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腳步，怔怔的背對著南宮陌。

沒錯，酒中有毒，房中有暗器，船上有機關，水中有埋伏，他手裏還有劍。這一切，她早就知道了，從來時踏上這條船的那一刻，她便早已知曉，渡舟的那葉扁舟亦是布滿了陷阱，水中潛伏著數十名殺手，等著將她一舉擊殺，這些埋伏在她來的那一刻，便已看了個通透，所以她才騎著小黃縱身掠過湖面，並沒有泛舟而來。

她深知此番乃是赴鴻門之宴，但那又如何？渴望見他一面的心情是如此的迫切，迫切到願拿生命來賭上一賭，只求他也和自己一樣，尚念一夕舊情。

世外仙境，林中小屋，那一晚，她和南宮陌繾倦纏綿，這是她一生一世的美夢，這一夢，自南宮陌走後直到今日，仍未醒。

可他，此時卻拿劍指著自己，要用她的命，來換取天下蒼生的安寧，可他又可曾知曉，這天下蒼生，這蕓蕓眾生，又欠了她雲姜多少？若非她十年前的犧牲，這天下間，早被血雨給染紅了，她受了十年的苦，換來眾生的安寧，最終，卻無一人記起了她，唯一記得她雲姜公主的人，居然還是那個將她害至萬劫不覆的罪魁禍首華子龍。

可笑啊，可悲啊。

沒想到最有良心的人，卻是最沒良心的華子龍，可笑麽？雲姜仰頭大笑著，她最愛的，將她視為禍害，要將她殺而快之，她最恨的，卻對她心心念念，可嘆麽？造化弄人，覆仇之路走到今日，失去了多少，得到了多少，又有幾人可知？

為了覆仇，她泯滅了最後的任性，為了覆仇，她眼睜睜的看著南宮陌與自己擦身而過，卻沒有上前相認的勇氣，只能站在陌生人的角度，默默地愛著他，為了覆仇，她率軍踏破自己的國家，攻破自己曾經安居的家園，南楚的皇宮，留下她太多太多的回憶與傷感。

而如今，楚宮近在眼前，王位唾手可得，她要攻占，必須要攻占！覆仇之路只差最後一步，流過的血與淚，終於要迎接勝利的果實，這一次，哪怕是滿天諸佛都來了，也阻止不了她！

蒼天棄吾，吾寧成魔！

“動手吧，你不殺我，我便要屠盡天下人！”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故意激怒南宮陌，“第一個要擰斷的，就是那位假公主的項上人頭！”

“執迷不悔！”南宮陌眉頭一皺，手中長劍直直刺向她的後背，“一次次的心軟，鑄成如今的惡果，妖女，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砰！！”

房外傳來劇烈的碰撞聲，聽到船上的動靜，一直潛伏在水中的三十六名殺手同時躍出水面，朝著船上襲來，同一時間，船上四處布置的機關，房中的暗器，也在同一時間啟動。

趴在門外守候的小黃機敏的立起身來，渾身的毛也炸開來，冷冽的瞳孔迸出淩厲的光，縱身躍起，與那些前來襲擊的人展開殊死一戰。

“啪！”

房外傳來激烈的搏鬥聲，夾雜著人的喊叫，獸的怒吼，大船在湖面翻騰著搖擺，晃起湖中一層又一層的水花四濺。

她轉身看著他，嘴角泛著一絲苦澀，泛著寒光的劍尖指向她的臉頰，“南宮陌，我只問你一句，這些日子以來，你可有想過我？”

南宮陌楞了一楞，他當然有想過她，他怎能輕易的忘記，曾有這樣一個女子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但那又能如何？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他已經有了小雲兒啊，早就有了！就算想了，也要告訴自己不想。

“沒有想過，我們不是說好了，那晚的事都把它忘了麽？”南宮陌看著她，手中長劍直直指向她。

他在告訴自己，南宮陌，這一次，千萬不要再心軟。

“但我想你了，好想好想，真的好想你。”她看著南宮陌，眼角泛起晶瑩的淚花，“想你的時候，這裏會疼，揪著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我以為這些年過去，這裏不會再疼了，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會再疼了，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然後這裏就會疼。我時常在想，南宮陌在幹什麽？他現在過得好麽？他身邊的那個人對他好麽？南宮陌，你告訴我，你現在過得好不好，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她對你好不好？”

南宮陌楞了一楞，身邊的那個她？是指小雲兒麽？呵……，他現在和小雲兒的關系，可謂日益漸差，生疏得很，說起來，小雲兒似乎很討厭他，討厭到恨不得讓他死在南疆大營，連飛鴿傳書都要半路攔截下來。

而他和小雲兒之間的感情，除了幼時的那份羈絆，真的剩不下多少了，從回來南楚的那天起，和小雲兒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唯一聊得比較多的，還是前幾天，小雲兒半威脅半強迫的命令他，讓他割下南疆王後的人頭，以作迎娶的聘禮。

想到這，南宮陌忽然覺得，他和小雲兒之間的感情，倒不如眼前這個妖女對他的感情，他和小雲兒之間，除了回憶，羈絆，責任，早就剩不下多少了吧？

忽然，南宮陌心頭一顫，猛的搖頭，厲聲喝道，“妖女，你好狡詐！休想魅惑於我！”

言罷，他縱身往前，手中長劍直直刺向雲姜心口，雲姜嘴角泛苦，卻沒有閃躲開來。

“南宮陌，我再問你一次，願不願意拋下一切，和我浪跡天涯，隱居山林？只要你點頭，我就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權勢名利，恩怨仇恨，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南宮陌，帶我走麽？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她望著南宮陌，眸中流著淚。

南宮陌心頭一顫，只覺得一陣酸楚湧上心頭，他何嘗不想帶著這個女子走？他多想帶她走，這個南疆妖女，就像一株罌粟，明知是毒，卻越染越深！愛她，想她，恨不能立刻丟下手中長劍，隨她浪跡天涯。

可他放不下小雲兒啊！他不能丟下小雲兒啊！

“南宮陌，回答我，這是最後的機會，你說走，我們現在就走！南楚皇宮我不要了，南疆王位我也不要了，仇我不報了，仗我也不打了，我只要你，我這一輩子，只為你任性這麽一次！你可願意？你只要點一點頭，我就隨你走，現在就走！”她大哭著，眸底閃過一絲絕望。

或許，她早已知道了答案，所以眼淚才會止不住的一直流。

“不，不行。”南宮陌握著長劍的手在顫抖著，“我不能丟下小雲兒，絕不能丟下她，別說了，我不想聽，你別說了！”

“你不能口口聲聲說要拯救天下蒼生麽？不是說要阻止戰火蔓延麽？那就帶我走，南宮陌，我們一起走，只要我們都走，這戰火自然會停息，天下蒼生也會幸免於難！”她哭喊著。

“救得了天下蒼生，卻要我放棄小雲兒，這代價太大了，我做不到！我雖然心系蒼生，但我更加心系小雲兒！我南宮陌不是聖人，不能為了天下蒼生犧牲自己的所愛！”南宮陌搖頭道。

“我才是小雲兒，我才是你的小雲兒，南宮陌，睜大你的雙眼好好看看清楚，你等了十年，想了十年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肯帶我走！到底是你傻，還是這天下人都和你一樣愚蠢！”她怒聲喝道。

“什麽？！”南宮陌驚詫，眸底寫滿了疑惑。

“砰！”

就在這時，南宮陌身後的窗戶被撞破，綠色的身影從破碎的窗戶躍了進來，小黃前腳一蹬，踏在南宮陌的背上，將南宮陌踩倒在地，趁南宮陌還沒爬起來，小黃又在南宮陌身上借力一踏，縱身躍到了雲姜面前。

雲姜搖頭不肯走，小黃用雙掌抱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張口咬住她的長裙，幾乎是強制性的帶著她離開。

臨走前，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趴在地上灰頭土臉的南宮陌，灑下一行淚滴：“南宮陌，我死的那天，你一定要把我的心挖出來，看看那上面，是怎樣的傷痕累累。”

……

南宮陌的偷襲並不成功，回營以後，雲姜深深的明白，所謂的愛，所謂的救贖，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她原以為愛能拯救一切，但她最終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太天真了。

面對一個不愛你的人，不管你付出多少，他都不會感動，就像冬天的棉襖，夏天的蒲扇，你的一切殷勤，在他眼裏都是多餘。

收起小女人的天真，她又變回了那個冷血無情，一心只為覆仇的雲姜，她決定擇日進攻，一舉攻破王城！

就在這時，敵軍大將華子龍大將軍忽然前來投誠，只身一人請求覲見。

剛剛才被南宮陌騙過一次的雲姜，對於華子龍的投誠，自然是抱了八分懷疑的，但華子龍的面還是要見，她倒要看看，這個老狐貍到底想要玩什麽花招。

“教主，是否讓敵軍大將華子龍前來覲見？”

雲姜斂了斂心神，道，“傳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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