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協

林青彥站在畫室的窗前，看著夕陽慢慢的移動，然後一點點消失不見，天邊的雲霞也跟著慢慢散去，天色一點點變暗，然後夜幕籠罩了整片天空，城市中的燈光璀璨得像星光。他卻沒有心思去欣賞，反而越發覺得孤獨。

他被柯冶關起來多久了？他不知道，他已經忘記了時間是什麽概念，墻上的畫在替他數著時間，而他卻不敢多看一眼。他怕被自己巨大的灰暗卷進更深的絕望，他已經不想要再畫那樣的畫了。

現在他筆下的東西，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馳，已經畫不出他最愛的藍天白雲，花田大海，溫暖的陽光，還有孩子的笑臉，如果再繼續畫下去，他怕自己以後再也沒有勇氣握住畫筆。畫畫於他而言是為了傳遞美好的一切，如果他的眼睛和他的心再也看不到，感受不到美麗的東西，他就已經喪失了作畫的能力。這對他而言太過於殘忍。

他現在在這個牢籠裏，除了癡迷的看著外面的一切，幻想著自由，已經失去了一切，就像籠中之鳥，已經喪失了飛翔的能力，開始忘記了自己擁有翅膀這件事情。

這是一件多悲哀的事情，你明明對這個世界觸手可及，卻被隔絕在玻璃罩子裏，你看著這個世界不停的變化，你懷著一顆想要和它共同創造美好事物的心，卻被這個不帶顏色看似溫柔無害的玻璃罩子隔絕，於是你所有的一腔熱血，被冷水澆滅，從此你看到再美麗的東西，你只能苦澀的一笑，心中總被自己出不去的事實縈繞，你開始幻想，開始奢求，甚至想要告饒。

林青彥將視線收回來，眼眸垂下，他的模樣看起來太落寞，他已經不想再被繼續關起來了，他不能失去了對生活的向往，失去了尊嚴，還要失去自己，這代價太大，他已經支付不起。

關了畫室的燈，他垂頭握著把手，每天夜裏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想起起初自己反抗和柯冶睡同一張床的情景。

為了不和柯冶在一起，他選擇了去一直沒有勇氣進去的父母親生前的房間裏，可是他沒想到柯冶會跟過去。最後他在心裏掙紮了很久，還是妥協的回到自己房間，接受無法扭轉的事實。

林青彥轉動把手，緩慢的將門打開，然後看著自己的房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他需要勇氣來面對柯冶，也需要勇氣給自己一些力量，讓自己不被絕望徹底吞噬。

回到房間以後他並沒有開燈，他已經開始習慣了在這樣的夜裏輾轉反側，小心翼翼的只靠耳朵聽著動靜。他在床邊坐了一會，然後躺下，看著天花板，他覺得是該要改變一些什麽了，否則他會被判處終生□□。

柯冶回來的時候已經不算早了，和蓮姨問過好以後讓她回去好好休息，自己則和平常一樣回房間準備拿衣服洗澡，習慣性的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青彥，卻發現他今天並沒有背對著他，而是平躺在床上，一雙眼睛也正看著他，樣子有些緊張？柯冶的動作稍稍一頓，這是這麽多天以來林青彥第一次選擇面對他。

很快柯冶轉過頭去拿衣服，入夏的天氣有些悶熱，他現在渾身被汗浸濕，很不舒服。

林青彥看著柯冶離開的背影，有些失落，他明明是想開口跟他說話的，可是看到他卻又失去了勇氣，心裏在開不開口之間徘徊，一再猶豫卻讓他失去了一次機會。

溫熱的水灑在柯冶身上，水珠順著他強健有力的胸膛滑落，回想起剛才林青彥的模樣，他有些吃驚，他原本以為林青彥會一直漠視他，可這一次他卻正視面對自己，眼睛裏頭好似有什麽想要表達的東西。

他依舊還不知道自己對於林青彥處於一個什麽樣的階段，他已經看到了林青彥所有的絕望和他沈默的認命，他又覺得這些並非是他想真正看到的東西，那麽他到底想要什麽呢？他總覺得自己走進了一條岔路，走得很遠之後才後知後覺的覺得這條路不對勁，他一邊懷疑著，又一邊繼續走，不知道前方會出現什麽，也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是不是錯的，就像他想的問題遲遲沒有答案一樣，讓自己陷入了一個迷茫的狀態，他開始覺得會有這樣的想法真是一點都不像自己了。

回到房間的柯冶將窗簾拉上，然後關燈坐在床邊，外頭依舊有光隔著窗簾灑進來，落在地上淡淡的，他沒有去看林青彥的臉，但是他能夠感受到林青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們現在相處的模式算不上融洽，卻又讓他感覺很微妙，分明可以沈默得面對彼此，可是突然有一方變得不一樣，他覺得自己也開始不一樣。

林青彥借著外頭照進來的柔光看著柯冶的背脊，他不知道柯冶在想什麽，他平時習慣了躲避選擇盡可能的視而不見，可是現在這一刻他有些想要讀懂柯冶的背影代表的意義，有些想要知道他的心情怎麽樣，判斷他是否可以今天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說出來。

林青彥慢慢直起身子，在剛才的糾結之下，他還是決定想要有所改變，他不想再困在這個牢籠裏，不想失去翅膀忘記飛翔，也不想失去自己原本所堅持的意志。

他的手緊緊握住薄薄的被子，喉頭滾動再三，終究還是選擇了開口。

“柯冶……”這兩個字他說的生硬無比，聽起來有些怪異，這些天來他很少說話，他甚至快要覺得自己喪失了開口的能力，天知道他做了多久的鬥爭才決定和這個人談一談。

柯冶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聽到林青彥叫他的名字，他好像很緊張，又好像他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卻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柯冶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緊張的模樣，期待的眼神，讓他有些找到了一直想尋求答案的頭緒，雖然很朦朧，但是他卻想要在林青彥這樣的表情裏抓住些什麽。

林青彥看到柯冶對他的回應，雖然他沒有說話，可是在柯冶的眼眸之中借著溫柔的月光，他好像看到了些什麽。

“你的公司……情況……好點……了嗎？”林青彥不知道用什麽方法來向柯冶搭訕問他心情如何之類的問題，他只是上次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只有借這個問題來和他拉進關系。

柯冶有些好奇林青彥竟然會問他關於公司的事情，他到底想說什麽？

“還好。”柯冶簡單的回答他。

林青彥得到輕描淡寫的回答以後，更加緊張起來，他握住薄被的手已經生汗。他不擅長跟柯冶交流，畢竟他們以前的交流模式太被動，他一直都處於抵抗狀態，從來沒有主動跟柯冶交流過。

柯冶看著他一副太過於緊張而又小心的模樣，他很好奇林青彥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會主動跟他交流。

“有什麽話就直接說，不需要拐彎抹角。”柯冶側過身子坐在床上，看著他。

林青彥本來還打算想一些話來跟柯冶多客套幾句，卻聽到柯冶如此直接的對他說，他一時之間緊張到心跳如擂鼓。

他張了張嘴巴，卻還是沒能說出來，其實這根本就不是多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只是他面對的人是柯冶，他對柯冶已經有了一種畏懼感，想要表達一些他想說的話的同時，他心裏也擔憂著被拒絕被駁回。

柯冶看著他，他對自己的恐懼全都寫在臉上。

“想說什麽就說。”柯冶也很想聽聽這樣的林青彥會想要對他說什麽。

林青彥的手揪緊著被子，垂下眼眸，深呼吸了一口。

“我想要自由。我不會再逃跑了，我會乖乖聽話，所以請求你，不要再把我關起來了。”林青彥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出來，說完以後他的鼻頭一酸，忍著占滿了眼眶的霧水，只要能夠讓他自由，他會乖乖聽話，他會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一切的事實，努力讓自己變得順從。

柯冶聽完這句話，整個人身體一楞，他從林青彥嘴裏聽到了什麽？是求饒嗎？是妥協嗎？為什麽他原本想過的場景卻讓他的心此刻像被堵上一樣，讓他無言以對？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真的不會在逃跑了，你可以限制我的行動和時間，哪怕一個小時也好，請你讓我出去吧，請你不要再把我關起來了。”林青彥說出這些話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自尊沈入大海的聲音，他已經什麽都不想了，他只想眼前這個人可以答應他的請求。

這近乎卑微的請求，讓柯冶什麽話也說不出口，這個曾經倔強著和自己爭奪的少年，已經在強權的手段之下一點點拔掉了身上所有的刺，等他回頭再看的時候，他已經雕零了，奄奄一息的求著他，用來挽留即將枯萎的自己。

“我真的可以保證……”林青彥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柯冶的回應，他的心萬分忐忑不安著，是不是空口無憑沒有說服力，不足夠讓他相信，可是他又沒有足夠用來讓他信任的籌碼，他只有這一具勉強能夠算得上稱他心意的身體。

林青彥急切得想要得到答案，又想要證明自己，他害怕這樣的沈默，他需要立刻馬上得到柯冶的回答。

他松開握住被子的手，顫抖的解開自己睡衣的衣扣，眼淚已經無聲的落在被子上，很快消失不見，當他解開自己的睡衣，露出自己潔白的胸膛，咬著顫抖的嘴唇去握柯冶的手。

他的手上全是冷汗，從他的手上還能傳來他身體緊張的情緒，柯冶看著那個少年，眼角噙淚，小心的帶著自己的手撫上他的胸膛。

嘴裏還呢喃著：“我保證我不會逃跑……”

當柯冶的的手觸碰到了林青彥的胸膛時，感受著那片胸膛之下瘋狂跳動的心臟。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了自己一直想要尋求的答案是什麽。

他猛然掙脫林青彥的手，大喝一聲：“夠了！”

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林青彥，不是這樣像個奴隸祈求著主人，用身體去交換自由的林青彥。他一直都以為自己是想要將林青彥摧毀，是因為自己看不慣這樣能夠放下悲傷和絕望去追逐所謂理想和夢的人，想讓他和自己一樣永遠活在黑暗之中去顛覆他們所謂的不切實際的夢想。

其實不然，他是因為被林青彥的特質所吸引，他以為他不會有追逐藍天的願望了，可是他才發現自己從心底依舊向往，只是他沒有能力再去追逐，所以才想毀滅。

他親手安排了這一切，以為自己會是一個主控者，可是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初衷，反而將自己卷了進來。

柯冶露出一個諷刺的笑，終年打雁，這次卻被雁啄瞎了眼。

他轉過身離開房間，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他的情緒。

當房門被關上的時候，林青彥整個人快要接近崩潰，他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不斷的落下來，無聲的打在被子上。

還是不行麽，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所表明的一切，都還是不行嗎？他都已經放棄了全部啊，就連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他的堅持他都全部放棄了啊，他還要怎麽樣呢。

林青彥倒在床上，咬住嘴唇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有誰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今天這個樣子，他已經卑微到了塵埃裏，卻被人推開說夠了。

柯冶諷刺的笑，是在笑他下賤嗎？可是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不是他嗎？讓自己失去所有原本的模樣，變成了曾經自己最討厭的人的樣子，這一切不就是他所造成的嗎？為什麽我已經變成了你想要看到的樣子，你卻又換了一副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燕陽天小天使的地雷～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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