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絳依五人稍帶整理就下了山。

最後一次回望尋山，昔日熱鬧的紅山，如今只餘一片蒼白，無言的寂靜取代了歡鬧之聲，偶爾傳出幾聲鳥啼，也都是哀鳴……

蘇旭辰的手環過絳依的肩，輕撫著狐裘上的細毛，安慰道：“走吧！”

絳依轉過身撞進一雙充滿柔情的眸子裏，他何時變得如此溫柔，絳依想笑，臉上僵硬的肌肉卻不配合，蘇旭辰似是看懂了她眼裏的無奈，沒有多作言語，只是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幾分，絳依垂下了眼眸踩著新落的積雪朝著山下走去。

一步一個腳印，在身後留下一串陷下的窟窿，沒有人再去回頭，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清冷的空氣彌漫在山間，紛紛揚揚的大雪已經停了，蕪淚至今藏身於何處，沒人知曉，要尋她報仇需要多長時間亦沒人知道，絳依想勸蘇旭辰回澠城，可他卻絲毫不聽，執意要和他們一起，反倒把影打發回了澠城，臨走前，蘇旭辰還親手畫了一張蕪淚的畫像，一筆一劃勾勒得栩栩如生，交給影讓他帶回澠城。

一行人站在原地，唯有影騎著快馬朝著西面奔去，其餘四人反倒躊躇了，該從何尋起？

梟、鴆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絳依，絳依再將求救的目光望向蘇旭辰，這是不是就是出嫁從夫，可這不是還沒嫁嗎？梟、鴆兩人對了一眼，暗自腹誹。

“這裏荒山野地的，除了尋山還有什麽落腳之地？”對於美人如此懇求的目光，蘇旭辰豈能坐視不理，這也自然沒有看到梟、鴆二人的眉來眼去，無意間給他們免去一劫，省得再以什麽借口將他們支開，好逍遙得過他和絳依的二人生活，雖然現在時期特殊，但蘇旭辰好像不介意再損他們一次。

絳依努力地回憶著：“這裏荒僻很少會有人家，落腳之地……”

“少主，這裏我們比你熟，從此開外四裏地有一件荒落的茅草屋，要落腳也只有那裏。”鴆連忙接上，頗有得瑟之意。

蘇旭辰微微點頭：“好，我們就去那裏看看。”

梟、鴆二人在前方引路，雪天趕路很是麻煩，深一腳淺一腳，踩下去也不知有什麽東西，有些較小的溝渠就被大雪掩蓋住了，幸虧梟、鴆對路型十分熟悉，才能一路平安地行去。

茫茫雪地裏一座小屋，雖然屋檐上也覆著厚厚的積雪但還是很顯眼的，離的很遠他們就看到有一個黑影從屋裏走出去，在雪中慢慢踱步。

近了，絳依認出了那一身黑衣的男子，驅馬靠近，見到故人自然歡喜，可絳依的臉上卻還是扯不出一絲的笑容，翻身下馬，亦寒兩步化作一步，很快就到了絳依面前，看清她的那一刻似乎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絳依輕輕搖頭，抿了抿唇問道：“你怎麽在這？”

亦寒淡漠的神情似要比絳依還要冷上幾分，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蘇旭辰，道：“既然無事，我就走了。”

“豈會無事，尋山滿門被殺，皆是拜你師妹所賜。”梟不服出口，那日在山上雖然亦寒幫著絳依抵擋蕪淚，可也改變不了他是蕪淚師兄的事實，梟一向耐得住性子，今日也不知為何竟然如此莽撞。

絳依使了一個眼色，微微皺眉，亦寒縱使再淡然卻也不經握住了手中的拳頭，她竟然真的犯下了彌天大錯！

“這裏冷，我們進屋說吧！”清冷的聲音打破尷尬，不過開口之人恐怕沒這個好心，他或許只是怕凍著絳依。

屋子破落歸破落但基本的遮風擋雨還是可以的，一張八仙桌上，絳依與亦寒相對而坐，梟、鴆也面對面坐著，蘇旭辰是個局外人也不好再去占這寶貴的位子，故而他只是背對著絳依倚在窗邊，看上去十分的灑脫不羈，似是在欣賞這荒郊的雪景。

亦寒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道來，眼眸清冷，英挺的劍眉卻不由聚攏在一起，他這副神情絳依還從來沒有見過，多數見他時他總是板著臉，就像臉上寫著四個大字“生人勿近”一般，難得也會有展顏，這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絳依還是頭一回見，只是現在沒這個興致再去逗鬧。但這只是絳依看來，旁人看去，只是覺得亦寒這副樣子要比門外的冰雪還要冷上幾分，萬不會生出捉弄之意。

“是她太過莽撞，師父就是怕她的性子會惹出麻煩所以才將她留在山中，只是偏偏還有人要去挑弄是非。”亦寒冷冷道，眼角瞟了眼一直杵在窗邊的蘇旭辰，見蘇旭辰沒有絲毫表示，連姿勢都沒有變換，強忍著心中的怒氣，又道“放心，你們的事，我不會插手，就算日後她會死在你們的劍下，我也無話可說。”

絳依不知如何答話：“亦寒……”

亦寒沒有再多逗留，轉身拿起劍便啟門走了出去，絳依連忙追了出去，人卻已經沒了蹤影，絳依輕輕嘆了一口氣，冰冷的寒風灌門而入，吹在臉上，卻像是刻在心頭。

亦寒對她的情義她又豈會不知，這樣冰一般的男子對自己的事確實無微不至的關心，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害，也不會許她有半分為難。

第一次見到他，自己就足足看了他一炷香的時間，實在想不通世間怎麽會有如此貌美的男子，下一刻卻生生將他擠入了臭水溝，他卻始終沒和絳依說過一句話，就為這件事絳依還被顧世沅嘲笑了一個月。

第二次見他，兩人素無交情，他卻陪了絳依三天三夜，只怕絳依會去尋短見。

第三次、第四次……之後的無數次，他總救絳依於水火。

捫心自問，如果自己的心裏不是早已經住了一個人，他會不會成為自己另一個相知相守的人，絳依不知道，也沒想過，她的心裏至始至終只有一個人，再容不下其他人。

“這荒山雪景，我已經替你看過了，實在沒什麽景致。”腰間一緊，一雙大手環了上來，蘇旭辰從背後抱住她，絳依放空自己全身的力氣，靜靜地靠在他身上，兩人似乎忘了身後還有四只正在假寐著的眼睛。

良久絳依開口道：“我們先去城裏打探打探消息吧！”

蘇旭辰幹脆道：“好。”

四人四馬，從城外疾馳而來，帶著凜冽的寒霜之氣，尋了一家客棧暫時安頓下來，城內還是熱鬧非凡，絲毫沒有因為這寒冷的天氣而冷清，或許是被熱鬧的氣氛感染了，絳依的心情也放松了許多。

小二見他們幾人皆是氣宇軒昂，樣貌不凡，不敢懈怠連忙上前想要將他們引入雅間，卻被一男子擡手制止，那人的臉上始終帶著淡笑，與其餘三人寒霜般的表情截然不同，顯得十分可親，“大堂便好。”出聲的卻是位女子，小二不由將目光轉向那帶笑的男子，在他眼裏看到了肯定，這才見他們引到了一張靠窗的桌子。

蘇旭辰就是有這麽一種氣場，別人不會畏懼他，卻甘願聽他之命，為他所用。

隨意點了幾個菜點，待小二走後，絳依不由有些鄙夷，若有所思地看著蘇旭辰。

直覺告訴蘇旭辰應該避而遠之，只是腿腳沒那麽的迅速，或許是忌憚梟、鴆在場，絳依也只是看了他幾眼，蘇旭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但素來皮厚的他毫不在意。

絳依本想等菜來了好好治治蘇旭辰，一副狐貍的外皮，她非要給他扒下來不可，這裏也不是葉州，沒人會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正是絳依好好發揮的時候，不過隔桌的幾個江湖之人談論起的一些話，卻讓她無心再顧蘇旭辰。

一粒花生米落入嘴中，那人含糊不清道：“鐵牛將軍可真厲害啊，連挫祁州大軍。”

絳依不可置信地看向蘇旭辰，像是再問“這都開戰了，你還這樣若無其事。”自然沒有回應，蘇旭辰只是微微一笑。

另一個雄厚的聲音頗有看好戲之意：“是啊，本想這天下遲早會改姓為祁，現在就不一定了。”

一個青澀的聲音響起：“你們有聽說鐵牛將軍的戰績嗎？”

那胡子拉碴的大漢不耐煩道：“早聽說了，小毛孩一邊去。”

絳依轉頭看去，那小孩不過七八歲，拿著銅鑼可憐巴巴地走向一邊，看來是以講故事為生的，大冬天的都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衫，那臉上又是掛滿崇敬，想必十分佩服像鐵牛將軍那般頂天立地的男兒。

絳依朝他招手道：“過來，到姐姐這邊。”

小孩睜著水亮的雙眼，快步走了過來，因為不好無緣無故給孩子銀兩，以免他以後養成不勞而獲的習慣，故而絳依尋了個由頭：“姐姐是外鄉人，不知道鐵牛將軍的故事你可以跟我們講講嗎？”

“當然可以。”小孩雪亮的眼睛不由放出光來，安安靜靜地站在桌旁，“不知姐姐想要聽哪個故事？”

“哦，還有很多嗎？”絳依徹底被這小孩逗樂了，神情柔和了許多，叫來小二再添了一把椅子一副碗筷，桌上的菜也都上的差不多了，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盯著這滿桌的菜再說不出一句話。

蘇旭辰笑道：“還是先吃吧，吃完再講故事。”

小孩朝蘇旭辰投去感謝的笑容，天真燦爛不含一絲雜質，絳依卻看了這笑容遲遲沒有動筷。

小孩子名叫阿容，無父無母自幼被師父收養，跟著師父四處討生活，過著有一頓沒下頓的日子，身世十分可憐，但阿容卻懂事得很，就像這頓飯一樣沒有叫他吃，他絕不會動筷，雖然很餓，吃得卻很斯文，直到哥哥姐姐一直給他夾菜這才放開肚子去吃。

“姐姐，你怎麽不吃啊！”阿容察覺到一旁的姐姐吃得很少，夾過碗中蘇旭辰給他的雞腿，放到了絳依的碗裏。

“嗯。”絳依揉著他的頭，強忍住就要落下的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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