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造下什麽孽，如今便要承擔什麽果，王林之的身子在劇烈顫抖著，蒼白的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頰爬滿淚痕。

對當年那個小姑娘內心的感覺，他忽然有一些感同身受，他似乎能夠體會她當時的那種絕望和無助。

站在金鑾大點之上，聽著眾人口中在商議著關於是否將她送去南疆一事，沒有任何人詢問她的意見，仿佛對那些人而言，她雲姜公主只是一個貨品罷了，她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她能做的就是乖乖的站在那裏，等待最終商議出來的結果。

而王林之此刻，也和她當年一樣，沒有選擇的權利，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乖乖的等待著，被迫接受。

“少傅，還記得你自己說過的話麽？你說，為了保護太子，你願意承擔一切惡果。”雲姜湊到他耳邊，清脆婉轉的語調，仿佛來自地獄深處惡魔的低喃。

“記得。”他說著，早已枯竭的雙目中，再次流下一行老淚。

她居然記得自己當年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居然記得，那該是多深的仇恨啊！在一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心中，藏了多深的恨？王林之想，眼前這個少女，必定恨極了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曾於金鑾大殿上商議過那件事的朝臣，對她而言，都是兇手！每一個人都在那份將她送往地獄的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十年了，她要回來覆仇，要狠狠的報覆他們每一個人，令所有人都嘗盡絕望的痛苦滋味。

是他們這些人，這些殘酷自私的大人，把一個八歲的孩子，逼成了一個惡魔。

都是他們造下的孽。

“這裏有各種兵器暗器和毒藥，你們可以自由挑選，當我說開始的時候，我要你們想盡一切辦法殺掉身邊的人，順便保護你們自己的小命，結束的時候只會有一個人存活下來，而那個人，就是今天的蠱王。”雲姜笑了笑，指著庭院中那一堆亂七八糟堆放著的兵器說道。

“我們為什麽要自相殘殺？我們是一家人，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你別想了！”四奶奶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是嗎？你可以棄權，也可以放棄唯一生存的機會，但是，游戲一旦開始，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之前，我都不會喊結束。”雲姜微笑著說道。

殘酷的話語，從她嘴裏說出來居然就像是在玩游戲，王林之聽著，內心如刀絞般難受，那些站在庭院中的人，都是他的家人啊！他朝夕相處的的家人，他的手下和家仆們，他最親近的人，難道真的要在他面前，為了爭奪那一絲渺茫的存活機會，而自相殘殺嗎？

王林之終於明白，雲姜公主的報覆，不只是要他老命那麽簡單，她要殺他很簡單，但她卻沒有，她要的，是將他的心一片片撕碎，再踩個稀爛，她要的，是從內心深處感受到的絕望和顫抖。

“我們為什麽要聽你的？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偏偏就不！”一名年輕的家丁開口說道。

說完，他轉身便逃。

就在這時，那些一直圍堵在四周的蟲子開始騷動起來，很快的，年輕的家丁往前一撞，便粘在了一張大大的透明的巨型蛛網上，他瞪大雙眼，驚恐的看著四周，“救命，救命……”

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快的，無數赤色的斑斕的紅色的蜘蛛爬上了巨型蛛網，開始慢慢地朝著年輕卻又莽撞的家丁湧過去，它們爬行的速度並不快，但卻帶著“沙沙沙”的聲響，那是它們在摩擦蛛牙的聲音，或許是太久沒有獵捕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令蜘蛛們開始興奮地躍躍欲試了。

要知道，這些蜘蛛平時在南疆國是很少能獵捕到人類的，對於吃慣了蟲鳥獸的蜘蛛而言，這是難得一見的美味。

“救命啊，救命啊，老爺救我……”家丁嚇的臉色鐵青，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以如此慘烈的姿態為少傅府捐軀。

人死不過頭點地，但是葬身蛛口，似乎有點太慘太慘了，不過沒辦法，誰叫他想要逃跑呢？雲姜指著他，對眾人宣布，“看見了沒？這就是逃跑的下場，也是違抗本教主的下場！現在，還有誰想要逃跑麽？”

眾人臉色蒼白，皆是一臉驚慌的看著被巨型蛛網纏住的年輕家丁，誰也不敢再多嘴了。

哪怕是參加這一場所謂的“人蠱”，死在他人的刀劍之下，也好過葬身蛛口一萬倍啊。

“啊！！！”

一聲淒厲的嚎叫，蜘蛛們已經爭先恐後的爬上了家丁的身體，從小腿，緩緩地蔓延至大腿，一聲聲慘烈的嚎叫，顯示出他此刻有多麽的痛苦，無數的蜘蛛將他的皮膚撕咬開來，毒牙從分泌出一種獨特的毒液，灌進他的血液當中。

“啊……！啊……！”

那痛苦的嘶吼，仿佛來自地獄深處，有的人不敢再聽下去，選擇蹲下來緊緊捂住耳朵，而這樣的折磨似乎還會持續很久，因為蜘蛛獵食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先將毒液灌進去，將獵物徹底融化以後，再慢慢的吸食液體。

也就是說，這個倒黴的人將會被無數蜘蛛噬咬，然後再緩緩地融化成一灘液體，而這個過程，顯然是痛苦且漫長的。

“公主，公主！老臣求求你了，殺了他吧！別再這樣折磨他了，殺了他吧！”王林之哭著哀求道。

眼前的這一幕，他於心不忍。

“少傅應該去求王上的，畢竟你是王上的臣民嘛，怎麽能來求我呢？你又不是我南疆國的子民。”雲姜笑著說道。

她還是耿耿於懷，王林之當年說的那句——“身為太子少傅，臣最疼愛的人，只有太子一個。”

就是這句話，深深地傷害了她，不過沒關系，她說過，所有傷害過她的人，她都要他們不得好死。

“臣，只能求公主。”王林之垂下了頭。

“求我沒用啊，我又不是太子，要不這樣吧，我替少傅你傳個口信吧，讓你的王上趕緊從皇宮裏趕過來救你，你對他那麽忠心，他不可能丟下你不管的，不過不知道他趕來之時，少傅府還能不能剩下活口。”說完，雲姜開心的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那個可憐的家丁也終於停止了嚎叫，在蛛毒的侵蝕下，他變成了一灘爛泥，蛛群開始貪婪的享受他們今晚的美食，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蛛群吸食發出的“簌簌”聲。

“人蠱大賽即將開始，請各位開始占據最有利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搶到自己心儀的武器，另外，還有想逃跑的請趕快，我的寶貝們好像還餓著呢。”雲姜拍著手大笑起來。

對她而言，這就是一場游戲，一場名為覆仇的游戲，就好像小孩子跳繩騎馬踢毽子一樣，普通的小孩有普通的游戲，而她這種早已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就應該玩這種不一樣的游戲。

沒有人會想要再逃跑，這時，王虎大著膽子站了出來，問了一句，“活到最後的那個人，能得到什麽？”

“活下來的便是蠱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雲姜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生的希望對任何人而言，在此時都是無比珍貴的。

“那麽，開始吧。”

淡淡的語調，奏響了殺戮的前調，人們爭先恐後的拾起地上的兵器和毒藥，開始對付身邊的人，血腥的殺戮一旦開始，那便是殺紅了眼再也停不下來，耳邊盡是人與人自相殘殺的聲音，從前那個安樂的家園，今夜變成了惡魔的屠場。

“少傅你看，人果然都是自私的，誰都不願為了他人而放棄自己的生命，你說對麽？就跟十年前一樣，大家都害怕流血和死亡，誰都不願意去打仗，於是，便讓一個小女孩出面，替所有人承擔罪孽。”雲姜站在王林之身邊，與他一同靜靜地欣賞這殘酷卻又華麗的表演。

那灑滿鮮血的舞臺，為今夜增添了一抹紅色的光，暗夜將每個人的眼眸都染成了赤紅色，身體裏流淌出來的血也變成了黑色。

“公主說得對，人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王林之點了點頭。

“恩，人心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心的最深處，藏著最灰暗的東西，有些東西是不能觸及的，一旦觸及，那便是毀天滅地。”雲姜笑著說道。

一聲聲的慘叫，一個個的自相殘殺，庭院中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更多的，卻是那些殺紅了眼的人，庭院四處流淌著鮮血，猶如生死角鬥場一般殘酷。

與雲姜一樣身為冷眼旁觀的看客，王林之卻恨不得自己能早點死，但是偏偏，他現在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就好像公主心裏的恨，一旦被觸及，那便是毀天滅地的災難，公主心中的恨，足以覆滅河山。”王林之輕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老臣千算萬算，卻始終未能替南楚國算到如此一劫。”

“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會不會向父王進諫，提議將我送去南疆呢？”雲姜又問。

“不會，老臣寧願將太子送往南疆做人質，也不會將公主送去。”王林之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送走太子，最多會對南楚的根基有所動搖，但是說到底，楚王之位仍有其餘人選，並不是非太子不可，但送走了公主，卻可能會覆滅南楚整個河山，甚至會危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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