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完成最後一道自我折磨的程序，痛苦地倒在地上，他忽然想到死。

他從來沒有想到死，死對他來說，是很遙遠的事情，幾乎觸不可及。

他是優秀的RL3，正常情況下，壽命比人類增長幾倍，也就是說他有四、五百年的壽命，在這漫長歲月，他只想和慕纖語廝守終生。

奈何，殘酷的現實把他的夢想拍死在半途。

他身上每一寸肌膚的溫度慢慢升高，開始是輕微發熱，慢慢地，他感覺全身發熱，好像掉進火山巖。

他幻想一個S形樓梯從天降下來，他欣喜若狂，這正是飛躍工作室的S形樓梯。

他現在明白，為何當初他將工作室樓梯設計成S形，原來潛意識中，他擺脫不了一生坎坷的事實。

他顧不得多想，拼命往上攀爬。正爬到一半，S形樓梯突然斷裂，他絕望地掉下火山巖。

他受不了這種被火包圍的感覺，猛地沖進浴室，一個勁地沖水。

水似瀑布沖下來，霧氣氤氳，恍惚間，他看到人造模具，它也在水中。

落魄時，也只有人造模具肯陪他。而他只拿它當工具。他伸出手，觸碰人造模具的臉。

人造模具的臉越來越清晰，他赫然發現那是宋子默的臉。

他惱怒地推開人造模具，卻撲個空。眼前並沒有人造模具，而是浴室的鏡子。

鏡子中的他，毫無表情，一臉冷漠。

他不禁地攪動舌頭，一絲溫暖的笑容掛在臉上，他對著鏡子扮鬼臉，這不像他，他天生習慣緊繃著臉。

忘記溫暖的笑容是什麽樣子。如今鏡子中的他，卻迥然不同。

程煜受不了鏡子中的自己，他往臉上抹一層末日記憶潔面膏。

這款末日記憶潔面膏剛好符合他現在的狀態，他自我解嘲，繼續塗抹，他要將這張假臉孔去掉皮，換上原裝的臉。

鏡中的他，笑容被末日記憶潔面膏遮擋，豐富的泡沫，幾乎遮擋他整張臉，只露出兩只眼睛，一個嘴巴。

他不耐煩地沖洗掉臉上的泡沫，再次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他仔細端詳，鏡子中的他，臉上出現橫七豎八的傷痕，他越瞧越不像自己，這些傷痕像一個人，想到那個人，程煜惱怒地跳腳，鏡中又出現宋子默的臉。

程煜握緊拳頭，一個拳頭砸向鏡子。鏡中宋子默的臉瞬間消失，而鏡子碎片反過來砸向他，仿佛是槍林彈雨。

程煜迅速用手擋住銳利的碎片，鮮紅的血爬上他的手掌，身上的血管喪心病狂地往外撞擊，開辟一條血河。

他冷漠地望著血離開自己，任由血流成河，他也不在意，緊接著，他感覺到心被掏空，五臟六腑被四分五裂，身體瀕臨崩潰邊緣。

他全身無力，終於扛不住，軟綿綿地倒在地上，緩緩地閉上眼睛，茍延殘喘地等待生命最後一刻降臨，等待時間終結。

他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欲望。

這時，有人闖進來。程煜懶得起身，但他有點生氣那個冒味進來的人，即使是死，也不得清靜。

那人正是陸境庭，她一路緊跟著程煜到飛躍工作室，覺察到身後有人跟蹤，立馬躲起來。

她在一旁靜觀其變，飛躍工作室的一動一靜，她全看在眼裏，她驚詫宋子默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和程煜的較量。

她後悔沒有先處理掉宋子默，如果早點這樣做，程煜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被彩虹基地暗算。

她低估宋子默的能量，本以為憑程煜的能力，絕對能搞定慕纖語，千算萬算還是失算，宋子默才是對她威脅最大的。

既然程煜代碼被彩虹基地改寫，陸境庭自有辦法讓程煜束手就擒。

她一點也不擔心程煜會報覆，何況程煜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十分頹然，全然沒有報覆的心念。

宋子默他們被程煜趕走，陸境庭沒有立刻進飛躍工作室，她暗中觀察，確定他們離開不會再回來，她才闖門進來。

一進門，便聞到一種瀕臨死亡的味道，這完全在她預料之外，她沒想到程煜心理承受能力如此差，她還想借程煜的手毀掉慕纖語，對於這樣的好刀，她絕不會就此放棄，她要抓住一切毀掉慕纖語的機會。

“可憐，無家可歸，即使是死，也無人陪葬。”陸境庭進門便挖苦程煜。

“對於一個求死的人來說，家不重要。”雖然程煜沒有力氣，但他還是想反駁。

“嘴還挺硬的，說明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最好滾出去，別逼我動用武器。”

“如果我不離開呢？你會殺我嗎？”

“我成為殺手，也是拜你們彩虹基地所賜，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程煜被激怒，他一想到今天的下場皆因彩虹基地所造成，他就算是死，也想毀掉彩虹基地。

“嘖嘖嘖，聰明的人也有糊塗的時候。”

“我再說一遍，滾。”

“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彩虹基地，你有今天嗎？宋子默移植芯片失敗，成為試驗品，既然作為主體的他無法移植芯片，更別提身為克隆人的你，如果不改寫適合你的代碼，恐怕你永遠也成為不了RL3。”

陸境庭鎮定自若，她清清嗓子，接著說：“想想你一生一世的夢想還沒有完成，難道就因此放棄？”

她一語道破程煜成為RL3的原因，程煜沈默不語，他止住手掌的血。

飛躍工作室所有的事物開始重新運作，程煜精神亢奮，他著手準備下一場“PS芯片移植”盛宴。

陸境庭打算親自上陣，讓程煜成為她的刀。

他們“雙劍合璧”，決定將計劃進行到底。

慕纖語大腦再次受到創傷，傷勢嚴重，宋子默和程煜快速地將慕纖語送往醫院，送醫院的路上，她的傷勢不治而愈。

他們又將她送回家裏，本以為慕纖語需要搶救，沒想到她的傷勢自動愈合，他們都非常驚訝，連慕纖語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宋子默心思縝密，他仔細觀察慕纖語袖口微露出來的藍色圖案，如果不認真看，看不出那是圖案。

他對這些藍色圖案比較敏感，很快，他想到一個人，他的妻子經常身穿藍色網紗裙。

慕纖語手臂上露出來的顏色正好和軼喬網紗裙顏色相吻合。據他了解，軼喬的網紗裙具有痊愈傷口的功能。

軼喬究竟想幹什麽？

宋子默暗中嘆息，一種不好的預感湧向心中，他什麽都不怕，只怕軼喬在背後搞小動作。

她們之間的關系，他一清二楚，在這之前，軼喬守口如瓶，一段時間相處，她不為人知的秘密，一點點被宋子默撬出來。

她們長得太像，宋子默不可能不起疑心，他曾經懷疑她們是孿生姐妹，事實證明，他猜錯。軼喬並不是藏不住秘密，她忍不住，將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他，包括她打算埋葬掉的秘密，她都全部交給宋子默。

軼喬狠心起來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可她在宋子默眼裏，她太傻。為愛瘋狂，這點很像他。宋子默擔心軼喬想不開，傷害她自己。

他承認這幾年相處以來，他對軼喬的感情不亞於慕纖語。他回來威爾城，一方面，他用行動，彌補過錯，讓程煜清醒過來，另一方面，他用最大的努力，一點點地喚醒慕纖語。

他明白這很難，但是無論如何，他都必須這樣做，不然，他這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宋子默略顯煩悶，他獨自一人來到室外放松心情，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在慕纖語的小庭院，擡頭仰望天空低到頭頂的雲層，雲層向他這邊湧來，他的臉上仿佛也有一片陰雲。

他稍微喘口氣，心情更加抑郁。他不抽煙，不然可以用香煙緩解一下壓力。

秦靳南似乎看出宋子默的心思，他悄悄跟在宋子默身後，試圖從中了解宋子默的憂慮，幫他排憂解難。

“只要你有需要，盡管開口，我隨時都到，前提是你不嫌棄。”

秦靳南沒有直接詢問宋子默煩悶的原因，畢竟，兩個大男人，不適合聊心事。說到底，男人都不善於表達內心脆弱那一面。

“保護好慕纖語，她需要你。”

“為了慕纖語，我萬死不辭。”

“別再傷害她，善意的謊言也不可以，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承受不起你這般折磨。”

“明白。”

和秦靳南一番交談，宋子默臉上的陰雲散開，心情頓時豁然開朗。

他仰望天空，雲層也慢慢散開，他突然想念琉璃城的天空，那裏滿是琉璃星星，美麗迷人，就像軼喬一樣深深地吸引他，不知道軼喬什麽時候才懂他。

突然，一片輕快的雲劃過虛擬墻壁，只停頓大概一秒，那片雲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風吹過虛擬墻壁，刮走地面的投影。

宋子默眼角餘光瞥見地面一只後腳跟的影子快速縮進虛擬墻壁。

“天說變就變，剛剛散去的雲又來。外面風大，我們還是進屋子談吧。”宋子默提議。

“心比女人還細膩，上輩子你絕對是女人。”

“銅墻鐵壁也穿不進我的心，如同虛擬墻壁，看似虛擬，不像真實的堅固，就算是試驗品也逃不出那面虛擬墻壁。”

“打住，我最受不了你這番高談闊論，走吧，宋娘們。”秦靳南轉身進屋子。

宋子默跟在後面，不時回望虛擬墻壁，盡管他覺得有點端倪，但他沒有馬上查明情況。

他前腳邁進門，剛擡起後腳，還沒有踏進屋子，耳朵傳來秦靳南驚詫的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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