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動劉海，露出清澈如水的眸子。樹葉輕聲響動。金色的光輕輕旋轉。碧藍的天空清澈如洗。花瓣縈繞紛飛。少年的笑容散發著陽光的氣息。

如畫的景象，嵌入畫中的人，一切都如此美麗而自然。突然沈寂下來的空氣中，彌漫著比花香更為動人的味道。

吳浩伸手拂去沾他頭上的葉子，目光始終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彼此的臉貼近著，微濕的發上滴落下晶瑩的水珠，滑過眉側，滑過臉頰，定格在略顯幹涸的唇邊。

“辛苦你們嘍，來吃西瓜了。”老奶奶不知何時進了屋中，花香中所摻雜的暧昧空氣，瞬間一掃而空。蘇錦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撲倒在了吳浩身上。

雖然被重重的砸了一下多少有點疼，但吳浩心裏還是很高興的。畢竟這個別扭書呆很少如此主動又熱烈的擁抱他……哪怕只是個意外也能滿足了。

蘇錦將臉埋進吳浩的懷裏。即使隔著衣物，也能感覺到他發燙的體溫。臉皮本來很厚的吳浩也跟著臉紅起來，坐起身輕撫他的頭發，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呀，沒事吧？”老奶奶像是完全沒有發覺到兩人的異常，端著盤子步匆匆忙忙的走來，滿臉的擔憂。

“沒事！”蘇錦連忙推開吳浩，從他的懷裏擡起頭，慌慌張張的站起身。

“是嗎？”老奶奶疑惑的看著他慌張的樣子，倒也沒有再問些什麽。無意間瞥見吳浩臟兮兮的臉，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從衣兜中取出手帕，蹲下身擦拭對方臉頰上的塵土：“你們這些小娃娃喲，真是淘氣。”

她的動作十分輕柔，蒼老的手掌，帶來淡淡的溫度，讓人的心都跟著溫暖起來。吳浩看著站在她身後，輕輕微笑著的蘇錦，也隨之傻傻的咧開了一個笑容。

三個人坐在地板上，悠閑的吃著清涼的西瓜，看著院內盛放的花海，聊著一些瑣碎的事情。天高雲淡，陽光明艷，微風習習。水珠殘留在柔軟的花瓣上，在金色的光芒下，閃爍成一片璀璨。

也許真的是上了年紀，老奶奶慢慢變得無法靈活走動。吳浩做了一根拐杖送給她，她雖然看起來很憔悴，但依然露出了十分開朗的笑容，不停的道著謝，像是十分喜歡這個禮物。

打掃房間和管理花園這兩項艱巨的任務，就落在了蘇錦和吳浩的身上。他們越發頻繁的出入這間小木屋，利用一切閑暇時間來陪伴和照顧老奶奶。他們攙扶著她，讓她坐在最喜歡的花園中，聽她慢慢的說著，哪一株花又開了，哪一株需要施肥，哪一株要多澆些水，哪一朵會變得更加鮮艷。

吳浩看著老奶奶滿足的笑容，悄悄對蘇錦說：“書呆，奶奶還是喜歡花啊，我要不要把老爹養的百合搬過來幾株，種在院子裏？”

“這裏已經變成了花海，恐怕沒有地方再種了吧？”蘇錦忍不住嗤笑。

“怎麽會，還有很多地方能擺得下。”

“奶奶她……已經沒有餘力照顧那麽多花了。”

“沒關系，還有我們在！”

吳浩對於一切事情，總是過於簡單和樂觀，蘇錦無比羨慕他這一點。他輕輕晃著搖椅，像哄小孩子一般哄著老奶奶睡著，望著在風中輕輕搖曳的花簇，輕聲問：“你知道花朵所代表的含義嗎？”

“花朵？”蘇錦的問題讓他摸不著頭腦，於是他稍微思索了一會兒，便繼續詢問了下去：“什麽含義？”

“它們代表著美麗，祝福，熱愛，喜悅還有——”

“還有什麽？”

蘇錦的眸子暗了暗，目光溫柔的落在熟睡的老人身上，沒有回答。

老人的睫毛微微顫動，很快又轉醒。她擡頭看了看站在搖椅後的蘇錦，目光中帶著睡意和茫然。

“怎麽了？”蘇錦向前躬身，微微為她擋了些陽光，微笑著問。

“沒什麽。”老人像是終於清醒了過來，回應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剛剛做了個奇怪的夢喲。”

“什麽樣的夢？”

“夢見我一個人走在沙漠裏，到處都是金燦燦的沙子，我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一路又曬又渴，但就是走不出去。”

“然後呢？”

“然後一個帶著鬥笠的漁夫，遞給了我一碗水。”老奶奶皺著眉認真回憶著，很快又綻開了笑容：“喝下去之後就舒服多啦，我就醒過來了。”

“是嗎？”蘇錦將頭搭在老人的肩膀上，輕輕摟住她瘦小的身軀，閉上眼睛，隱藏眼中一抹悄悄的彌散苦澀：“那太好了。”

老人輕柔的撫摸著他的頭發，臉上的笑容從未散去。她仰頭註視碧藍的天空，喃喃的說：“大概……快下雨了吧。”

從那天之後，老奶奶的記憶力和身體，變得越來越差。

她漸漸變得無法走路，變得少言寡語，無法自如的進食。每天躺在床榻上，目光迷茫的盯著天花板。天氣晴朗的時候，蘇錦就會推著輪椅，帶她在院子中曬太陽，給她講每種花的名字。

她忘記了很多很多事，鮮花，陽光，自己的名字，喜歡的書籍。蘇錦每天都在一旁，將書中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帶著她撫摸每一朵她曾經照顧過的，美麗的花；將她最喜歡的點心，泡軟之後，一點點餵給她。

他們努力的讓她記住，這花的觸感，陽光的溫暖，空氣的芬芳，微風的清涼。以及，無聲的陪伴。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老人身體和記憶的惡化。她忘了改如何進食和行走，忘了花朵的品種和盛開的樣子，忘了叮囑他們去照顧這些鮮花。最後的最後，終於連他們的名字也忘了。

蘇錦坐在搖晃的秋千上，像老人一樣，茫然的，執著的註視著天空。他聽老人說過，難過的時候，只要仰頭望著天空，太陽就會曬幹眼中的淚水，照亮心中晦暗寒冷的角落。

花瓣隨著風四處飛舞。遠處的雲，自太陽的兩側，慢慢堆積起來，塗抹在開闊的藍天上。暗金色的光慢慢流動開來，渲染著雲朵，鋪灑於大地。

如夕陽一般沈穩而溫暖的光，將整個世界都鍍上了淡淡的金色。周圍不知何時起了變化，花瓣依舊飛舞著，腳下卻變成了柔軟無比的雲朵。他被包圍在輕柔的雲朵之間，細碎的星河在其中閃爍飛舞，有紅色的鯉魚自碧色的天空中緩緩游過。

蘇錦怔了怔，跳下秋千，伸手觸碰周圍的空氣。空氣像是平靜的水面一樣，暈開了一圈圈漣漪。

不遠處，有人坐在岸邊悠然的垂釣。那是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漁夫，破舊的草帽低低的下壓著，看不清容貌。

漁夫的腳下，是流淌在潔白的雲朵中的湖泊。湖泊清晰的倒映著天空的景象，無風無波，如同靜止，分不清哪裏天空，哪裏又是水域。

他將竹竿插在石縫裏，支著下巴靜默的盯著水面，並沒有因為蘇錦的到來而產生絲毫的變化。

蘇錦註視了他一會，才邁步走到他身邊，猶豫著問：“你在釣什麽？”

漁夫沒有看向他，支著下巴動了動魚竿，懶懶的回答：“還能釣什麽，當然是魚了。”

他轉頭看了看悠然游蕩在半空中的，五顏六色的魚，繼續追問：“這些都是你釣來的嗎？”

“是啊。”

蘇錦註視著包圍在身邊的魚，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忍不住感嘆：“真厲害啊。”

“厲害嗎？”漁夫像是斜了他一眼，冷漠的聲音平靜無波：“那對我來說是再沈重不過的事情了。”

“沈重？”

魚竿顫抖了兩下，一直百無聊賴的漁夫終於打起了點精神，手臂一揚，一只金魚便咬著魚線飛了出來。

漁夫將金魚取下來，放進蘇錦掌中，壓低的帽檐下看不見表情：“每一條魚都是一條生命，它們敏感脆弱，又戀戀不舍，照料起來，真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情。”

“那……”白色的金魚在他的掌中悠閑的吐著泡泡，頭頂上紅色的冠，鮮艷的如同盛放的花。他輕撫著金魚，仰頭問向漁夫：“我可以帶走……並照顧它嗎？”

“不可以。”漁夫揚了揚下班，拒絕的果斷而幹脆：“你沒有權力決定它的去處。這是自然的規律，無可避免。”

蘇錦失望的低下頭，金魚扭動著身體，對視上他的目光，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給予他安慰。

他閉上眼睛，竭盡所能的感受著游蕩在掌中的，是沈甸甸的，生命的重量。良久之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輕輕松開了手。

魚兒在他身邊游蕩了幾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之後才扭動著身體，向著天空的遠處游去。

“它們會在這裏停留，等待著下個春天到來的時候，游向大海。”漁夫又重新坐到了湖邊，將空蕩蕩的魚線丟回了湖裏，於唇邊掩去了一抹笑意。

蘇錦恍惚的聆聽著，目不轉睛的註視著魚兒離開的方向，輕聲說，再見。

“呆——書呆？”

耳邊響起了呼喚的聲音，蘇錦猛的回過神，看見吳浩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

“你怎麽了？在發什麽呆啊？”吳浩見他依然沒有反應，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什麽，在想些事情罷了。”蘇錦從秋千上跳了下來，漫不經心的問：“你怎麽出來了，老奶奶呢？”

“啊！”吳浩像是剛想起來自己出來的目的，拍了拍腦門繼續說：“已經到了吃飯時間了，可是老奶奶怎麽叫都不醒，你去看看？”

蘇錦怔了怔，目光又漸漸平靜下來。他在花叢中摘下一把白色的山茶花，捧著花束走進屋內。老奶奶正閉著眼睛，安靜的躺在床榻上。大概是聞到了花的香味，她的鼻子輕輕吸了吸，慢慢睜開了眼睛。

“奶奶，這束花送給您。”蘇錦將花放在她的胸前，聲音極輕又極柔，像是怕破壞了這份靜謐似的。

“謝謝。”老奶奶艱難的笑了笑，眼中又變得渾濁而茫然：“但是，你們是誰啊？”

蘇錦微微揚起了一抹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奶奶，我們是您的孫子。”

“孫子？”老奶奶想了想，喃喃的重覆著這兩個字，很快又綻開了笑容：“哦哦，想起來啦，是小龍吧……不對……我的孫子……是小錦……”

那開朗的聲音隨著她的氣息，逐漸微弱下去。老人慢慢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像是熟睡般安詳。

“書呆？奶奶怎麽了？是累了嗎？”

“你還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花朵的含義。”蘇錦並沒有回答他，輕握著那布滿老繭的雙手，平靜的敘述著：“它們代表著美麗，祝福，熱愛，喜悅還有——”

“離別。”

微風輕拂，門前的風鈴發出清脆悠長的聲響。他將視線轉向窗外，花海隨著微風搖動著，花瓣紛紛灑落，漫天飛舞。碧藍的天空中，仿佛有一條頂著紅色花朵的金魚，悠然的游向雲層，游向天空，游向天空之中那一片清澈的水域，游向波濤滾滾的大海。

那是一切生命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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