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舟恍惚的走在夕陽籠罩的小路上，迎面而來的風鼓動起薄薄的衣衫，在耳邊反覆回響。森林的另一端，太陽不遺餘力的散發著最後的光芒。霞光萬丈，熱烈的紅色燃燒在天際，灼熱了厚重的雲層。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漆黑的影子被拉得冗長。

他徘徊於陌生的街道，看著夕陽仿佛一顆血紅的安眠丸，緩緩溶解在大地上，愈發覺得清冷和孤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要匆匆跑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向哪裏。

無數次無數次，在即將觸碰到自己內心的時候，選擇落荒而逃。

街上的人們偶爾投映在異樣的視線，說不上是同情，厭惡還是嘲諷。他木然的在這些視線中穿梭著，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他極力想要忘記的地方。

為什麽呢？他努力的完成父母的期望，努力的融入人群，卻因為不小心流露而出的情感，成為了人們眼中的異類。

他來到了新的世界，學會了偽裝，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然而即使到了這裏，依然沒有人肯接受他。

他低下頭，避開迎面而來的刺目光芒。那絢爛奪目的光，如同他人的視線，遍布在每一個角落裏，無法逃離，無法躲避。無論去何處，都能狠狠將他刺痛。

耳邊逐漸嘈雜了起來。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走路的聲音，書本翻動的聲音，樹葉摩擦的聲音。遠處歡笑的聲音。米分紅色的光芒穿透玻璃，映亮了課桌上密布的，咒罵的話語。

惡心。

如同夢魘般的細微聲響，穿透嘈雜的教室，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那聲音原本及其細小，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反覆說著同樣的話，越來越響，越來越響，塞滿了他的大腦。

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地面上，暈開一圈圈水漬，在夕陽的餘光中，如血般鮮紅。

“小舟，過來。”有誰的聲音，撕裂了這一切瘋狂的假象，徐徐而來。清澈如歌，溫柔似水。

原本嘈雜的教室不知何時已空空如也。他擡起頭，看見自己的老師，站在教室的門口，輕聲呼喚著他。

微卷的發，微皺的白色襯衫，笑容明朗而幹凈。那是再熟悉不過的容貌。

他像是被那雙眼睛所吸引著，擡起腳步一步步走過去，風鼓噪著，揉亂了他的頭發。溫柔的光線籠罩，周圍寂靜無聲，像是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

“小舟。”身後響起了熟悉的呼喚，他頓了頓腳步，轉過頭去。看見蘇錦牽著吳浩的手，站在道路的另一端，焦急的阻止：“別過去！”

“真的夠了。”淚水已經逐漸幹涸，劉小舟望著他們緊緊相握的手，木然的眼神裏再沒有絲毫情感：“我已經厭倦這裏了。”

語畢，他迎著明媚的光線，堅定的走向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書呆。”籠罩在光芒之中的身影格外的模糊，讓人心生不安。吳浩下意識的握了握蘇錦的手，低聲詢問：“那個家夥，是小舟認識的人嗎？”

“不。”蘇錦註視著翻開的作業本，重新將目光放在了遠處模糊的人影上：“那是停留在他內心深處的，最重要的影像。”

“不安，恐懼，壓抑，悲傷，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被壓抑在內心的深處。為了得到救贖，虛妄的假象出現了。”

“那假象吸收了他所有的負面感情，然而終於因為累積了太多的痛苦，開始膨脹和釋放。”

“不允許別人比自己幸福，將身上的痛苦散播給每一個遇到的人，希望所有人都像他一樣不幸——”

隨著他低述的話語，老師被夕陽拉伸的影子開始發生變化。從微卷的發上出現了尖角，張開的嘴中伸出了尖銳的牙齒。而後巨大的翅膀在它身後綻放開來，抖落出和影子一樣漆黑的羽毛。

蘇錦握了握拳，緊緊註視著劉小舟離開的方向，低聲說：“那是真正的惡魔。”

劉小舟恍若未聞，意識被逐漸吞沒，只剩下一副虛假的皮囊，跟隨本能而前進著。

眼前的老師展開了溫柔的笑容，伸出手擁抱他。他恍惚的回應一笑，回抱住那個人。

黑色的煙霧從老師身上散發開來，逐漸融合進劉小舟的體內。他被那黑色的氣息包裹著，雖然也會害怕，但那溫暖的感覺讓他不想逃離。

正要拋棄意識之時，有誰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掌柔軟微涼，卻像擁有著某種魔法，成功的喚回了他的神智。

“小舟，別讓它占據你。”蘇錦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堅定無比：“它始終是虛假的，一旦你被吞噬，就再也見不到了。”

蘇錦將作業本在他眼前翻開，那裏面一張張所繪的，都是老師的身影：“你真正想見的那個人”

“我一點也不想見他。”黑霧在他身上蔓延著，想要將他吞噬掉。淚水覆蓋著臉頰，啜泣聲中夾雜著他斷續的話語：“這個本子已經被他看到了，我沒辦法再面對他。他一定……會用和別人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沒錯，除了我，沒有人會接受你。”黑影扳住了的臉頰，在他耳邊低聲的說著，沈悶的聲音如同魔咒。

“對啊，我是……扭曲的……不應該存在的……”他閉上眼睛，任由黑煙一點一點將他吞噬。

“小舟！你沒有錯！”蘇錦沖上去，緊緊擁抱住他，一字一句的說：“扭曲的不是你，是那些以正常為名，肆意傷害你的人。”

懷中的身體瞬間僵住，黑霧依然縈繞不散，卻也不再繼續吞噬。蘇錦閉上眼睛，輕聲說：“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吧？”

“想……回去的……地方？”空洞眼睛已經逐漸被黑霧所籠罩，他仿佛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機械的覆述著別人的話語。

“那個總是散發著煙味的辦公室，有著老舊的木桌和雜亂的書籍。夕陽西下的時候，橘黃色的光芒會灑落在某一張書桌上。”感覺到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蘇錦擁著他，以溫柔的口吻低聲輕述：“你最在意的那個人，總是支著下巴坐在那張書桌旁，微卷的發上盈盈閃爍著一小層金色的光。”

包裹在他身上的煙霧逐漸褪去，空洞的目光中有了閃動的光芒。他睜大眼睛看著頭頂上搖曳的白楊樹，恍惚回到了那間狹小又溫暖的辦公室裏。老師坐在旁邊，手中捧著精致的白瓷杯子，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敲打著什麽。他趴在桌子上聽著歌，被光芒所映亮的角落，如同橙子味道的水果硬糖，散發著清甜的氣息。

“對啊，我怎麽會忘了呢？我還有那麽想要回去的地方。”黑色的煙霧消散，他回抱住蘇錦，淚水緩緩滴落：“謝謝你讓我想起來，謝謝。”

夕陽將少年們相擁的身影拉得冗長，深沈的紫色逐漸蔓延，澆熄了原本燃燒著的，火紅的色彩。

經過了漫長漆黑的夜晚之後，光明逐漸到來。

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劉小舟便收拾好書包，隨著蘇錦和吳浩一起回到了初次到來時的山洞。

看著他在洞口踟躕不安的樣子，想必是有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蘇錦忍不住笑出聲來，略有些擔憂的問道：“真的沒關系了嗎？”

“嗯，我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所以，不會再迷路了。”劉小舟的臉上沒有了陰霾，望向他的眼神格外清澈而堅定：“謝謝你們，再見。”

做了最後的道別，他深吸了一口氣，徑直的走進了洞穴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沒入深深的黑暗裏，吳浩才牽了牽蘇錦的手，擔憂的問：“書呆，你說他能夠順利的回到家嗎？”

“誰知道呢。”蘇錦回握住他的手，視線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摸索著，臉上的笑意卻依然沒有淡去。

“即使順利的回去了，他還是要面對現實的生活，真擔心啊……”吳浩註視著洞穴，目光流露出些許的不安。

“沒關系的，他不是會輕易服輸的人。”蘇錦伸了個懶腰，向著與洞穴相反的方向緩慢的行走著：“他曾經一次一次的試圖讓那個幻影消失，又一次次的失敗。最終還是完成了蛻變。”

蘇錦轉過頭，溫暖的光線映照在他洋溢著笑容的臉龐上，格外柔和：“他已經不是惡魔了。”

吳浩呆呆的註視了他一會，才隨之微笑著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步伐。

濃郁的雲海之中，一抹紅色的光芒緩緩亮起，淡化了濃郁深沈的墨綠色。而後光芒綻放開來，撕開了厚重的雲朵，將閃爍著繁星的天空映成了一片溫暖的紅。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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