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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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疼痛的感覺漫長而又短暫,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而後陷入了無盡了黑暗之中。

那是異常枯燥又孤獨的黑暗,他在黑暗之中茫然的摸索著,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向何方離去。

他漸漸忘了一些事情,忘了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忘了為什麽不停行走,忘了為什麽悲傷。卻莫名覺得,意外的平靜。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微微透出了亮光。像在漆黑的山洞裏透出的,通向外界的光芒,終止了這枯燥漫長的黑暗。他向著光芒奔跑了過去。

光芒漸漸收斂,變成了燃燒在天空上的,巨大的太陽。之後碧藍的天空收入眼簾,幾縷白紗般的雲朵暈染在藍天上,天高雲淡,讓人心曠神怡。雕工精致的木格子窗也在視野中逐漸清晰,薄紗的白色簾帳微微揚起,在陽光下渲染上淡淡的橘紅色。

他下意識的用手遮擋住眼睛,並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還來不及思考,耳邊就響起了無比熟悉的,沈穩的聲音:“你醒了?”

蘇錦的手頓了頓,偏過頭看著坐在身邊的人。他穿著銀色的戰甲,面容冷漠英俊,輪廓分明,一如初見。

只是那臉上,沒有了古怪的花紋和尖銳的牙齒,眼角下有黑色的淚痣,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閃過一絲茫然,註視那熟悉又陌生的容貌,嘗試著開口:“山神大人?”

“什麽?”山神一臉疑惑的望向他,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蘇錦迷茫了一會,才發現這裏並不是那富麗堂皇的山神宮殿,倒像是個簡易的旅店。

他在腦海中快速的思考著事情的始末,在正式完成山神的祭祀之後,自己應該已經死了……那麽現在的自己又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太多的疑問在腦海中糾纏,他偏過頭註視著身邊一臉擔憂的人。太多的記憶在腦海中糾纏交錯,逐漸變成了一片空白:“你……是誰?”

男人怔了怔,註視了他良久才回答到:“在下名為方無衣……公子你呢?”

公子?蘇錦覺得這個稱呼實在是新鮮,但他也只是笑了笑,不動聲色的回答道:“蘇錦。”

算了,不管這是夢,還是其他的什麽,已經無需求在乎。因為,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想要保護的東西,也再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

不知道吳浩那個笨蛋,看到自己的屍體……會如何的傷心欲絕呢?不過,沒關系的吧,那家夥很堅強,所以一定能夠振作起來的。

就這樣讓一切都結束吧,然後在一個沒有彼此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也只是,活著而已。

“你……為什麽會暈倒在戰場上?”方無衣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問。

“我不記得了。”蘇錦別過目光,回答的平靜。

那麽多的事情,根本無從解釋,也疲於解釋。幹脆就將一切撇開吧。

方無衣皺了皺眉,還想再問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蘇錦本打算就此辭行,畢竟在家鄉時的事,讓他對山神還心存芥蒂。哪怕現在的人只是和山神長著同一張臉,自己也與他,再不想扯上什麽關系。

但方無衣執意要他身體養好之後再走,他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莫名的就和那人撕破臉,所以也就多留了幾日。

而在這幾日裏,他發現那個方無衣和自己印象中的山神有著天差地別,對人溫文有禮,博學多識,謙遜而善良,完全看不出來是在戰場上統領千軍的大將軍。

除此之外,他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無意間看見銅鏡中映著的,自己的容貌。那是一張褪去了稚氣的臉,弦樂眉修長而優雅,桃花眼狹長眼尾略彎,臉的輪廓堅毅。

分明是自己成年後的樣子。

他那些對於醫術的知識,像是烙印在了腦海中,流淌在他的血液裏,看到那個小小的傷兵,就本能的顯現出來。他深深覺得自己應該是個有故事的男人,只是那些故事,早已無從知曉。

不過,罷了。他本也不知道去往何處,不如留在這裏,幫助那些受了傷的將士們。

新的生活忙碌無比,卻並不能讓人心生期待。他每天奔波在沙場上,淡然的穿梭於刀光劍影一般。看著狂風席卷著沙粒,隨著鮮血一起潑墨在幹涸的土地上。夕陽西下,將每個人的側臉都渲染上耀眼的紅。

那是讓人難以承受的壯麗和悲戚。

“蘇公子?”

身後響起方無衣呼喚的聲音,蘇錦微微一怔,回過神來,轉身註視著他。

“在想什麽?我叫了你這麽久都沒反應。”

方無衣一邊跨步上前,一邊微笑著問。

“沒什麽。”淡然回應一笑,蘇錦繼續將目光投放在遠處的山河之中。他已習慣了這人無時無刻不在的打擾,好像自己無論躲在哪都會被他找到,不能得半刻清凈。

雖然努力和他保持著距離,但方無衣對他十分友好,經常帶給他一些上好的茶,上好的藥。他四處采藥的時候,也一定要跟著,美其名曰貼身保護。

明明是個將軍,卻意外的毫無架子,甚至有些死皮賴臉。

更意外的是,蘇錦本身覺得這樣並不討厭。方無衣是個聰明人,知道給他足夠自由的空間,懂得適可而止,不會太打擾到他的生活,但又可以時刻監視著他。

無論如何,他的突然出現以及高超的醫術都太過不合情理,方無衣會警惕他也是理所當然。

“方公子,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思及至此,蘇錦那點對新仇舊恨的不爽的小情緒就湧了上來,話也就說的直白淡定幹脆利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方無衣顯然沒想到對方察覺到了他的監視,並且毫不繞彎子的直接表達了不滿,除了驚訝,多少還覺得這人有那麽點意思。

“噗——”沒忍住笑出了聲,方無衣看著對方的怒瞪訕訕的收回了笑容:“我說,蘇公子啊,你是不是坦誠過頭了。”

本以為對方那心思縝密的人會說點什麽打馬虎眼,沒想到竟也這麽幹脆利落的承認了。蘇錦越來越不理解這個看似純良無害的人起的什麽心思。但他只是疑惑了一下,對此沒有太多的興趣。於是他再度瞪了眼方無衣,然後就別過頭繼續欣賞風景去了。

“別生氣啊蘇公子,畢竟全軍人的性命都在我的手上,我不謹慎一點也對不起他們。”察覺到了他小小的不滿,方無衣在唇角勾勒起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再說,你這麽好的醫術,萬一被人拐跑了,那我們的損失可就太大了。”

蘇錦氣結,這人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唬人的功夫真不亞於吳浩那個死肌肉男啊!

想到或許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蘇錦的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一旁的方無衣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收斂了笑容,低眉不語,與他並肩佇立在冷風之中,沐浴著如血般鮮艷的殘陽。

對於蘇錦的到來,方無衣的副將周青山一開始還對他抱有些敵意,畢竟這人來歷不明,又一副弱不禁風的沒啥用的樣子。但相處久了之後,才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要堅強。

他似乎沒有任何害怕的東西,無論是戰場上呼嘯而過的箭雨,還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邊。他總是那麽平靜的,淡然的應對一切,兢兢業業的為傷員病患治傷,仿佛從不知疲憊。周青山漸漸對他敬佩不已。他甚至開始慶幸,當年方無衣所作的決定了。

又是一場大戰,周青山由於在戰場太過活躍而被當成目標群毆了一番,但憑借著他多年的實戰經驗,也只是稍微傷了點手臂。本打算放任不管,但蘇錦對血太過敏感,於是強拉著他治療。在對方密密麻麻的銀針以及苦了十倍的藥劑的威脅下,周青山還是乖乖的坐在了椅子上,任由他擺布。

“我說,公子啊。”周青山斜倚在椅背上,看著蘇錦蘇錦低眉為他纏著紗布,動作輕柔緩慢,讓人心生溫暖。他註視了一會,覺得安靜的實在是沒意思,於是沒事找話:“公子雖然失憶了,但對醫術還記得這麽清楚,還真神奇。”

蘇錦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睫毛微微顫動。方無衣像是看出了什麽,輕輕踢了身邊的人一腳。

而周青山渾然不覺,一臉不滿的望向他:“餵!你踢我幹嘛?”

方無衣也就只有嘆氣的份了。

“大概是對醫術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才會讓身體自然而然的記住這些吧。”察覺到方無衣的心意,蘇錦微微一笑,剪斷了剩餘的繃帶,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好了。”

“多謝公子!”終於不用坐著不動了,周青山忙起身道謝。

蘇錦回應了一個笑容,便望向方無衣:“傷兵已基本安置,我先告退了。”

語畢便抱著藥箱向營帳外走去。

“蘇公子!”方無衣在身後喚住了他,神色中有了絲絲擔憂:“如今戰事並不緊張,您還是多歇息下吧。”

“沒關系。”蘇錦神色疲憊,神情卻出奇的平靜:“還有些重傷員,我放心不下,還是去看看吧。”

看著他緩緩離開的背影,方無衣無奈的嘆了口氣。他何嘗察覺不到,對放無論何時都如此忙碌,不肯稍微放松,不過是想籍此忘記一些事罷了。

“你覺得蘇公子是真的忘了之前的事了嗎?”周青山看了看包紮完好的傷口,皺眉註視著蘇錦離開的方向。雖然他平時總是玩世不恭萬事不走心的樣子,但不代表他是真的傻。

“那重要嗎?”方無衣微微勾了勾唇角,於聲音中隱去一抹嘆息:“與其說他是想欺騙我們,不如說是想欺騙自己。他所遺忘的,大概是非常不想觸碰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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