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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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雲曦做了一個夢。夢中的青衣人在熊熊燃燒的火種平靜的佇立著,最終融化在這片炙熱的紅色裏。

醒來的時候,手心裏握滿了腥鹹的海水。

他站在一片碧綠的大海中央,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站著睡著。

青衣人與他擦肩而過,輕薄的布料擦過他的手掌,帶來清涼溫柔的觸感。

他是第一次與對方如此親近的接觸,哪怕只有一片衣角碰觸,也格外讓他滿足。

青衣人忽然停下,靜默的佇立在青色海洋的中心。海浪並未沾濕他的衣角,只是如同煙霧一般與他的青衣融合在一起,渾然天成。

他忽然有種預感,預感對方會回過頭來。預感他這麽多年追逐和疑惑的東西,都會在他轉身的那個瞬間得到答案。

他屏住了呼吸。

海浪聲與風聲此起彼伏,海水包裹著他,寒冷至極。他在晃動的水波中,看到了青衣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

記憶的碎片拼接在一起,又迅速融合成空白。而雲曦突然明白,他這麽多年執著追求和相信的,並不是什麽信仰,而是一直觸碰不到的,虛妄而真實的另一個自己。

他只是在找一個行走的理由,逼迫著自己追尋那個人的身影前行。他追逐著幻影走了太長太遠,以至於忘了原本出發的地方。

他記得哪本書上說過,世界上有一種鳥沒有腳,生下來就不停的飛,飛的累了就睡在風裏。一輩子只能著陸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時候。

他變成這只鳥,為了活下去,不停的前行飛翔,沒有絲毫退路。

他已經不需要用大把大把白色的藥片來維持記憶或者清醒。體內和心中所缺少的東西,並不能被藥物填滿。

這是不可治愈的絕癥。

海水冷的窒息。他突然開始想念蘇錦,想念從他口中描繪出的溫暖的大海,想念他在陽光下微笑的模樣。大概是這個脆弱的夢境世界裏,唯一真實的東西。

或許,這一切才是真實的,只有蘇錦才是他幻覺中的產物。是他在這個充滿青色的冰冷世界裏,幻想出來的唯一救贖。

他看見另一個自己優雅的指著平靜的青色海面,微笑著說,這裏是歸宿。

青色的世界瞬間轟塌,墨綠色的海水拉扯著他的身體,生怕他逃走。

他捂住耳朵,試圖從手腕間聽到那如火山般脈動轟隆的聲響。

時間在耳邊嘩嘩流淌,終於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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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曦消失了。在那場恍惚而平淡的對話之後,便失去了蹤跡。

村子裏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偶爾有人念叨一兩句,說,那個青年人不見了啊。

從沒有人因為他的到來不安或者疑惑,亦沒有人因為他的離開而難過或者釋懷。

其實雲曦總是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但這一次,蘇錦知道,恐怕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尋見那個人的身影了。

那是種強烈的預感。

他不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裏,卻也不甚在意。

就如父親所說,那個人本不屬於村子的,所以遲早會離開,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他無法走進那個人心中的世界,唯一能知道的事情,就是雲曦是個特別的人。

自從第一次看到那張布滿了斑駁翠色的畫布之時,他就這樣確定。

在雲曦離開之後的那一天,蘇錦再度去了一次草野。

畫架還放在原地,布滿了翠色的畫布安安靜靜的擺放在上面,與背景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那場景太過熟悉和自然,自然到仿佛下個瞬間那個人就會回來,重新站在這畫架之前,規律的重覆著塗抹的動作,日覆一日的塗抹著青色的海面,青衣的人。

即是到了現在,蘇錦偶爾過去的時候,也能恍惚的,看到那人在畫架旁,淺淺微笑的樣子。

他莫名的相信,有那麽一瞬間,雲曦是聽到了他的描繪,並看到了那片朝氣蓬勃的大海的。

如此,也便能滿足了吧。

行者終究是行者,隨心所欲,隨風而行,了無牽掛,自由自在。

只是不知道,那個人傾盡一切所尋找的東西,到底有沒有被找到。

也許那個名為雲曦的人,已經忘記了這片虛妄冰冷的青色海面,在某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繼續模糊卻執著的向前。

雲曦,雲兮,輾轉無依,奈何奈何。

他閉上眼,緊擁著那副畫著大海的圖畫,沈沈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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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以後,蘇錦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並沒有地址和署名,一片空白。

他小心翼翼的拆開封口,信裏只有一幅畫。畫布上鋪滿了炫麗溫暖的紅色,翻湧的浪花透出灼熱而旺盛的生命氣息。餘光籠罩,浮光躍金。蔓延著火一樣溫暖的色彩。

他記得,那是他曾和那個人描述過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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