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追來呢？”那慎人的模糊嗓音也逐漸褪去，變成了女人纖細而顫抖的聲音。

“我是來送回禮的。”蘇錦長舒了一口氣，讓呼吸平覆下來。他綻開溫和的笑容，將一朵百合花放到女人面前：“窗子旁的那個紙包是你送的禮物吧。”

那是如雪一般純凈的白色百合，花瓣微微卷曲著，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迷人的香氣。

女人註視著花朵良久，像是被它吸引住一般，手掌不自覺的想要觸碰。

可是伸出去的手掌，卻停留在半空中，猶豫了良久，又慢慢握成拳，收了回去。微涼的風中，夾雜著她帶著嘆息與悲傷的，輕聲自語。

“不能被我弄臟啊，這麽漂亮的，聖潔的東西。”

蘇錦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身後傳來吳浩焦急的聲音：“書呆！”

他本能的向著聲音來源望過去，看見吳浩慌慌張張的狂奔而來。再回過頭的時候，女人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百合花瓣。

“怎麽了,突然跑出來？”吳浩的眼中含著焦急.看到地上的百合花瓣,眉頭深皺了起來:”你是不是看見什麽了？”

“哎呀，臭小子，幹嘛一言不發就往外跑！”吳叔也緊隨其後追了上來，見蘇錦安然無恙才放心舒了口氣。

還想再說些什麽，他的註意力卻很快被地上的百合花碎片吸引。吳叔蹲下身，撚起一朵花瓣，嗅了嗅：“咦？這不是我養的花嗎？怎麽會在這？”

“哈？”吳浩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震驚的望著他：“老爹？你竟然會養花？”

“那是之前小錦的媽媽送給你媽媽的，很珍惜的品種。她寶貝的很……所以在她走了之後，就留了幾盆睹物思人……“吳叔揉搓著那已經開始褶皺的花瓣，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

“媽媽喜歡的花啊……“吳浩蹲下身，註視著花瓣低聲喃喃。他伸出手，拾起一枚花瓣，紅色的疙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增長了起來。他連忙扔掉了花瓣。

“就是因為你過敏太嚴重，所以才沒敢搬出來養。“吳叔嘆了口氣，看到蘇錦還在盯著花瓣發呆，不由分說的他拎了起來：”好了，你這不讓人省心的臭小子，趕緊跟我回家！竟然穿得這麽少就跑出來，你要是生病了我怎麽跟你爹交代？“

吳叔關切的，微慍的話語在耳邊不斷縈繞，蘇錦卻早已神游天外。他能感覺的到，空氣中依然縈繞著那個女人的氣息。淡漠的，悲傷的，帶著百合花的香味。

“吳叔。可以將你養的百合花放進院子裏嗎？”蘇錦的頭開始劇烈的疼痛，腳步虛浮，每一腳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還是努力維持著意識，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的說：”我想見她。“

“……只能放一會兒啊，不然凍死就糟了。”吳叔雖然有些疑惑，但他知道這孩子不會無故的提出莫名的要求，所以便答應了下來。

意識逐漸模糊，耳邊充斥著驚慌的呼喊聲。在濃郁的黑暗之中，女人低聲的啜泣在一片嘈雜之中，格外清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眼前的世界變得陰暗而模糊，周圍嘈雜無比，響徹著無數靈魂說話的聲音。

“你醒了？”吳叔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眉頭皺的緊緊的：“有沒有不舒服？”

“我沒事。”壓抑住巨大的不適感，蘇錦努力辨認出他的聲音，低聲回答。

“臉色都這麽白了，還說沒事。”吳叔將手覆到他的額頭上，感覺到掌心一片灼熱，眉頭鎖的更緊了：“怎麽還是這麽燙，明明都吃藥了。”

因為不是單純的感冒發燒啊……蘇錦在心裏嘀咕著。大概是沾染到了女人身上的汙濁氣息，所以被感染了吧。那個女人，已經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游魂。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是能壓抑住自己的思想，沒有完全的惡靈化。但是她的狀態……恐怕也支撐不久了吧。

“你讓我想起吳浩小時候了。”看著他慘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吳叔心疼的撫摸他的頭發：“有一次，他也是發燒了很長時間，說是被花刺了什麽的，一直喊疼。直到你媽媽來了之後，才漸漸轉好。”

是因為孤獨嗎……？一直守在重要的人身邊，不舍得離去。明明能看到卻無法觸碰，只是想把最好的給最重要的人，卻不小心傷害了他。所以只是遠遠的看著，遠遠的守護著，不敢再接近。漸漸得，變得無法承受了嗎……

蘇錦閉上眼睛，掩飾住那自心底洶湧而來的悲傷：“吳叔，把百合花……搬出去吧。”

吳叔怔了怔，卻也沒有再問些什麽，只是以寵溺的目光註視著他，輕聲應：“好。”

看似柔弱的碧綠枝椏上，盛放著即將被大風吹熄的白色花朵。蘇錦註視著窗外，女人像是被百合花的香味吸引了過來，佇立在寒風中，久久的註視著花朵。紅色的風衣清晰的映入眼簾，如血一般鮮艷而熱烈。

她蹲下身，顫抖著將手指，一點點的接近花瓣。在觸碰到的一瞬間，花瓣自被她觸碰到的地方開始，一點點變得漆黑，腐爛，長出可怖的，尖銳的刺。

女人震驚的註視著那花朵良久，終於放聲大哭。

黑暗的洪水從遠處咆哮而來，瞬間將她淹沒。周圍變得漆黑一片，而她的手指也一點一點變得幹枯，長出長長的，尖銳的指甲。

“阿姨。”身後傳來蘇錦微小而溫柔的聲音。女人猛的回過頭來，長發下隱藏住的臉滿是驚訝。

“你怎麽在這裏？”不知因為恐懼還是憤怒，她劇烈的顫抖起來，用沙啞的聲音嘶吼著：“是因為我嗎？是因為我嗎？”

腳下散發出黑色的霧氣，逐漸將女人包裹住。她狠狠的抓住自己的頭發，痛苦的哭喊起來。

“阿姨，你冷靜點，我沒事的！”蘇錦連忙奔過去，緊緊抱住她。

“不要碰我，不然連你也會……連你也會……”她的聲音與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帶著哭腔的恐怖聲音中，夾雜著痛苦與絕望。

“阿姨，冷靜下來！”蘇錦更緊的抱住她，手臂上的藍色脈絡漸漸顯現出來。

明亮的，微藍的光芒，聖潔而靜謐，讓人平靜。噴湧而出的黑色煙霧逐漸消散，女人也慢慢冷靜下來，驚訝的註視著他的手臂。

“我有龍神的庇佑，所以沒事的。”蘇錦微笑起來，輕握起她長著尖銳指甲的，枯椏的手。藍色的光芒亮起，從指甲開始，逐漸將手掌吞沒。當光芒褪去，又變成了白皙而嬌嫩的，女人的手。

“阿姨，我，還有吳叔，都會好好照顧吳浩的。我們現在非常幸福。”藍色的光芒漸漸強烈，微風浮動，掀起女人的發簾，露出那雙和吳浩一樣，透著堅毅和純凈的眸子。蘇錦註視著她良久，發自心底的微笑起來： “所以請你安心的，離開吧。”

驚訝在女人的眸中浮現，她沈浸在如海水一般，溫柔的藍色之中。

她閉上眼睛，淚水自臉頰滴落，一滴一滴的，落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唇角揚起的，是掩飾不住的溫柔笑容：“你……和她真的一模一樣啊……”

隨著那低聲的輕嘆，女人的身體在藍色的光芒中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為了無數光點。彌散在寂靜黑暗之中的，是女人清澈而甜美的聲音：“謝謝。”

“老爹，你看，書呆在笑哎！”吳浩擰幹了毛巾放到蘇錦的額頭上，看到他唇角不自覺浮現的笑容，懸著的心也慢慢落了下來。

“是夢到了什麽好事情吧。”吳叔在一旁用暖爐煲著湯，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

“會不會是夢到了他媽媽呢？”吳浩趴在床邊，註視著他溫柔的笑容，低聲喃喃。

“唉……”吳叔嘆息了一聲，用手錘著酸疼的腰，似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她媽媽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是啊，不知道他……”吳浩本能的想重覆一句，很快又反應過來，驚訝的看著吳叔：“啥？在外面？他媽媽不是去世了嗎？”

“誰告訴過你他媽媽去世了？”吳叔顯然比他還要驚訝：“幹嘛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你之前不是說吳浩去接列車就是為了等他媽媽嗎？”

“我只是有感而發而已！再說不管是人還是鬼，不是都會坐列車回來嗎？”吳叔極力解釋著，很快又像想到了什麽似的，小心翼翼的望向蘇錦：“咦？有那麽容易讓人誤會嗎……這孩子不會也一直以為……”

“那他媽媽去哪了？”吳浩驚訝之餘也忍不住好奇起來：“為什麽不來看他呢？”

“因為他爸爸太不靠譜所以一氣之下離婚回老家了……”吳叔有點尷尬的樣子，伸手撓了撓頭：“估計是現在有新家庭了吧。”

本以為峰回路轉，氛圍卻再度凝重下來。吳叔撫摸著蘇錦的額頭，嘆息的說：“人啊，真是不知道珍惜的生物，明明活著的時候，想見就能見到的……不像我們，想見都沒辦法……再見到了吧……”

一定能見到的。蘇錦在心裏輕聲回應。

等到明年的時候，吳浩的母親，一定會乘著列車，前來看望他們，與他們團聚吧。

那天蘇錦做了一個夢。夢中他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與小小的吳浩一起抱著打滾。兩個人的父母都聚在壁爐旁邊，聊著天，做著飯，時常傳來歡笑的聲音。橘黃色的火光，映出溫暖的光暈，將他們的身影烙印在雪白的墻壁上。

就像他們從不曾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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