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偷聽

關燈
“明日夫人照常進宮來便是,一切……約莫是順其自然的。”

——半夜醒來,這一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馮霜止睜開眼,卻沒有起身,和珅還在睡夢之中,她知道他最近事務繁忙,累極了,所以不想吵到他,便這樣一直睜著眼直到聽外面的西洋鐘敲響了,這才閉上眼。

這時候,和珅也醒了,他看馮霜止還在睡,於是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服便到了櫸木拔步床外面去,外面劉全兒壓低了聲音道:“承德那邊已經要回來了。”

和珅回頭看了一眼,見馮霜止還睡著,於是輕聲道:“進來說話。”

“嗻。”劉全兒進來,便在和珅耳邊說了幾句,“喜那木拉也跟著回來了,就在皇上的身邊。”

“這是好事兒。”

和珅接過了丫鬟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擦臉,之後出去用飯,又回頭囑咐了一句,“一會兒夫人起來,記得告訴她,今日我事多,中午不回來,伺候好她早些用午膳。”

“是。”

蘭馨應了一聲,便看和珅出去了。

馮霜止這邊其實一直沒睡著,她不過是不想和珅知道自己沒睡而已。

昨日回來,她左思右想,還是沒將十五阿哥的事情告訴和珅。

在皇宮戒備那麽森嚴的情況下,各個宮門的守衛竟然都像是被永琰收買了的樣子,永琰目前不過是個普通的皇子,哪裏有那麽大的財力和勢力,來收買控制這麽偌大的一個皇宮?興許他並沒有控制住所有,可是從慈寧宮到坤寧宮,這已經是皇宮內院的範圍了,能夠控制住這些已經是相當可怕。

她一直覺得她是自己嚇自己,永琰哪裏有那麽厲害,可是永琰昨日與她說的那些,絕不該是一個什麽也沒有的皇子應該說出來的。

而且聽得出來,他根本不想要令貴妃知道這些事情。

一個完全獨立的,甚至陰險而充滿算計的十五阿哥,便這樣從他舊日的外殼之中脫出,內裏展露出來的那種威逼和強勢,幾乎讓馮霜止不寒而栗,這樣的十五阿哥,若不是太過可怕,她幾乎都要以為那是自己的一場噩夢了。

深藏不露,指的是那種人吧?

馮霜止在和珅走後,便起身了,想到自己迷迷糊糊之間聽到的那個名字,她怔忡了一下——喜那木拉,便是那蒙古部落的格格吧?

“夫人,您怎麽醒了?”梅香走上來,有些困惑。

微眠聽了這話,才收拾好外面的桌子,進來撩開簾子,看馮霜止已經穿著披了外衣站起來,便問:“是奴婢們吵到您了嗎?”

“是我自己睡不著,你們別憂心了。”馮霜止只覺得有些頭疼,又很是困倦疲憊,想要去躺下,可是躺下了又知道自己是睡不著,總想著要找一些事情來做。

那乾隆身邊出現的那蒙古部的格格喜那木拉,必定是和珅搞的鬼,令貴妃這一次倒黴,不知道有沒有和珅下手?

她一大早便去看了團子,睡得很熟,蓋著小被子,嬤嬤就守在一邊睡,她沒吵醒嬤嬤,只是坐在那小床邊看著,伸出手來摸了摸團子光滑粉嫩的臉,楞楞地出了一會兒神,便從屋裏出去了。

推開書房門,裏面是自己那間跟和珅背靠背建造的書房,書桌上堆著厚厚的幾沓賬本,是周曲分門別類放下來的,她走過去,讓丫鬟將這些東西全部搬到西廂那邊的書房裏去,她自己也跟著收拾了兩本書往那邊走。

畢竟因為莊子上的事兒也不少,前後兩間書房若是同時處理事情,就有一些不方便。

而且她這邊的事情太雜,周曲也不敢聽到和珅那邊的事情。

馮霜止剛剛叫人將東西搬到西廂,竟然看到周曲就在那門裏站著,這天都還沒亮,怎麽周曲在這兒?她楞了一下,瞧見屋裏那已經燃了一半燈油的燈盞,又看一眼那些翻開的賬本還未幹的筆墨,便知道周曲是在熬夜處理事情。

“你這一夜又是在核對賬目嗎?日後我處理事情的地方也搬過來的,就在旁邊,賬本都在那邊直接交給你管著。”馮霜止已經基本將西廂改造成了一個外院的議事廳,和珅有時候也會在這裏處理一些不是太重要的人和事,周曲是馮霜止的心腹,在這裏自然也是沒事的。“蘭馨去給周管事泡一壺茶來。”

蘭馨躬身而退,去泡茶了。

馮霜止坐下來,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道:“你也坐吧。”

周曲只覺得今日馮霜止似乎滿臉的都是沈郁之色,便小心試探著問了一句:“夫人可有什麽煩惱?”

馮霜止那手從眉心撤下來,搭在那小方桌上,扣住了那略顯得幾分規整尖銳的棱角,指甲透明,便道:“沒有一日不煩的……你且說說,江南那邊有什麽異動沒有?”

“眼線回報,說連幫主在找一個人。”周曲當初不過是一個小幹事,幾乎是被馮霜止手把手教出來的,對馮霜止可以說是忠心耿耿,馮霜止的一部分眼線的消息便是直接報到了他這裏的,見馮霜止閉上眼睛聽著,他便接著道,“之前您說連霜城此人狡詐,趙找過紀曉嵐紀大人問兩淮鹽引案的事情,我們的眼線查到,他在找一個賬房先生。”

“賬房先生?”馮霜止皺眉,這連霜城傻了不成?“這賬房先生有什麽古怪?”

“具體的消息還沒有,不過小人估計……應當是那個當年為兩淮鹽引案做假賬的陸先生,此人精於做假賬,聽說也能夠在幾眼之中就識破假賬,興許連霜城是有什麽事情吧。”

“事情?呵……他肯定是有什麽事情了……”

到底王傑手中還是有賬本的,就是不知道連霜城找人到底是幹什麽了。

當初兩淮鹽引案,連紀昀都牽連在內,連霜城找紀昀,應當是了解了什麽的。

兩人說話間,蘭馨已經重新泡茶上來,將茶放下之後,才恭敬問道:“廚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粥膳,夫人用早膳嗎?”

馮霜止點頭,喝了一口茶,又覺得不夠,之後再喝一口,總算是清醒了一點,才看道:“擺好我便來。對了,周曲你應當也沒用早飯吧?竹韻,要廚房那邊再送一份道這邊來,你將我那屋子打點好了,便回來找我。”

“是,夫人。”竹韻應了一聲。

周曲只道:“謝過夫人關懷了。”

馮霜止笑他:“看你能賺錢能為我掙來好處才對你好,別一兩句話一兩頓粥就能收買了你,早些吃好,再去睡會兒吧。”

“是。”周曲低頭應聲,也笑了。

這邊馮霜止離開了,用過早膳,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是又說不上是為什麽,剛剛想去處理事情,便覺得自己頭疼了起來,昏昏欲睡,於是幹脆讓周曲一個人處理事情,自己躺下去睡了。

這一睡,竟然直接到了中午,下午時候宮裏就來人了,馮霜止一句話沒說,吃過了東西,便跟著進宮了。

睡了一覺,反而平靜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進宮門的時候,便聽人說皇帝已經回來了,帶著愉妃和那一名蒙古部落的格格喜那木拉。

“我聽說皇帝已經回來了?”

馮霜止剛剛進殿門便聽到太後握在榻上,問守在一旁的芳嬤嬤,方嬤嬤點頭,說道:“是回來了,很快便要往慈寧宮來。”

“嗯……霜止那丫頭來了吧?”太後又問了一句。

馮霜止進來,躬身請安:“今日接著昨日的念嗎?”

“念吧,只不過怕是聽不了多久了……”太後竟然笑了一聲,便叫馮霜止坐下了。

馮霜止心裏平靜極了,知道便有一場風暴擺在自己的面前,很快就要席卷。

她從未有過這樣孤註一擲的感覺,只因為無數無數的未知排在她的眼前,成為無數無數的可能。

“卻說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氣慪得肝氣上逆……”

馮霜止的聲音,便在這安靜的慈寧宮東暖閣裏頭起來了,她低著頭,垂著眸,仿佛心底沒有半分的風浪。

太後聽著聽著也入神了,這一回完了的時候,下面的人端了碗茶上來,還未來得及遞到馮霜止的手邊,便聽外面報到:“皇上駕到——”

馮霜止一驚,差點沒接穩那碗茶,來不及想什麽便跟著眾人一起行禮:“給萬歲爺請安,萬歲爺吉祥。”

“皇額娘身子可好?”乾隆進來便直接問了一句。

太後道:“過來吧,其他人等一旁去聽候吩咐。”

轉瞬之間,眾人便已經出去了,都到了偏殿之中。

馮霜止是捧著那碗茶到了偏殿的,於是喝了一口,才察覺到此事,頓時有些尷尬。她心思一動,忽然道:“方嬤嬤,我來的時候落了一枚玉佩在殿後面,現在萬歲爺在,我不敢進去,不知道方嬤嬤……”

方嬤嬤笑她:“看夫人您這著急的樣子,往日裏您出手大方,怎麽今日一枚玉佩倒是著急起來?怕是這玉佩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了。”

馮霜止擡手一掩面,便道:“方嬤嬤您別取笑我了,您心腸好,幫幫我吧,方嬤嬤——”

這一副小女兒家的情態,眾人也都猜得到是什麽了,怕是和珅給的東西,因而珍視著。

方嬤嬤以前受過她不少的恩惠,這個時候也不好拒絕她,她是太後身邊的老人了,到後殿那邊撿個東西是不妨事兒的。

方嬤嬤這便去了,口中還說著讓馮霜止放心。

馮霜止只謝過了方嬤嬤,便目送著她去了,不想方嬤嬤才走了不久,馮霜止一低頭,看自己手中的茶盞,便自語道:“瞧我這記性……那玉佩不是我平日佩戴的玉佩,方嬤嬤別是找錯了……明雪,你卻給方嬤嬤說那玉佩——”

她話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了,慈寧宮伺候太後梳洗的宮女擡頭,“夫人您怎麽了?”

馮霜止苦笑道:“我那玉佩花紋獨特,也說不出來,罷了,我自己去找方嬤嬤。”

眾人於是笑起來,“夫人您只要一遇到跟和大人有關的事情就緊張得不得了,您還是快去吧。”

“你們這些個小妮子,若是嫁人了也跟我一樣的!”

馮霜止嗔怪,卻轉身去了。

剛剛從偏殿出來,馮霜止便直接從這邊的暖閣裏悄悄接近了裏面。

此刻這邊是一個人都沒有,長期在慈寧宮伺候,便知道哪裏有人,哪裏沒人。不需要人伺候的地方,永遠不會有人。

這殿中的紅漆大柱子,每一根都能將人遮住了。

馮霜止在太後的寢殿後面停下來,已經隱約能夠聽到前面的說話聲。

她左右看了一下沒人,便做出一副在地上搜尋東西的模樣,同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當真是忙得不得了。

只聽那殿內,乾隆道:“皇額娘……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罷了……我還不懂你嗎?我時日不多了,過不了幾天便要走……你若是喜歡著那蒙古的姑娘,我也不攔你,只是立儲的事情,你當真有了決斷嗎?”這是太後的聲音了。

“八阿哥頑劣庸碌,兒臣絕不想立他。只是剩下的人選當中,老十一和老十五,兩個也都平平無奇……”

“你當真以為每個阿哥都跟你小時候一樣天賦異稟嗎?聖祖爺喜歡著你,便連先帝爺也跟著沾光了的……你姑且挑個合適的吧……”

“不知皇額娘可有何意見?兒臣想著……永琰雖頑劣,可是尚有銳氣,永瑆喜歡舞文弄墨,整日裏與大臣勾結到一起。皇阿瑪在時常言,八叔是自己惹禍上身。經歷過那一時,兒臣不願看到自己的兒子也……”

“那便是已經定下了老十五嗎?”

“老十五是個聽話的,雖然頑劣,可不敢違逆朕的意思。”

“你既然已經有了決斷……”

聽到這裏,馮霜止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她生怕被人發現,直接出了後殿,才走出去沒兩步,便見方嬤嬤手中攥著一枚黑色的月牙形玉佩過來了,有些訝異道:“夫人您怎麽?”

馮霜止道:“我來尋芳嬤嬤,是我不曾說清楚這玉佩模樣,生怕方嬤嬤找不到,不想方嬤嬤竟然知道……”

方嬤嬤臉上的笑紋都起來了,“今日你來的時候我便註意到你這玉佩與平時不一樣的,只不過怕是你記差了,這東西不在後殿,是在你歇息時候落到那炕屏後頭的。”

“那定然是我記錯了,還想到後殿來找姑姑呢。”

馮霜止笑得和善。

這一會兒,便回了偏殿,一會兒跟皇帝說完了話,怕是太後還要聽書的,所以馮霜止沒有走。她借口出去散步的功夫,到了禦花園,便瞧見了早在一邊張望的小路子,於是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便只吐出“十五”兩個字,便看到小路子臉上壓抑著狂喜,急忙跑開了。

馮霜止沿著這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著,刷紅的宮墻看著去是有些壓抑的。

想必現在永琰會很高興吧?

她竟然也覺得松了一口氣,這樣永琰似乎就不用謀反了……

只是……乾隆壽命還很長呢……

以後的事情,還要以後再說……

馮霜止安慰著自己,又往前面走了幾步,也不知道是到了哪一個宮門前,便聽裏面有了宮女歡喜的聲音:“是喜脈!格格有孕!”

“快,通知皇上去!”

那太監從馮霜止的身邊過去,馮霜止忽然皺了眉,拉住了一人問道:“這是宮裏哪位主子?”

“是剛剛晉了莊妃的蒙古格格。”

蒙古部那一位喜那木拉?和珅弄過去的人嗎……

她站在外面,忽然覺得永琰也許高興得太早了。

只不過,歷史上有過十八阿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