口了。

屈沙爾吾頷首道:“你要記得父親的話,莫被那寒氣反噬了手指!”

屈林雙手緊握,躬身道:“是。將來功成之日,兒子會親手折斷,絕不假手他人!”

宴席上每一道雜燴、肉炙,都嗞嗞冒著油光,肉香四溢,吃到嘴裏,每一個人都讚不絕口。

但這珍饈佳肴的原料,可不怎麽好看。清洗原料的地方,更是蚊蠅成群,腐臭不堪。

回伯就在一道隆起的土梗上,就著遠處的篝火,專心地翻洗著手中一條肥大的馬腸。別人叫他喝水歇息一會兒,他也聽不見,只是埋頭幹活兒。比起周圍那些一瞅見奴隸長、總管轉背,就拼命偷懶的人,態度簡直不能再端正了。

直到背後一熱,汗津津的貼了個人上來,也只是舉起馬腸對火光照照,口中極輕地問一句:“對付兩個老狐貍,不容易吧?”

背後的少年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連說話也懶得說了。

一會兒,車卞瘦瘦小小、猴兒似的身影出現在篝火邊。也不知他往總管們手裏放了個什麽,總之雖然宴席還在源源不斷地開著,他立刻就能回去了。

回頭一看,屈方寧又睡著了。於是背了他起來,一起走上了去通帳的路。

暑氣還沒有下去,星星已經出來了。

額爾古見他背得吃力,拍了拍自己的肩,道:“我來背他吧!”

屈方寧嘀咕了一句:“回伯,好臭。”手卻不放開他脖子。

於是回伯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依然背著他。

額爾古見他半醒不醒,忍不住問:“今天王爺問我們是不是兄弟,那是什麽意思?”

車卞嘻嘻笑道:“多半是見我們古哥健壯可愛,要給他找個婆娘。先探一下口風,免得被哥哥弟弟幾個一起睡了去……”

他說得太也齷齪,額爾古連叫了好幾聲“放你娘的屁!”連回伯都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做著鄙夷的手語。

額爾古又好聲好氣地問:“我說咱們從會走路就認識了,行不行?”

屈方寧輕輕嗯一聲,道:“行的。以後都這麽說。”

額爾古想到自己跟他的交情平白又添了幾年,心裏高興了,又去接他來背。屈方寧擡腿踢了他一下,叫回伯走遠些。

車卞卻又笑嘻嘻地湊過來說:“想我古哥,從小力大如牛,招兵點將,八歲就打下小燕山一半地盤。古哥要摘的巢窩,哪個敢說半個字?只有方寧弟弟剛來的時候,那小眉頭蹙的,不理不睬的,給足了他氣受!我們還眼巴巴地等著兩個人打一架,誰知過了一夜,就手拉著手、親親密密地一起走了出來,一個爬著山,一個在山腳下望著……嘖嘖嘖!這才是天生要做兄弟的!”

屈方寧也踢了他一腳:“說得不對!不許這麽說了。”

車卞躲著他的腳:“哪兒不對?剛來的時候不對?還是手拉著手不對?”

屈方寧睜開眼睛,瞥他一眼,也不說哪兒不對,只自言自語地說:“將來我升帳行賞,不論功勞,只論交情。跟我多一年交情,就多賞一百斤黃金……”

車卞忙不疊地說:“認得的!從小就認得的!方寧大人!你還沒出娘胎,小的就認得你了!”

額爾古跟屈方寧一起“呸”了出來。回伯忍不住又伸出手,做著鄙夷的手語。

回來一看,屈沙爾吾果然沒有食言,真的另起爐竈,給他們開辟了一座側帳。雖然也是廢舊布料拼湊、蟲嚙孔洞叢生,比起原先四十人共居的通帳,簡直如天堂一般了。車卞早就發愁沒處藏他那些珍珠寶貝,一見這麽一個天然的藏寶窟,大叫一聲,在帳中泥地上打了十幾個滾,一邊嚎叫“方寧弟弟,我的心肝!二哥愛死你了!”

回伯也懶得鄙夷他了。他也沒有別的拾掇,只摸黑撿了幾件破舊布衣,抱了兩束幹草當床褥,就去奴隸長所在的備帳取水。夏天搶水的人最多,去得晚了,連洗馬、刷鍋的骯臟殘水也沒有。好在今日王爺壽辰,大半奴隸還在前面忙碌,又有車卞金錢開道,打的一盆水還算幹凈。

屈方寧也抱著水盆過來,卻不忙著脫袍子,先把那朵女葵花摘了下來,珍惜地放在一旁。回伯打了個手勢詢問,屈方寧解開手臂上的白紗,五指翻轉,無聲地回了一句話。

“希望之花。”

他這件袍子嶄新柔軟,雖然可以穿著,卻不屬於他。連著束發的金環、手上的指環,足上的金圈兒,也不屬於他。重要的場合,屈林讓他打扮起來,以便帶著這麽一個幹凈漂亮的美少年出場。別人看不到的場合,這都是要交由司務總管保管的。

屈方寧洗完一個澡,把浣洗過的袍子掛在系繩上晾著,等它吹幹。兩只手捧著臉頰,顯得悶悶不樂。

回伯擦了兩次身,轉頭看著他。屈方寧濕濕的頭發都貼在臉頰、脖子上,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仰著看人,顯得更年幼了。

嘴裏還嘟囔著:“本來今天很高興的,給老狐貍攔腰一問,現在背上還流冷汗呢!”

回伯不禁失笑,真的探手過去,給他摸了一下背心。似乎並沒有汗濕,放下心來,又給他探了下脈。自從他從其藍回來,一晚寒熱癥發作,差點沒把回伯嚇死。如不是當啞巴當得嫻熟,早就罵出聲來了。一問,說是先被“易水寒”凍傷心脈,又給“流火”炙烤肺腑,手足陽明、少陽、太陽、太陰、厥陰諸經無一不受損,寒熱之癥發作頻率雖減,程度比之前卻更嚴重得多。饒是屈方寧緊咬牙關,也給折磨得呻吟出聲。回伯忿怒之餘,把昭雲兒和禦劍天荒都罵了個狗血噴頭。只礙著不能出聲,手語打得再惡毒,別人看到了也不明白。

屈方寧反而安慰他:“沒事的,我能忍!這麽攢齊了一次發作,比以前還好些呢!”

回伯憐惜地看了他一眼,打手勢道:“我必想個法子治好你。”

車卞從帳裏探出頭,招呼兩人去吃飯。又把宴席上偷來的烤羊腿晃了晃,非常得意。

回伯吹著一口小涼風,正是舒服愜意,不想動彈。膝蓋一沈,屈方寧也倒了下來,枕在他腿上,修長的手指伸出,誇張地比著手勢,說今天王爺給的種種賞賜。

但他嘴唇輕動,卻問著另一件事:“回伯,你教我的這套掌法,重逆脈絡,掣變吐息,我練了這幾年,身法、步法都遠勝常人。我原以為是愈快愈好,講究的是先發制人,這些年只在這個‘快’字上下工夫。但一個人眼睛再狠,出手再快,也不能反客為主,操控自然萬物。今日我苦想河面一片樹葉,心中別無他念,好似白紙上一支墨筆似的,給它畫了一條漂行痕跡。回頭一看,它真的就在那兒,跟我心中所畫,一點兒也不差。”

他手中比完了賞賜,又換了宴會上屈林叫三個人出來表演的事。

“回頭一想,這事兒以前也不少!有時別人一拳打過來,我心想:打得不好,要是向左下一些,我就能反手砍中肚腹啦!腦子裏剛這麽一轉念,那人真的就向我想要的方位打了過去。我很容易地砍翻了他,還以為自己料敵先機呢!有時順其自然,有時全無道理,對方無一不從,全都乖乖地順從我的心意,一點兒也不違拗。我雖然有些奇怪,也不作深想。今天第一次對付遠處的事物,更明顯得多。回伯,這是甚麽緣故?難道練了這套功夫,連眼中視物也大不相同了?”

回伯怔怔望著他,連手勢也忘了打。直到屈方寧在他眼前揮了揮,才回過神來,胡亂打著手勢,口中道:“原想過幾年再告訴你的,你既發覺了,就講給你聽罷!你心中枯葉之‘畫’,乃是身入物境、自然禦化所致。當此時,人境一體,物我兩忘,吐息與之同調,心意與之共鳴,你心中節奏,已進入枯葉流動之韻律、漂浮之路徑。你已非你,而成為了枯葉本身!你知道它所在之處,那是再自然不過,就像一個人,知道自己的肩膀手指。這套掌法名叫‘天羅’,那是羅織萬物眾生、入我觳中之意。如是有形之網,任憑如何嚴密,終究有疏漏之處。但我這張網,本身便是萬物!自己張開天羅地網,又自己跳下去,敢問天下,何人可逃?何處可逃?”

他說起自己這手開天辟地、獨一無二的功夫,神情情不自禁也飛揚起來。語調雖輕,話語中已經大有當年鮮衣怒馬、睥睨江湖的快意。

屈方寧睜著一雙眼睛,聽得甚是入迷。他倒是不懂這功夫的奧妙,只想:“自己變成枯葉,那可好玩得很!不知能不能變成一只鳥、一朵花?”

回伯撫摸一下他的頭發,微笑道:“這道理是我從……以前的兵刃中冥思出來的。霜鐘流水,瑟瑟微微,只是初窺門徑;斷腸聲遠,寂然空林,亦是凡人之境。再上一層,不過秋水在天,黃葉在地,朱絲弦底音猶在,人不見,數峰青。誰能入我忘情之國,空空之境?我是江心秋月,何用手揮五弦!我曾與人笑言,這功夫練到最後,會不會與日月共行,與天地同壽?幸好現在功夫廢了,這些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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