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燭光下，趙正初的臉隱在一片陰影中，晦暗不明。

“這麽說，你是為了尋我，才混入汴軍的？”他指尖夾著那張薄薄的紙，輕聲問道。

陶星石一臉誠懇：“正是。一開始義父以為您遇到不測，不得已只能奉趙玄生為王，可他到了雎陽才發現，趙玄生是以怎樣的手段竊取王位的。義父偷偷去見了太後，知道了您還活著的消息，就派臣帶人出來尋您。

“臣打聽了許久，都探不到消息，直到聽說趙玄生曾經派人去汴州刺殺您，猜測您或許是被折沖將軍收留，這才下定決心到折沖將軍身邊查探。”

陶星石悄悄擡頭，覷人一眼，續道：“卻沒想到跟在折沖將軍身邊那麽久，都沒聽說您的消息。宮變那日，臣見到您時，其實有所懷疑，只是這幾日事務繁多，臣實在來不及去驗證。”

他沒說的是，他那天雖然被世子周身的氣勢所震懾，有了一絲懷疑，但在得知那“謝大人”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的時候，他心中的懷疑就減輕了。他怎麽都想不到，尊貴的世子居然屈尊做了侍衛！他以為怎麽也該是折沖將軍的座上賓的。

趙正初沈默半晌，道：“起來說話吧。於興，給後面那幾個松綁。”

陶星石松了口氣。

“謝世子信任。”他兩手稍稍撐地，站了起來。跪了許久，腿也麻了，難受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腿。

陶星石身後的十幾個隨從也陸陸續續被松了綁，一個個站起身，於興領他們到另一個屋子歇息，轉瞬之間，屋內便只剩下趙正初與陶星石二人。

“坐。”趙正初指了指手邊的椅子。

陶星石垂目走去，端正坐下。

“高將軍現在如何了？”

“義父被卸了兵權，一直賦閑在家，趙玄生提拔了幾個他自己的親信，掌管天羅軍。”

天羅軍正是高舒之前一直統領的軍隊，在軍中威望極高。

“那……太後呢？”

“太後……”陶星石遲疑了一下，道，“太後一直在行宮住著，吃穿用度上倒是不曾被虧待，只是趙玄生看的緊，不知是為何。”

趙正初閉上眼睛，一指在手邊桌上滑動，沈默不語。陶星石見他一直不說話，試探問道：“不知世子預備何時回去？”

“不急。”趙正初睜開眼，目視前方，他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語聲清淡，“今夜你們就在這院中歇下，明日我自有安排。”

陶星石連忙跟著起身，拱手作禮：“明白，那折沖將軍那邊？”

“我自會與她說明。”趙正初跨過門檻，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與靜闌院相距不遠的文和宮，一派燈火通明。宮人侍衛們守在院中，見到趙正初進來，紛紛行禮。他一路暢通無阻，行至書房，推門而入。

伏玉珠正斜靠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張紙，歪著頭瞇眼細看。聽見開門聲，條件反射般坐正了身子，看到來人是趙正初，才松了口氣。

“這就審完了？”伏玉珠圓瞪著眼，一眨不眨地看他走近。

趙正初輕輕嗯了一聲，笑斥她道：“坐著也沒個正形。”

伏玉珠撇撇嘴，招手讓他過來：“我在挑國號呢，你來幫我看看。”

趙正初本來打算跟她說吳軻的事兒，見她這樣卻也只得被勾過去看她手中那張紙。只見紙上寫著好幾個字，其中幾個字上畫了圈，也有幾個字畫了叉。

伏玉珠一手托腮，看著他道：“我覺著明、平、昌、興這幾個都可以，你覺得呢？”

趙正初看了一會兒，道：“平吧。”

“那就這個了。”伏玉珠點點頭，將紙團成一團，丟到桌角，“跟我想的一樣，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自然是希望能平定天下，終結亂世。”

趙正初看著她認真的側顏，雙眸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其實他想的是，願她餘生平順，和樂安寧。

他伸出手，捉住她搭在案邊的指尖，觸感溫熱，不似他剛從外面進來，手都是涼的。

“你怎麽不問我吳軻的事？”

伏玉珠轉過頭來看他，有些莫名：“你進來的時候神情非常淡然，肯定是沒什麽事啊。若是他有什麽問題，你一定先處理了，靜闌院離這兒又不遠，我沒聽見什麽動靜。”

“……”趙正初不知該說什麽，捏了捏掌心的手，無奈道，“程子亦懷疑的沒錯，只不過，他是高舒的人。”

“高舒？”伏玉珠楞了一下，又打量一番眼前人的表情，不太確定的猜測道，“……來找你的？”

趙正初點了點頭。

“……”

伏玉珠一時呆住，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自己身邊人居然背後另有主子，怎麽都該生氣一下吧。但這人偏偏是高舒的人，對趙正初忠心耿耿，她莫名又覺得很高興是怎麽回事？

既喜且憂，大概就是她現在的心情了。

趙正初見她遲遲不說話，眉頭微皺：“不高興？”

伏玉珠腦中百轉千回，終於想明白自己不開心的來源，一臉嚴肅的問道：“他是不是要接你走？”

“……算是吧。”

伏玉珠冷哼一聲，一下子甩開他的手，惡狠狠道：“不要再讓我看見吳軻！”

掌中溫熱散去，趙正初無奈的按了按額角，不得已為陶星石辯駁兩句：“其實這不是他能左右的，還未來得及與你說，我確實準備回去了。”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說這個，伏玉珠更是懶得搭理他了。她又何嘗不知道他遲早要走，她一直拿著自己這邊的事情困住他，說是讓他幫忙，到底也不是長久之計。

伏玉珠背對著他，實在是不想說話。

趙正初兩手緩緩扶上她的肩，將她的身體慢慢轉回來，溫聲哄道：“別氣了好不好？”

伏玉珠垂下眼瞼，沒有看他。

趙正初與她額頭相抵，目光在她面上流轉，見她還是不看他，心中一急，唇就對準她的，輕輕貼了上去。

與往日的熱情不同，伏玉珠這次甚至都沒有回應，直到趙正初嘗到一股鹹味，松開她時，才發現她不知何時，竟悄悄落了淚。

趙正初慌了，連忙伸出手去給她抹淚，索性她素來要強，淚只是一行，抹去便沒了，只臉上還濕著。

然後就聽到她開了口：

“趙正初，你要不要和我成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