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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莊妃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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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這麽晚來,到底是什麽事兒……”

太後說話有氣無力的,已經是翻不過年去的征召了。

馮霜止跪在太後的榻前,只磕頭道:“之前您叫我查的事情,今日才有了一些眉目……只是這些話都是莊妃娘娘親口告訴我的……霜止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莊妃始終是後宮的心腹大患,對太後來說可能沒那麽嚴重,只是她需要的只是皇室血脈的純凈,以確保整個大清江山還是她愛新覺羅家的,調查莊妃,也不過是因為她在宮外懷孕,不是宮中。

太後當初見到莊妃的第一眼,便覺得不舒服,她不喜歡莊妃——眼睛能夠反映很多東西,莊妃的眼神不幹凈。這宮裏的女人本身就有無盡的欲望,無盡的野心,爭風鬥醋是從來不會停下的。

太後見過的人太多了,所以就有那樣的一種感覺。

就像是她知道令妃與愉妃之間並非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就想是他知道宮裏那麽多孩子沒了也不是自然的事情,頗為詭異;就像是她知道馮霜止也不是完全沒有心計是個悍婦一樣……

這宮裏頭,比著前朝也是不輸的,女人們的鬥智鬥勇又何其厲害?

太後是鬥累了,只是沒有想到臨去之前,還是要鬥上一鬥的。

“你說吧。”

馮霜止伏在地上,冰冷的地磚便硌著她雙腿,但是她沒有起身。

“老佛爺,莊妃娘娘肚裏的,很可能不是皇家血脈。”

“……”太後許久沒說過,盡管她早就暗示過馮霜止這樣調查,可是當馮霜止將這樣的事情說出來了之後,又有一種“果然如此”和“不敢相信”的感覺出來。“何至於如此……”

“臣婦方參加過賞菊宴下來,不想便在外面遇到莊妃娘娘……那個時候莊妃娘娘似乎在跟什麽人說話,見到臣婦來了,便直接上來找臣婦,說有話說。臣婦便聽了,畢竟她是宮裏的主子……臣婦不敢惹事。”頓了一下,馮霜止不敢打量太後的神情,便這樣一閉眼,狠了心,怪只怪莊妃自己不識好歹……她繼續道,“莊妃說了讓妾身很為難的話——她暗示妾身,她與妾身的丈夫有暧昧。”

太後猛地一聽這茬兒,一下便精神了,她那疲憊的眼睛,依舊犀利,卻是完全沒有想到馮霜止下一句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如果這件事當真與和珅有牽扯,馮霜止又怎麽敢說?

“你可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

馮霜止再次叩頭,這一次雖然是跪在了地上,卻直起了身子,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妾身才惶惶不安,乃至於覺得有殺身之禍降臨。只是妾身相信他,相信妾身的丈夫,更相信我與他的誓約。”

他不會背叛她。

馮霜止直視太後,讓她看到自己眼底的信心和堅毅,還有那帶著憤怒的隱忍。

太後隱約地明白了,為什麽馮霜止會趁夜過來。

“若莊妃真與和珅有什麽暧昧,為什麽會告訴你?是她故意要你拈酸吃醋,將這件事情捅出去嗎?還是刻意欺負你?天底下怎會有這樣沒腦子的女人?”太後嗤笑了一聲,卻知道這樣的可能不是沒有的。

馮霜止也有這樣的疑惑,莊妃當真是個沒腦子的人嗎?不見得。只是馮霜止畢竟不了解這樣的一個女人,因為不敢妄下結論。可是在太後這裏,是非黑白都是她說了算的。

只要馮霜止能圓得上自己的謊,一切便是完美的。

只要這個大清後宮之中最尊貴的女人,對莊妃產生了無法磨滅的嫌隙,那麽莊妃的命運便已經註定了。

喜那木拉,她為她布了一個局,一張網,此刻便已經是收網的時候了。

怪只怪,她終究不如馮霜止聰明。

“這也是妾身的疑惑。”馮霜止坦然承認了,“可和珅的行蹤我一清二楚,甚至是日日歇在屋裏的,不可能與她有什麽暧昧。和珅在前朝,已經是萬歲爺股肱之臣……”

說到這裏的時候,太後的眼神裏便有了幾分明悟。只是她沒想到,馮霜止竟然能夠想到這上面去。

莊妃神秘失蹤,又忽然之間出現,這裏頭若是沒人推波助瀾的話,怕是不可能。

太後也就是擔心這當中的這一只手,才會調查莊妃。

前朝,和珅,莊妃,皇帝。

莊妃正在盛寵之中,和珅乃是乾隆寵臣,如今莊妃若與和珅有什麽暧昧,那麽這兩個人都要倒黴。

只是為什麽這話還是從莊妃的口中說出來的呢?

蒙古部……莊妃是蒙古部的……

“你是想說,莊妃圖謀不軌?”這罪名可大了去了,太後的聲音有些啞,也有些沈。

馮霜止只道:“妾身不相信和珅會背叛妾身,也不相信和珅圖謀不軌,便只能認為是莊妃娘娘圖謀不軌了。”

回憶起和珅那人,太後倒覺得馮霜止說的也是實話,只是她太過坦白,這清亮的聲音在這夜裏的慈寧宮之中,便有了一種決絕的味道。

“若是讓哀家查到,那莊妃真與和珅有關系,霜止……你又當如何自處?”

太後忽然有些憐憫馮霜止。

而她,不過是握緊了自己袖中的手指,臉色驟然之間蒼白,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最後卻道:“我相信他。”

“唉……”太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馮霜止腦子裏,忽然就有了一個想法,她斟酌了一下,卻終於決定冒險,道:“莊妃娘娘七八月還在承德,才回宮不久,和珅一直在京城處理事情,不曾往承德走。還有莊妃娘娘懷孕的時間……宮裏的承恩的冊子是能夠對上時間的,可是莊妃娘娘是不是三個月的身孕,卻還需要找別的禦醫來把脈。太後娘娘可曾記得……當初您派下和府的禦醫,被人換掉了……”

太後皺眉,眼底卻壓抑著震驚,她早已輾轉反側許久,今日不曾入眠,卻不想現在聽到這樣的話……

“那件事,竟然不是令妃,是莊妃嗎?”

“沁姑姑說為了不氣壞太後您的身子,要我忍氣吞聲,不能將此事告知太後,妾身一直隱忍不發……只是她傷我骨肉,我豈能容她?”馮霜止聲音之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恨意,也讓太後聽了個清楚明白的。

太後那沈穩老練的眼神,終於又出現在了那一雙日漸渾濁的眼眸之中,又道:“你如今將這一切坦白,不怕哀家以為你是蓄意報覆和栽贓陷害嗎?”

“霜止問心無愧,不過將自己所知說出來罷了。”馮霜止冷靜極了,也凜然無懼,“莊妃若是沒有鬼,那便是妾身小人,若是她有問題,也不過是她自作自受。妾身性子雖忍,卻不是那任人搓扁揉圓的人。端怕是她拉攏和珅,要他支持她腹中的孩子,和珅不肯……這才想要算計吧?她不必讓皇上知道,只需要讓妾身知道,回頭妾身回府告知了和珅,他又如何會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竅?我們和府哪裏惹得起莊妃娘娘這樣的貴主子,為了不惹禍上身,莊妃娘娘說什麽,我們便只能聽什麽了……”

這原本只是馮霜止誣陷莊妃的話,可是現在分析起來,竟然是入情入理,便是馮霜止自己也吃了一驚。

若是莊妃不是那沒腦子因愛生恨的人,又聯想到和珅與她也都曾考慮過轉而支持莊妃腹中孩子的情況,馮霜止忽然心底冷得抖了一下,臉上還保持著鎮定。

莊妃若真是想要要挾……

更何況莊妃是真的說了想要她腹中孩子登上皇帝寶座這樣的話,只是她那表情又不像是作偽,似乎是她對和珅有那樣的意思的……

最後馮霜止一總結,竟然覺得這是二者都有的。

到底哪一者重,興許還要問莊妃自己。

將方才的那一番話說完,太後心底的疑惑便已經基本得到了解答。

馮霜止的分析太過嚴密,也幾乎沒有縫隙,更何況之前太後就已經對莊妃有了偏見,此刻心理上很容易地就直接站在了馮霜止這一邊。

她許久沒有說話,似乎是在考量,之後才道:“哀家知道了,天色已晚,你也退下吧。此事……終究會有個結果的……”

“……妾身,告退。”

馮霜止再次深深一拜,便已經從慈寧宮退出來,等到外面的涼風一吹,才知道自己背心已經濕透。

沁姑姑和芳嬤嬤在裏面照顧太後,太後便道:“拿了哀家的密令去查,也不要驚動皇帝,更別讓後宮裏這些個鶯鶯燕燕知道。”

“是。”沁姑姑與芳嬤嬤對望了一眼,同時應聲。

這宮裏,又要出大事了。

太後現在還吊著一口氣,病情時好時壞的,這事兒要辦還是得一個“快”字。她們都是跟在太後身邊幾十年的老人了,辦起事情來麻溜得很,太後也很放心。

等到太後睡下了,芳嬤嬤和沁姑姑出來,卻已經沒看到馮霜止的人了,一問宮女,才知道是她已經離開了。

馮霜止此刻已經到了宮墻下面了,小路子便在附近走,看馮霜止來了,便悄悄打著手勢,示意馮霜止往西面走。在看到小路子那手勢的時候,馮霜止就知道了——永琰在。

儲秀宮與阿哥所之間,便正好是她踏上去的這一條路,走的比較偏僻。

她也正好有急事找永琰,當下加快了腳步,花盆底敲在這宮道上面,有些急促又動人心魄的感覺。

永琰遠遠地便聽見了,只覺得今日不尋常,他特意找借口,說是去令貴妃宮裏請安,這個時候回來,也不會惹人懷疑。

“妾身給十五爺請安十。”馮霜止一見到他,便是一福身,而後道,“十五爺,有要事要您幫個忙。”

永琰也看得出馮霜止這件事比較急,便道;“和夫人但說無妨。”

“太後此刻怕是已經派人去查莊妃了,無論如何,您也不要牽涉到此事當中,您只要悄悄將這關系消息透露給十一阿哥或者是八阿哥便可以了。”

這也是一個打擊異己的機會,馮霜止腦子裏真是清楚極了。

這事兒不可能半夜就開始查,畢竟現在太醫院那邊現在沒人,也不能平白無故找人去給莊妃把脈,好歹也是要一個由頭的,不管是明著還是暗著,怎麽也得要明日天亮了。

這一段時間,便是永琰與她的奪命時間了。

馮霜止不自己去告訴毓舒說這件事,而讓永琰去找法子告訴十一阿哥,明顯也是有私心的,畢竟這還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若是萬一事情敗露了——或者他日查出莊妃肚子裏的孩子當真是乾隆的,毓舒怪不到自己的身上……

不,不對。

馮霜止忽然一笑,她可以只告訴毓舒,說太後在查莊妃,至於莊妃是不是清白,那不關馮霜止的事情,毓舒是不是要陷害莊妃,那就要看她自己了。

想想十一阿哥夫婦,從不同的地方得知了同樣的消息,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

這才是雙管齊下……

“看樣子……是和夫人已經有了謀劃了?”永琰問了一句。

天色已晚,馮霜止也不便逗留太久,便道:“正如您之前所說,莊妃的事情不必擔心太多,這宮裏的一團水太渾,您只要將自己摘出來就好了。”

永琰沈默了片刻,又說:“那便靜候佳音了。”

“是。”

馮霜止斂衽一禮,便與永琰錯身而過了。

同來時的急促不同,將這一切事情處理完了之後的馮霜止,每一步都異常沈穩,只聽著這清脆的聲音,便似乎能夠讓人感覺到她的胸有成竹。

這是個很聰明的女人。

永琰在背後盤算了一陣,最終還是決定按照馮霜止說的做,只是……他想要多坑一個人……

“小路子,我額娘歇下了嗎?”

“按照往常來說,這個時候應該才要準備歇息。”小路子回了一句。

永琰於是道:“你去稟告我額娘,就說在愉妃宮門外看到了莊妃與和夫人說話,之後和夫人就被太後宮裏的人叫走了,談了好一會兒才出來。”

他那聰明絕頂的額娘,若是不能從這樣的消息之中看出太後是想要針對莊妃了,那邊枉她在貴妃那個位置上坐過多年了。令妃的耳目也不都是吃素的,她這麽些日子,肯定也知道了不少的消息,蛛絲馬跡湊起來,便很容易得出永琰想要給她的結論。

就讓這一盤棋,再亂上一點吧。

永琰在宮裏的時候,沒少跟福康安一起下棋,雖然是盤盤都輸,可是並不代表永琰不會下棋。

馮霜止終於離宮了,她今日回去得比和珅還晚,倒叫和珅好一陣擔心。

上次這樣回來是因為莊妃,如今怕也是跟莊妃脫不了關系的。

剛剛進府門,馮霜止便吩咐身邊的人悄悄去十一阿哥府上給毓舒捎個口信兒,這才進了屋門。

和珅忙叫她一起吃點東西,馮霜止腦子裏緊繃的神經這個時候才松下來,一頓飯默然無語,之後叫人撤了,她才對和珅道:“你莫怪我自作主張,宮裏的事情我已經算計好了。”

和珅上一刻還在笑,這一刻卻已經有些凝滯,他皺了眉,問道:“你算計了什麽?”

馮霜止道:“莊妃不能留。”

和珅也知道莊妃是個不能留的,可是這女人肚裏的孩子,終究可以成為一個緩沖,甚至成為一個籌碼,如今馮霜止忽然說她已經算計好了……

他家這醋缸,還敢說沒吃醋?

和珅暗笑了兩聲,卻不著惱,反而好整以暇道:“既然已經算計好了,想必就是不怕我插手了。夫人女中諸葛,便告訴小人,您到底怎麽算計的?”

心知他是在開玩笑,可馮霜止覺得自己要是說出來,和珅不一定高興,她只道;“我知道你動著扶持了莊妃腹中孩子的消息,可是我不喜歡莊妃,也不會喜歡她肚子裏的孩子。你若扶持了莊妃,她若不死,便是下一個孝莊,你又是誰呢?”

“霜止擔心我成為下一個多爾袞嗎?”和珅笑出了聲來。

馮霜止沒說話了。

伸出手將她攬住了,和珅嘆氣:“我想著當攝政王也是不錯的,只是害怕我夫人受委屈……你算計好了,怕是那莊妃給你氣受了?”

馮霜止哼了一聲,只道:“哪裏輪得到她來給我氣受?她敢對團子下手,便是你我都容不下她了的……太後也容不下她,我心狠,我不怕報應,今日算計了個完全。”

於是她在和珅的耳邊,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算計都說出來,略去永琰一節不說,其餘的也算是完美了。

和珅盡竟然笑出聲來,“好算計,好算計!”

“你怎地不說我壞你計劃?”馮霜止垂了眼,想到今日在慈寧宮中跟太後的對話。

太後說:若真是查出與和珅有關,她又當如何自處?

可是她如今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他而已。

和珅知道她心裏終究還是有芥蒂,就像是和珅現在還針對著福康安一樣,很多事情沒辦法一下就放下了。慢慢來……

他們都是天之驕子一樣的人物,強迫著也沒意思。

當晚馮霜止便靜靜窩在他懷裏,“我心裏還是酸。”

和珅那臉終於沒繃住,笑意頓時湧出來,便揶揄道:“你也終於知道自己是個酸了……”

嘴唇一抿,馮霜止垂眼,卻忽然道:“我們要個女兒吧……”

“……”和珅垂眼看她,記得以前馮霜止說不想再要第二個孩子的,他心裏想要得緊,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有便是很好的。“當真?”

馮霜止一時又有些糾結起來,咬唇道:“……當真……”

和珅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便圈緊了她,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那可不能反悔。”

“不,我反悔了。”馮霜止立刻轉身想要逃開。

可是又哪裏逃得開?被和珅抱了個滿懷,便又是一室旖旎了。

第二天早上,馮霜止也不知道為什麽起來得特別早,她本身就是淺眠,大約也是因為昨日那一番算計,所以其實心裏還是記掛著,上午不進宮,馮霜止便在這邊等消息。

昨日已經叫人連夜通知了毓舒,只怕宮裏面已經熱鬧了起來。

馮霜止便在這邊西廂議事廳裏處理事情,周曲那邊順手一查,便說連霜城那邊已經找到了那個賬房先生,在查幾年前的舊賬。

“這連霜城到底是想要幹什麽?”周曲簡直不理解了。

馮霜止笑道:“你可知道這整個大清朝的稅收,最多出在哪裏?”

“南方。”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周曲說出來之後,一看馮霜止的眼神,便知道自己答得太淺,又想到之前這話題是跟連霜城掛鉤的,便改了口,道,“鹽稅?”

“正是鹽稅。”馮霜止手指扣著八仙桌,“漕河上漕糧的運輸靠的是漕幫,漕幫幫主歷來是朝廷都要忌憚著幾分的人物。連這連霜城都要下了大工夫去查的事情,怕是只有跟鹽商有關了……鹽稅占了戶部稅收的大頭,此前和珅與福康安都當過戶部的侍郎,現在戶部虧空,就更仰仗著鹽商那邊了。誰能為皇上辦好了小金庫的事情,誰就是皇上跟前兒的紅人——只是不知道這連霜城到底是在為哪邊辦事罷了。”

鹽政那邊賬務一查,必定能夠查出一票人來。

馮霜止沒告訴周曲,連霜城是對兩淮官場有野心——周曲若是夠聰明,自己會想到上面去的。只是不知道是周曲能不能想到那裏去罷了。

此刻的馮霜止,還在算計著陳宏謀的事情。

不管是連霜城還是王傑那邊,只要能夠查出一點事情來,陳宏謀都只有倒黴的事兒——他曾經在江南為官,還是個二品的大員,江南那邊出了什麽大的事情,都與他脫不了幹系。

這全國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看似沒有什麽聯系,實則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下午從府上出宮之前,她便已經將之後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其一,繼續等江南那邊連霜城的消息;其二,若是有王傑那邊的消息,不管是什麽,都讓周曲先看一眼,掂量著太過十萬火急的便去找和珅或者是自己有把握的話便自己給辦了,若是不急在一時的便直接等馮霜止回來再辦;其三,嚴格監控米行那邊的情況,千萬不能漲價。

今年的收成不好,這米價上漲還不算是很嚴重,可是等到明年,春種時候,今年歉收的效果就會顯露出來的。這當中是有一個爆發的周期的,馮霜止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出問題,可是這個米價的問題必須給壓住了。

她說了很多次,足可見她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周曲也知道,不敢在這件事上做任何的手腳。

事實上,馮霜止對下面的管事基本都是放養的政策,允許你做手腳,小小地貪汙,但是這些必須賬上都要有,賬面上的事情是不能錯的。自己貪點小便宜,那也得是不到賬面上的東西。

周曲將這些事情一一地記下來,便繼續去算賬了。

眼看著要年末了,不管是府上還是莊子上都到了年終總結和報賬的時候,他怕到時候這事情堆起來做不完,便在這個時候開始著手準備。

他算是馮霜止一手教出來的,馮霜止對他有再造之恩,他也很是忠心,馮霜止對他很放心。

昨日進宮,與今日進宮,卻是兩種心態了。

當時以為自己去的是鴻門宴,所以心中有難以壓抑的忐忑,可是在今日,馮霜止想起自己昨日的諸多算計,便知道今日進宮定然能夠聽到不少的消息。

果不其然,剛剛進宮,沁姑姑便連聲嘆氣,說莊妃的事情果然有疑點,只是還要待細查。

有沒有疑點馮霜止不知道,不過有疑點就是引人繼續調查的開始。

這疑點是本身就有的,還是後來誰誰誰制造的,全部跟馮霜止無關——她只是一張嘴,說著眾人想要的消息罷了。

“沁姑姑也請安心,不過是一個莊妃,能在老佛爺的手心兒裏翻出什麽浪頭來啊?”馮霜止安慰著沁姑姑,進了殿門,便見太後又是那纏綿病榻的虛弱模樣。

昨夜都還能說話,今日下去卻一句話都沒有,只要馮霜止念書。

這《石頭記》以前一天能說個三五回,到了後來也就一兩回,現在每天連半回都講不到,連馮霜止都在疑心了,太後興許真的聽不完這一本書了……

從慈寧宮出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多時辰的事兒。

太後迷迷糊糊地睡著,沁姑姑和芳嬤嬤便拉了馮霜止去偏殿坐著說些閑話,若是一會兒太後不醒,馮霜止便可以走了,若是醒了,還想聽一會兒,便叫馮霜止進去。

只是這邊她們喝著茶,馮霜止很有技巧地從芳嬤嬤、沁姑姑嘴裏套話,說不到一半,便看到有個穿繡花桃紅小襖的宮女進來,表情裏帶了些慌張,道:“沁姑姑,沁姑姑,芳嬤嬤,芳嬤嬤,禦花園裏出事兒了。”

馮霜止不動聲色地將茶杯端著,在手掌之中放了一會兒,聽完了這宮女的話,才將茶杯放下,看向了表情不一的沁姑姑和芳嬤嬤,問道:“禦花園裏出什麽事兒了?”

沁姑姑回頭嘆了口氣,道:“我聽說今日宅莊妃才出去逛園子?”

那宮女連忙點頭,道:“正是莊妃娘娘逛園子,結果偏不巧遇到了愉妃娘娘,兩個人便一起到了亭子裏面,說要看愉妃娘娘最喜歡的綠牡丹,結果不知道為什麽……那……莊妃娘娘掉出了亭子欄桿,一下就到了水裏……聽說剛剛救起來,皇上和太醫都在那邊呢。”

愉妃?

馮霜止一楞,心說這又跟愉妃有什麽關系?

她有些一頭霧水的感覺。

沁姑姑一看馮霜止,又把心頭那上來的疑惑壓了下去,馮霜止這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這事情大約真的跟她沒什麽關系。之前她覺得事情太巧,怎麽昨日馮霜止來告了密,今日便就發生這樣的事情?若是這一胎沒了,可就不好查了。

馮霜止還不知道沁姑姑在懷疑自己,她一臉的困惑不解:“欄桿也不低,,沒外力怎麽能直接掉出去?”

“這便是事情最古怪的地方了,說是現在愉妃娘娘正跪在莊妃娘娘宮門前,是皇上勒令的,說愉妃什麽時候招,就什麽時候讓她起來。”那宮女又說了一句,不過看姑姑們的眼神不大好,又有些害怕,道,“令妃娘娘與愉妃娘娘交好,如今已經去救場了。”

“哪裏是救場,落井下石還差不多吧?”芳嬤嬤冷笑了一聲。

宮裏頭,什麽場面沒見過?

愉妃令妃不和,在她們這些慈寧宮太後身邊的老人這裏,根本不是什麽秘密,在馮霜止這裏也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所以相信令妃是去救愉妃的,眾人都不會相信。

連令妃自己都不信的。

“愉妃姐姐,你怎麽跪在這外面?還不快起來,這日頭還毒著呢。”

令妃一走到宮門外,便瞧見了愉妃,頓時冷笑了一聲,卻又踩著花盆底上去,將臉上的冷笑全部隱藏了起來,一副驚慌不解的模樣。

愉妃一聽這聲音便是心冷了半截,她總覺得今日的令妃有些古怪。

她自己是恨毒了令妃,令妃當初在承德那邊失寵,便有愉妃的推波助瀾,沒有她幫助喜那木拉,憑借喜那木拉剛剛進入承德時候那一個人都不認識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種程度。如今她落難了,被懷疑是她設計了莊妃,還要設計莊妃的孩子……

乾隆方才暴怒叫她滾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令妃這是要來火上澆油了。

“勞,妹妹掛心,此事當真是飛來橫禍,是姐姐不該要莊妃妹妹一起去看綠牡丹的,那亭子的欄桿是年久失修,一下就掉下去了,我當時在場也救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莊妃妹妹掉下去……”

說著,愉妃哭了起來,一副委屈和傷心的模樣,還有幾分真假難辨的內疚。

令妃心中冷笑,安慰她道:“姐姐放心,莊妃一定不會有事的,我進去為你求求情。”

“那邊多謝令妃妹妹了。”

愉妃垂首,其實已經不算是個美人了,年紀太大,保養得太好也不如年輕的。

愉妃不如令妃,令妃不如莊妃,代代紅顏換,這宮裏就不缺生面孔。

令妃安慰完了愉妃,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妝容,走進了莊妃宮裏。

這宮裏的氣氛很是緊張,可是卻讓令妃嫉妒得發狂——當日她的小十七離開的時候,可有這樣鄭重的場面?那些個人,還不是趨炎附勢的。

乾隆喜歡著的,便緊張著,永璘夭折的時候,也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

當皇帝當久了,他不僅是心,便是連血都冷了下來。

令妃強壓了自己心中的不平靜,便進殿去:“臣妾給萬歲爺請安,聽說莊妃妹妹出了事兒,臣妾心中焦急,想來看看。”

乾隆心情不好,坐在裏面一疊聲地叫她滾。

“一起子沒安好心的,你與外面跪著的那賤婦沆瀣一氣,從來都是把持著後宮不給莊妃活路的!如今她出事了,你們見不到別人好了,便滿意了?!”

興許是乾隆這聲音太過憤怒,竟然讓令妃生出一種這一次是非同小可的感覺。

只是她伺候了乾隆多年,斷定他是沒情愛的,今日發怒不過是因為寵著喜那木拉而已,等有一日喜那木拉不得寵了,也就沒那麽多的事兒了。

“萬歲爺,此事與臣妾沒有半分的關系,愉妃姐姐素來是個善心腸的,莊妃妹妹更是好人之中的好人,相信是吉人自有天相。”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裏面傳來了杯子被摔掉的聲音。

卻是有人一下跪了下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乾隆一擡腳將那奴才踹開,便狠聲道:“這時候還敢出錯,拖出去打死!”

“嗻。”

下面的奴才們知道乾隆盛怒,一句話也不說便將人拖走了。

外面響起了棍子與皮肉相接的聲音,約莫一刻鐘,便沒了聲音,想是人已經沒了。

令妃沒有乾隆的傳召,不敢進去,只是她心裏的盤算不曾停止。

正想要再次說話,便聽裏面忽然傳來太醫的惶恐的聲音:“啟、啟稟聖上……莊妃、莊妃娘娘的孩子,沒保住……”

乾隆忽然就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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