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希撲進浴室狠狠吐了一次，用涼水洗了把臉，慢條斯理地擦幹，一邊擦，一邊回想剛剛的事，隱約覺得沈玄是故意的，否則為什麽要提醒自己可以上樓看看，而他上去後護工恰好在……

他的表情猙獰一瞬，強壓下心頭蔓延的惡心，繼續想道護工恰好在給他脫衣服，旁邊恰好又守了幾名保鏢制住自己，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沈玄這是猜到他的身份了？

但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有可能猜的到麽？

淩希簡單掃一眼臥室，作為客房，這裏的布置很簡單，擺設並不多，沒有遭到嚴重的破壞。他沈默兩秒，稍微收拾了一下，最終抱著枕頭慢慢坐在了床前的地毯上。

沈玄在三樓停留片刻，估摸淩希應該恢覆得差不多，便拿著電腦下樓，去了小孩的房間。

淩希看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很平靜，只是由於剛剛平息怒火，那眼底仍帶著一些未散盡的冷意。

沈玄腳步微頓，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他還小，有一次和大哥一起跟著父親去淩家拜訪，趁大人們說話的空當跑了出去，然後不知怎麽就決定要去看看被救回的小弟弟。

入夏時節並不炎熱，小院的涼棚爬滿了藤蔓，淩希雙手纏著綁帶，靜靜坐在大片的綠意下玩著一把刀，察覺他們靠近便擡頭掃了過來，漂亮的眸子冰冷銳利，像是融不進半點溫度。

沈玄總覺得那時的淩希應該是特別瘦的，仿佛風一吹就倒，可這些細節卻很模糊，記憶裏最鮮明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完全能讓人忽視他的羸弱，甚至給人一種下一刻就能把獵物撕碎了的錯覺。

他們三個大概對望了一分鐘，保姆迎了出來，低聲解釋說少爺還在生病你們去別處玩吧。

後來他想，保姆應該是知道他和大哥的身份，害怕他們受傷，想讓他們離遠一點，所以特意加了一句。他已經忘了當時的感覺，只記得保姆的聲音很緊，混雜著少許嘆息和驚恐。

——少爺心情不好，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吧，你們別靠他太近，他……他殺過人的。

他殺過人。

沈玄下意識看向淩希，後者卻已經起身，拎著那把刀進了暗沈的屋子，陽光從他的背部一點點消失，最終徹底不見。

再後來他們幾乎沒有見過，他也不清楚這人有沒有朋友、又是如何走出的陰霾，只知道再見的時候，淩希已經收起了全部的銳氣，舉止優雅，笑容溫和，完全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

不過現在望著小孩臉上介於平靜與冰冷的神色，他倒覺得淩希當初經歷的過渡時期，或許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的心裏一軟，走過去坐下：“心情不好？”

淩希不答，抱著枕頭沈默不語。

沈玄知道他心裏肯定有一大堆疑惑，但又不想露出破綻，幹脆率先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我這次帶你出來又是騙你？”

淩希望著他：“不是麽？”

“不是，”沈玄道，“我晚上真會帶你回淩家，但之前有件事得提前說好。”

“哦，是什麽？”

“這個。”沈玄打開電腦，播放那天他潛進三樓的監控視頻。

淩希淡定地看著，一點也不意外，他當時就想過被監視的可能性，只是他急著抓緊時間變回去，顧不了那麽多，也就隨他們去了。

視頻很快放到二人的額頭相抵，不過畫面太暗，看著就和親吻一樣。沈玄放到二人躺在一起，這才關上。淩希移開視線，靜靜等著他開口。

沈玄問：“你有沒有發現你對你哥的感情很不一般？”

“他一向疼我。”

“不，你的世界好像只有你哥，”沈玄分析，“你能說話，但整個淩家卻都不知道，因為你只願意親近你哥，被關了還要想方設法出來找你哥，我本以為你們是兄弟情，所以剛剛做了一個實驗，結果你很暴躁，完全不能忍受別人碰你哥，這是很強烈的占有欲。”

淩希：“……”

“我知道你想找你爺爺談你哥的事，可你爺爺上了年紀，哪怕不疼你，他也終究是你爺爺，”沈玄放緩聲音，“今晚和他談的時候想好了再說，別氣著他。”

淩希：“……”

沈玄忍著笑，摸摸小孩的頭。

他清楚淩希很聰明，肯定會考慮他知道真相的可能性，可這件事畢竟太邪乎，淩希猜不出他中途經過了怎樣的步驟，也就無法確認，只能繼續懷疑。

而淩希心思太深，有點缺乏安全感，所以既然那麽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秘密，他幹脆主動送一個理由給他，這樣淩希估計會好受點。

“我咨詢過醫生，他說你最好改改，”沈玄一本正經，“你還小，將來會認識很多人，不一定只有你哥，或許你不能理解、甚至反對我的話，但你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傷害到淩希，你也不希望他以後討厭你，對吧？”

淩希沈默幾秒，順水推舟：“嗯。”

沈玄道：“那就從試著和我做朋友開始，喊聲哥。”

淩希眼皮都不擡一下：“除了他，我暫時不會喊任何人哥。”

防得倒是滴水不漏，這麽快就入戲了，沈玄笑了笑：“那好，我叫沈玄，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淩希看他一眼，點點頭。

沈玄稍微滿意，陪他簡單聊了聊便去工作，然後晚上和老爺子約定好時間，帶著小孩到達淩家大宅，直奔書房。

淩老爺子已經聽沈玄說完大概的情況，此刻見他們進來，便示意管家帶著沈玄去喝杯茶，靜靜盯著眼前的小孩，目光銳利：“你會說話？”

一段時間不見，爺爺明顯蒼老了許多，淩希壓下心頭上湧的情緒：“嗯，會。”

“小希知道麽？”

“這不重要，爺爺。”

淩老爺子慢慢摩挲著手裏的茶杯，盯著他看幾眼：“行，你想說什麽？”

淩希猶豫一下：“您稍微等等。”

他說著起身，熟練地從櫃子裏取出心臟藥、降壓藥和吸氧器一一放在桌上，遲疑問：“要不再叫個醫生隨時在外面守著？”

淩老爺子：“……”

淩老爺子眼神一寒：“到底想說什麽？”

淩希見狀不敢浪費時間，免得被丟出去，只得道：“爺爺，我說的事比較讓人難以相信，您要有心理準備。”

淩老爺子不置可否，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望著他。

淩希深吸一口氣：“爺爺，我其實是淩希。”

淩老爺子：“……”

十分鐘後，淩老爺子漸漸消化聽到的事實，小孩舉的那些例子只有他和淩希知道，不可能是說謊。

淩希握著藥，擔憂地觀察他：“……爺爺？”

“沒事，”淩老爺子很快鎮定，忽然問，“你在這裏，那小北呢？”

“我也不知道。”淩希道，這件事他醒來後就想過，但一直都不願意去想最糟糕的情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的靈魂不走，弟弟肯定回不來。

淩老爺子望著自家孫子，看了看那眉宇間熟悉的沈靜，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緩了一點，不管如何，只要孫子還活著就好。

小時候因為沒看好他，讓他出了一場意外，現在可千萬不能再出事，淩老爺子稍微定神：“你確定去一趟醫院能回來？”

淩希搖頭：“不確定。”

“那就別隨便冒險，”淩老爺子立刻道，“我寧願你一輩子這樣，也不想讓你去試試。”

他的確偏心，小希是他的心血，肩負著整個淩家的未來，而淩北是外面野女人生的私生子，哪怕淩北是個正常的小孩，他依然會偏向淩希。

淩希一向知道自家爺爺的脾氣，只得道：“問題是我的原身沒死，我怕拖下去對靈魂和身體都沒好處。”

淩老爺子沈默良久：“讓我想想。”

淩希沒意見，嗯了一聲。

他沒有在老宅停留，而是和沈玄回到了療養院，這是他和爺爺商量的結果，因為他畢竟用的是弟弟的身體，弟弟在淩家一向又是透明般的存在，忽然被重視實在太反常。

尤其現在幕後黑手還沒查到，低調一點總沒壞處。

沈玄下意識想起這人在療養院的畫面，暗道一聲淩希倒是挺能忍，忍著笑將他送進臥室，轉身走了。

此刻已經深夜，鄧文鴻恰好值班，過來看了看他。

淩希最近一直沒機會和他搭上話，現在便對二哈勾勾手指，指著鄧文鴻：“這是影帝，”他說完拍拍二哈的頭，對影帝道，“這是你老板，我前幾天在神愛醫院門口撿的，你們應該是一起出的事吧，運氣不錯，都還活著。”

哈士奇：“……”

鄧文鴻：“……”

場面足足死寂了一分鐘，鄧文鴻張了張口：“……你沒騙我？”

“騙你做什麽？”

鄧文鴻心想也對，默默看向二哈，見它點點頭，忍了兩秒，立刻笑倒在床上：“啊哈哈哈哈哈……”

哈士奇頓時怒了，撲過去給了他一爪子。

鄧文鴻半天才止住笑，爬起來拎起二哈的後腿：“對了兄弟，你是公狗還是母狗？”

哈士奇急忙掙紮，但終究敵不過人類的力道，一時整條狗都不好了。

“竟然是母狗，啊哈哈哈哈哈，下半輩子的笑料都有了哈哈哈哈……”鄧文鴻再次笑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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