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牽著蘇錦的手，穿過鋪滿杏花的小路，向著花海的深處走去。

斑斕的色彩逐漸褪去，茂盛碧綠顯現在眼前。密布的草叢柔軟青翠，高聳的樹林遮天蔽日，幾縷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散落下來，映照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芒。

那是太過熟悉的景象，蘇錦的手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吳浩似乎發覺到了他的變化，寬大粗糙的手掌有力的回握他，帶領著他繼續向前。

穿過茂盛的樹林，路過清澈而閃過的湖泊。那些熟悉的景色一一經過眼前，散發著讓人懷念的氣息。吳浩在前面絮絮叨叨的說著些什麽，而他已無心聆聽，滿目滿心都被這一片翠色所占據著，生怕只是眨眼，都會讓這些景色消失掉。

樹林逐漸稀疏，叢生的雜草中出現了土色的小路，有獨角仙在路上大搖大擺的經過，草叢下的某處還靜靜的躺著金黃色的蟬蛻。

待到道路盡頭，一個繁榮而生機勃勃的村莊出現在眼前。略為老舊的房屋整齊的列在道路兩旁，人們在道路兩旁支起攤位，敲敲打打，像在籌備著某一場盛宴。

見到他們到來，吳叔從房頂上利落的跳下，大笑著揉著蘇錦的頭發：“喲，你回來啦。又被我們家的臭小子拐哪去了？”

蘇錦沒有回答，削瘦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已經……夠了。”唇齒間的字句斷斷續續，蘇錦的下唇因緊咬而開始泛出淡淡的紅色。

“書呆？”意料之外的反應，吳浩迎著光呼喚他的名字，笑容明朗，一如少年時的模樣。

“真的……已經……夠了……”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暈開了水漬。蘇錦的話語因痛苦而破碎不堪：“為什麽要再讓我看見呢……明明是那麽努力在遺忘的東西……你……究竟想在我身上得到什麽？”

原本喧囂的村落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直的註視著他，神情淡漠。

“即使這樣也不行嗎？”詢問的聲音透出些稚氣，那張原本熟悉的臉，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陰森表情。然後虛假的表象逐漸褪去，變成了胡雨澤那冰冷的令人恐懼的容貌：“讓你嘗遍痛苦，讓你獲得幸福，即使這樣，你也不願意將命心甘情願的交給我嗎？”

“果然是你。”淚痕已經幹涸，蘇錦的聲音變得無比淡漠而平靜。周圍的景象像是一塊巨大的帷幕，緩緩被掀開，露出隱藏在其下的，霧氣縈繞的村莊。村子裏的人隔著迷霧，漠然的註視著他。只是那如死人一般死灰無神的神情中，再沒有一絲熟悉感。

“真是有意思的人。”胡雨澤走到他的身邊，扳起他的下巴，強迫他正視自己：“我覺得這一切都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會被你看出了破綻。”

“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所以才讓人懷疑。不然我怎麽可能在最痛苦的時候，見到最想見到的人，又怎麽可能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見到那個我心心念村莊。”蘇錦並沒有回避他的視線，眉頭緊皺，目光裏充滿了憎恨與警惕。

“原來如此嗎？我以為人都是愚蠢的生物。”並沒有因他的眼神而惱怒，胡雨澤反而微笑起來，以鄙夷的神情環視周圍：“就像他們一樣。”

被他的目光巡視，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後退，原本漠然的臉恐懼到猙獰。只有那個面容枯槁的村長一樣的人顫抖著走出來，在他面前跪下，頭幾乎埋進土地裏：“山神大人，這次是我將人引入村落的，請給我賞賜，讓我離開這個村子吧。”

山神大人……多麽熟悉的稱呼。蘇錦震驚的望著眼前的人，他從踏入這個村子的瞬間就知道，這是個被詛咒的地方，也知道胡雨澤就是支配著這個村落的神，但是他從未想過，這個人竟是和那個人有著同樣稱呼的山神——

“怎麽了？一臉吃驚的樣子。”無視了村長懇求的話語，胡雨澤揚了揚眉，對他現在的神情十分感興趣：“我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

“如你所聞，我就是這個村落的統領者，被村落裏的人所敬仰的山神。”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什麽，胡雨澤松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自顧自的解說起來：“說是神，也不過是被發配到這詛咒之地的流放者罷了。”

“這是陰陽的交界之處，人心之惡引來妖物的肆虐和蠶食，才讓這裏如此荒蕪貧瘠。所以需要‘神’，來鎮壓那些異界之物，維持人間與異界的平衡。”胡雨澤退開了幾步，在他周圍悠閑的踱著步，繼續說：“但是，我不喜歡這些畏畏縮縮，只顧自己而活的自私的人，所以繼續放任妖魔，讓這裏越來越可怖，讓人們越來越痛苦。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連這個游戲也讓我覺得無趣了。”

“後來我聽路過的妖魔說，只要有人心甘情願的把命給我，我就可以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地方。為此，我要求他們獻上活祭，為了讓活祭願意心甘情願的把命給我，所以折磨他們，讓他們祈求我將他們殺死——但是這樣好像沒什麽用呢。”

他危險的瞇了瞇眼睛，蘇錦胸口的傷口不知何時裂開了，滲出殷虹的血跡，很快將他胸前的衣衫暈染成深深的紅色。

“看樣子這次又失敗了。”胡雨澤微笑起來，從掌中幻化出一把閃著藍色光澤的匕首，用劍尖對準了他的胸口：“很痛吧，馬上就讓你解脫。”

蘇錦並沒有反抗，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睛。

哢嚓。

在寂靜村莊的某處，忽然想起了什麽東西碎裂的細微聲響。蘇錦的身體一僵，他恍惚覺得這個聲音曾經在哪裏聽過，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麽東西所發出的。

胡雨澤握著刀的手瞬間頓住，他警惕的擡起頭，視線穿過蘇錦，向著聲音的來源望過去。

濃霧彌漫的天空上，像瓷器般出現了裂痕，那裂痕慢慢擴大，然後一支長劍猛然刺入，將天空撕開了巨大的口子。

有人從天而降，長劍一揚，便挑飛了胡雨澤手中的匕首，擋在了兩人的中間。

“……無衣？”蘇錦的眼睛赫然睜大，艱難的張口，發出的聲音幹澀而嘶啞。

一些小毛球從縫隙中陸續的跳了下來，落在了蘇錦的面前，將他包圍了起來。

“找到了，找到了！”小毛球們歡呼著，繞在他身邊蹦跳起來，完全不顧此時劍拔弩張的氛圍。

“……你們？”蘇錦略有些吃驚的去觸碰眼前的小毛球，毛球則溫順的貼了過來，在他掌心裏摩擦。

“居然能讓思念體化形……你還真是癡情啊。”胡雨澤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危險的獰笑又劃過唇角：“但那又能怎麽樣呢？我是神，你不過是個凡人，想救走我的獵物，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方無衣並不理會他的話語，直接拔劍向前劈去，眼中是如冰塊般的淩冽和堅定：“我會打倒你。”

“打倒我？”胡雨澤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手掌一揮，輕易擋住了他的攻擊，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情一般，大笑起來：“如果沒有‘思念’的力量，你根本都沒辦法看見我。還想打倒我？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方無衣也不再理會他，只顧提劍攻擊。那雙冰冷的眼逐漸泛紅，透出在戰場殺伐時所積澱的殘忍與瘋狂。但畢竟人與妖實力懸殊，他很快就傷痕累累。但他像根本察覺不到疼痛一般，瘋狂的投入戰鬥，滿眼殺戮的快意，已不管生死。

蘇錦知道他已怒到極致，卻不知他為何如此生氣，氣到連命都想搭進去。他掙紮著想要阻止，卻已疼痛的連話都說不出。

方無衣被胡雨澤一掌震開，在他身邊重重摔下。他嗆了一口血，努力的爬到方無衣的身邊，握住了他的手。然而他太虛弱了，拼盡全力也只足夠喊出他的名字，便再也無法說下去：“……無衣……”

“我都看見了。”方無衣艱難的起身，長發下看不清表情，他抱起蘇錦，聲音中滿是淡漠：“看見了在那個野外，他是如何的折磨你，傷害你。所以我，絕對不可能放過他。”

緊低的頭微微擡起，那劉海下的冰冷的眼眸，透出不可動搖的堅定。

“對了，還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蘇錦還來不及驚訝，那眼中的冰便迅速消融，透出一絲暖意。他將唇貼在蘇錦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夾雜著他輕聲的話語，清晰的流入耳中，刻進了他的心裏。

我愛你。

圍繞在身邊的毛球忽然化為白光，光芒晝起，接連不斷的湧入了方無衣的身體裏。他身上的傷口迅速愈合。

“什麽？”原本在享受著樂趣的胡雨澤頃刻間滿眼的震驚：“你竟然能將‘念’轉化為力量？”

“不過，你的那些‘思念’沾染了異界之氣才會化形。”他眼中的震驚又很快消散，被嗜血的笑意所取代，他揚起了手，手中沾著血的匕首微微閃著寒光：“你吸收了異界之氣，也代表著你放棄了人的身份——有意思，已經很久沒人給我當對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