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

【送漪瀾走出靈宮，在走過長長的墓道時她勸我和她一起離開高昌回中原，我沒有答覆她，只是用沈默回應著。在墓道口漪瀾做了最後一次嘗試，我很感謝她的努力卻依然沒有回覆她，最後她有些無奈的離開了，在她轉身的一霎她眼眸裏劃過的竟是一絲黯然。歸途遙遙希望她能平安到達，經歷此番劫難以後平淡度日就好。靠在墓道口的石壁上看著漪瀾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夕陽裏。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幹燥但已不如之前炙熱而且裏面還摻雜著花香，那是艾尼留下的玫瑰。成捆的玫瑰整齊的擺放在靈宮前，鋪成火紅的一片，像是能灼傷天涯。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像在荒漠黃沙中有這種景象，我知道這一刻將永遠烙在我心裏】若你能看到該多好。【下意識的扭頭看看身旁，入眼的卻是空蕩蕩的墓道。回過身，走向那片綺麗的紅色，將一捆又一捆的玫瑰搬進墓室，當最後一捆玫瑰搬完時感覺已經有些站不穩了。腰上的斷箭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更加深入，就算之前用帶子固定也是無濟於事。休息了一會，環顧著這個圓形墓室，石柱、壁畫、雕刻一切都如千年後一樣，只是它們現在看起來更光鮮。目光最後落在水晶棺上，手撐著石階慢慢上了石臺，那個水晶棺裏的人強烈的吸引著我，祖合拉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他，可自始至終只是聽說他是阿廝蘭汗，還沒親眼看過他的真面目。當靠近水晶棺時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激動，水晶棺巨大無比，是用一整塊白水晶雕成，做工極其精細，透明度也是世所罕見，透過它看到裏面躺著一個高昌貴族打扮的人。他的服飾極盡華麗，這彰顯著他的身份，回鶻高昌的國王阿廝蘭汗。可除了這華麗的服飾卻看不到他任何一塊皮膚，因為他戴著一個黃金制成的面具】他為什麽要戴面具呢？埃及人會給木乃伊戴上面具但按祖合拉的說法他並沒有死。【看那面具的外觀，那是一張只有上天才能賜予的臉，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完美的，但這張面孔可以說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存在，它美的就像一件藝術品。是的，這張臉就是壁畫上的青年，那個帶領軍隊作戰，那個愛和獅子嬉戲的青年，這裏到處都繪著與他有關的壁畫。當地人叫這裏靈宮，現在才明白，這裏並不是他的墳墓而是他靈魂休息的地方，他還是要醒過來的所以叫靈宮。這裏就像在千年後看到的一樣，囤積著大量的糧食、武器和財寶，而那石門也是可以反覆開起的，這裏更像是一個要塞，一個碉堡，一個基地。看了靈宮的設置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阿廝蘭汗在這裏等待著永生，當他蘇醒的一刻他就會用這裏準備的一切來發動戰爭統一天下，那異常寬的墓道其實並不是墓道而是為了能同時通行戰車和軍隊的地道。那石壁上描繪爭戰的壁畫不知是已經結束的戰爭還是即將發動的戰爭，如果是阿廝蘭汗醒來後要發動的戰爭那我還有一絲慶幸，長生丹沒有落入他的手裏，以他這種殘暴的做事手法後果不堪設想，難道我無意中改變了歷史嗎？考古只能無限的接近事實但永遠無法還原歷史，我不但親眼見證了這段歷史還無意中改變了它，想到這頓時感到有些迷茫。那個聲音又在腦袋裏回蕩‘你是誰，你是誰……’腦袋又開始疼起來】哼，無論我是誰，我都知道你不配躺在這裏。【想著伸手推了推水晶棺蓋，想把棺蓋推開，把裏面的阿廝蘭汗拉出來。可試了下，那水晶棺蓋卻紋絲不動。皺了皺眉，一股倔勁兒湧上來】哼，我就不信推不開。【俯下身，用肩膀抵住水晶棺蓋，深吸了口氣攢足全身的力氣用左肩拼命頂著棺蓋。棺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可任憑用盡渾身的力氣棺蓋也只是發出些聲響並沒有移動半分。心中有些急但更多的是不想認輸，腳下猛然用力踏地，想這一下就算不能全頂開，能移出個縫隙也好，沒想到這一下用力實在太猛，腳下蹬空整個身體都結結實實的撞在水晶棺上。腰間的斷箭像是要把人撕成兩段，這一撞斷箭刺的更深，血不斷從原本就撕裂的傷口湧出來，想站起來可剛試了試就疼的整個身體往一起縮，只好俯在水晶棺上等著巨痛緩解。看著血流到棺蓋上，又順著棺蓋向下淌，紅色的血液在剔透的水晶上留下一道道粉色的印跡，這到有點水墨畫的意思。當血流到棺蓋與棺壁的接縫時一個怪異的現象發生了。血沿著棺縫迅速展開，就像導火索一樣圍繞著水晶棺擴散一周。這樣子很怪，像是給水晶棺系了一條紅線，而這條紅線還在不斷擴散逐漸滲透進水晶裏，最後驚奇的一幕出現在眼前，整個水晶棺都變成了紅色。它依舊剔透光亮可折射出的光卻都是鮮紅的，白水晶完全變成了血水晶。撐起身體想從棺蓋上起來，可這一撐觸動了棺蓋，而棺蓋就像安裝了滑輪毫不費力的向一側滑開。】難道血就是開啟水晶棺的鑰匙嗎？難怪漪瀾會說祖合拉要拿她祭阿廝蘭汗重生，想必就是要拿她的血來開棺吧。【看著水晶棺裏的人，現在可以說是零距離了，那個神秘的阿廝蘭汗就在眼前，沒有任何障礙可以阻止自己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自己去揭開那張黃金面具，想要看看阿廝蘭汗的真面目。把手伸進水晶棺，在手指將要碰到面具時竟然遲疑了一下，這可能是當一個一直追尋的秘密將要揭開時的一種心理暗示。這只是極短的一瞬，接著就毫不猶豫的揭掉了他的面具，在那一剎自己被水晶棺裏的人驚呆了。黃金面具從手中滑落掉在石臺上發出刺耳的響聲，這響聲回蕩在整個靈宮‘嗡嗡’作響。那是一張扭曲的臉而且還伴有潰爛】是麻風病。怪不得他要把自己封在水晶棺裏。【低頭看了眼面具】如果這面具是他原來的樣貌那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現在這樣的。不過即使有再美的外表又如何？你的內心都是扭曲的，就跟你現在的樣子一樣。【不想再多看，重新給他戴上面具，把他拽出水晶棺，將他和祖合拉一起拖出靈宮。在靈宮入口外將他和祖合拉分別埋在兩側，看著被風撫平的黃沙，喃喃道】誰會知道真的國王埋在靈宮外的黃沙下，從此王孫作庶人再無人知曉你們的去向。你們就在這裏守護靈宮吧。【站在墓道口看著遠方，大半個太陽已經沒在地平線下，只露出彎彎的一拱，宛如江南的小橋，那小橋像是落在荷塘裏的。那一點如朱砂的夕陽裏浮現著龔瑾的身影，她在對我笑，她隨著那道光在緩緩的下沈，不由的向前追了幾步，可她最終還是消失在地平線上。任憑風沙吹過靜靜的站了好久才轉身向墓道走去，在墓道口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滾滾的黃沙便絕然的走進了王陵。依舊是那熟悉的寬闊墓道，依舊是那熟悉的獅子雕刻，依舊是那熟悉的壁畫。現在這裏自己已經感覺不到陰森反而有一種回家的平靜。進入石門按下石獅頭，兩扇雕滿佛像的巨大石門轟然在面前合攏。重新回到圓形主墓室抱起龔瑾將她輕輕放進水晶棺，仔細的為她理好散亂的頭發，擦去臉上的汙漬，整理好衣服】

知道嗎？在你褪去乞丐衣時就覺得你似曾相識，可我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你看我是不是真的很呆？你叫我呆瓜真是一點都沒錯。

還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嗎？大槐樹旁屋頂上初見你時的模樣。呵呵，又邋遢又滑頭的小乞丐。你偷了我的銀子還大方的請我吃飯，見到差官跟見了鬼一樣。

呵……可沒想到你確是這麽漂亮，當時真的嚇了我一跳，你知道嗎？

在我養傷時你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你一下子變得非常溫柔體貼，無微不至的照顧我，這讓我一度懷疑眼前的還是不是那個刁鉆世故的小丫頭。我真傻，那當然是你……這世上再不會有人對我這麽好了。你在塔頂等待著我，你知道我一定會來的，可那一次的生離卻變成了死別，而我對你的諾言如今也都雕零成了荒涼。

【從旁邊取過一支玫瑰將花瓣灑進水晶棺，一支接著一支……隱約回憶起艾尼的話】古麗蘇如合……【看著手裏的玫瑰，艾尼當時叫玫瑰古麗蘇如合】呵，原來突厥語裏‘古麗蘇如合’就是玫瑰的意思。難怪傳說裏公主的名字叫古麗蘇如合，因為沒人知道公主的真名，也沒人知道龔瑾，世間只留下水晶棺和古麗蘇如合的傳說。

【將玫瑰花瓣灑滿了整個水晶棺，火一樣的花瓣覆蓋在龔瑾身上，就像火紅的嫁衣。把冰魄放在她的掌心，撐起身俯下頭在她額頭上久久的吻著，再擡起頭時龔瑾的臉頰上已經滴滿了自己的淚水，用袖子替她擦幹】好好睡吧，我的姑娘。

【雙手拉動棺蓋，可水晶棺蓋卻與之前一樣紋絲不動，一楞】難不成每移動一次棺蓋都要用血？

【當抱著龔瑾來靈宮時，那斷箭就清楚的告訴自己生命將要走到盡頭，現在又豈會吝惜一點血，可即將燃盡的生命卻無法再提供合攏棺蓋所需的血液。血水晶已不如之前那般鮮紅正在逐漸變成粉色，如果完全變成白水晶那就再無希望了。突然看見地上有幾支玫瑰，那是因為浸透了血才沒有放進水晶棺的，也許這些花能起點作用。拾起它們把這些玫瑰放在水晶棺上，瞬間浸透血的花瓣就被吸幹，血水晶的顏色在漸漸加深，只差一點就變成鮮紅色，可上面所有的玫瑰都已經被吸幹】怎麽辦？【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斷箭，它在外面只留下很短的一截，大半已經深入體內】哼，也好，我總不能死了還帶著它。【慢慢解開固定斷箭的帶子，傷口已經是一片模糊，左手緊緊撰住箭桿，攢足僅有的力氣猛的向外一拔。隨著狼牙箭的拔出一道血線從傷口噴出濺落在水晶棺上，水晶棺隨即呈現出鮮紅的血色。用手輕輕一推，棺體與棺蓋扣在一起嚴絲合縫就像一個整體。看到這一幕不禁的笑了下】呵……【隨後一種難以形容的劇痛襲上來，手一松，那支狼牙箭掉在地上。當箭拔出時才看到箭頭的真面目，原來這種箭頭與之前看到的不一樣，也許是另一種改良過的，箭頭上不止一個狼牙倒鉤而是有一排倒鉤，這種殺傷力更大】哼，還真是狠毒。【拔出箭的感覺很奇怪，一陣劇烈的疼痛過後便是麻木，只感覺腳下很軟，輕飄飄的像是能飛起來。再也控制不住身體向一側倒了下去。背靠著水晶棺，眼前依舊是那炫艷的紅，不知那是血的顏色還是玫瑰的顏色，或者那是它們交織在一起的模樣吧。過了好久，勉強把身體挪到水晶棺旁的石椅前，石椅上還放著那個裝有狻猊香的玉盒。拿起玉盒，慢慢坐到石椅上，心中明白這次坐下再也不會起來了。這裏沒有一塊碑文，沒有半字片簡，沒人知道這裏的兩個人是誰，千年後只留下那個傳說，那個關於巴克與古麗蘇如合的傳說】呵……原來我就是那個巴克……就讓我貯在你墳前當你的墓碑吧……一生若得一人老……何妨……

【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在那裏仿佛照見一個身影，披著大紅嫁衣眉目清冽手裏搖著燈站在橋頭，我終於走對了方向，那燈光一點點把我照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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