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連霜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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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雲靜落水身亡之前,已經被休,無顧落水,似乎有自殺的嫌疑,然而在馮霜止的堅持之下,官府介入了調查。

最後的結果讓人意外,竟然是錢灃的小妾將馮雲靜推入了水中。

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馮雲靜的喪事也該處理了。

錢灃成了馮雲靜的前夫,然而他看著馮霜止,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和夫人那一日是故意要我看到怪石與那字跡……”

馮霜止穿得素凈,只道:“這個時候,錢大人倒是極為清楚的。”

只可惜,早些時候卻一點也看不清楚。

也不知道到底是馮雲靜的謊言太高明,還是錢灃這個人太傻。

其實換位思考一下,馮霜止也不知道自己若是錢灃,應該怎麽去判斷。

誰能想到,一個普通的女子,會有這樣的心機呢?

有時候,只有到了最後,才知道自己心底的真實想法。

馮霜止不想在與錢灃說任何的話,恩恩怨怨就此了結,她是真的不想在前世的這些事情上糾纏了。人若一味回顧,便會止步不前。

“和夫人好算計,和大人和福大人也是好算計的。我錢灃有眼無珠,無法與諸位媲美,今日下場,便是自作自受。”

錢灃自嘲地一笑,可是言語之間暗含著諷刺。

他畢竟是言官,說話的時候含針帶刺,也是極為厲害。

錢灃這樣說話的方式,只讓馮霜止想起了王傑,這兩個人此刻的情況竟然很是相似。

錢灃畢竟是被騙了的……

和珅和福康安,似乎也在這其中起了什麽作用……

是了,錢灃與馮雲靜因為扇子的原因認識了這麽久,卻不曾有人告訴他,他是認錯了人,便知道是有人故意不告訴的。

想到和珅與福康安這兩人,馮霜止也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麽感受了。

她道:“算計倒是好算計,只是不知道誰最後能算計到罷了。錢大人,很多事情你得問問自己的心。”

這一世的錢灃,未必是喜歡馮霜止的,他也未必是不喜歡馮雲靜的,只是馮雲靜的手段,太過小人,反倒是落了下乘。

錢灃捫心自問,不是沒有動過心,只是後來的一切,讓當初的這種動心,變成了死心,讓春水,變成了死水。

最初應當是對馮霜止動心,後來這種感情被馮雲靜的介入所取代。

從一開始,就已經完全扭曲。

所以現在錢灃覺得自己無情無感,即便是看到馮霜止,除了覆雜之外,竟然也只像是陌生人。

他看著馮霜止離開了自己的視線,之後消失在紅墻綠瓦之間。

馮霜止回了和府,也只是參加了下葬時候的儀式而已。

馮雲靜上一世於她而言是個陌生人,這一世似乎也對自己沒有什麽影響。

他之所以覺得平靜,無非是將他們都當做了路人而已。

陌生人死在路上,與自己有關嗎?

馮霜止只會冷漠地從旁邊走過去而已。

她方回府,便聽劉全兒上來報道:“夫人,有個叫安明的來送東西,說是給您的。”

安明?這個名字倒是很熟悉的……

馮霜止頓了一下,往屋裏走,只問道:“送了什麽?”

“是一家古玩店裏的一對和田玉璧,還有別的一些古玩,小香爐、汝窯美人觚、景泰藍的手鐲……”

劉全兒啪啪地便報了一堆器物的名字來,馮霜止前面聽著還沒覺得有什麽,可是轉眼之間卻覺得有些微妙,“哪一家古玩店的?”

“恒泰。”劉全兒準確地報了名字,接著他擡頭看馮霜止,似乎覺得這有些不可理解。

安明……便是那一日在禮單上看到的名字,目前的戶部筆帖士……

馮霜止不想給現在的和珅招來禍端,卻覺得奇怪,這些東西都是自己那一日在汪如龍的店裏看過的東莞喜,尤其是那一對兒玉璧,絕對是稀罕物,千兩銀子也不一定能夠買下來,如今卻有人送上門來。

她沈吟了一下,接著停下腳步,對劉全兒道:“爺現在剛剛起來,這人送東西都明目張膽,是個沒眼色的,都退回去了。”

劉全兒一楞,卻點頭道:“奴才明白了,奴才告退。”

那安明這個時候還在堂裏坐著,原本心裏有些焦急,也不知道劉全兒方才去是什麽結果。

這安明是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模樣,嘴唇上留著兩撇八字須,這個時候用自己的手指撚著胡須,很是焦慮。

據他所知,和珅別的愛好沒有,就是一條傳得特別厲害的懼內,其實是夫妻伉儷情深,特別愛老婆,要討好和珅,最好還是從和夫人的身上下功夫。

他好不容易才打聽來這一次的消息,想著可千萬不要出事。

只是他心裏這樣想,事情卻沒有按照自己想的來發展。

正在這屋裏踱來踱去的安明,一擡眼,瞧見劉全兒回來了,連忙覥著臉上去問道:“劉管家,不知道夫人怎麽說?”

劉全兒似笑非笑,他一副為難的模樣,道:“我家夫人不敢收您的東西,二話不說讓我給您退回來,畢竟我家夫人不知道您是誰……這沒交情什麽的,您送東西來,我們也不敢收啊。”

這話說得妙極了,一下就戳中了安明的死穴。

的確是一點也不熟,所以才需要用送禮來拉關系,哪裏想到現在竟然……

安明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聰明的劉全兒便給安明出了主意,“安大人,我也知道您,您是戶部的筆帖士,也跟我們和大人有過交情的,只是我家大人這才剛剛起來,還沒站穩,幫不了你。交情啊,是慢慢起來的,一回生二回熟,這回您就回去吧。”

安明嘆氣道:“多謝劉管家提醒了,到底還是您看得明白,小小心思,不成敬意。”

他悄悄地從袖子裏遞出去一些東西,放到了劉全兒的手中。

劉全兒擡眼來看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東西的分量,便笑了起來:“安大人這樣的人物,遲早能高升的。”

“借您吉言。倒是和大人,才是步步高升的呢……以後還要仰仗劉管家您照顧了。”安明拱手,一副恭敬的模樣。

看著時間不早,他便出去了,劉全兒讓人送了他幾步路,卻將自己的手伸出來,看到了兩錠金子,安明是個會斂財的。

只可惜,劉全兒這錢還沒揣熱乎呢,和珅便從外面走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和珅笑了,“主子還沒開始收賄賂呢,你這奴才的手倒是伸出來了。”

劉全兒嘿嘿一笑:“主子明察,那安明是來送禮給夫人的,不過夫人推了,這邊安明要收買奴才呢,不過奴才這……”

劉全兒是和珅的家奴,他是什麽心思和珅還不知道嗎?

和珅只道:“你自己有個分寸便好,千萬別把事情捅大,度拿捏好。這安明若是再送禮來,一樣推開。”

至少得推個五六次,求人辦事兒便要有求人辦事兒的樣子。

和珅現在還不想跟這些事兒扯上關系,官場這水太深,自己如果還沒摸清楚情況就下水,難保不會跌跤。

劉全兒是個聰明人,現在和珅是不辦安明的事兒的,可是他們卻不能斷了安明的念頭。

這邊馮霜止拒絕了安明的禮,那一邊和珅的家奴劉全兒卻收下了和珅的禮,這便是關上門開了窗,至於安明怎麽想,那就是他們管不著的了。

馮霜止那邊推了東西,意思是我們和大人不辦您這事兒;這邊劉全兒收了他的禮,卻是告訴他,我要幫您牽線搭橋,您耐心些,事兒總是能成的。

這無意之間,便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的。

和珅一把算盤扒拉得響,心裏想著最近戶部的事情,在前面換了衣服,問道:“對了,那安明送禮來的時候,夫人是什麽反應?”

劉全兒細細說了一遍,又重點說了那古玩店鋪的事情,和珅心裏有了譜,這才向著馮霜止屋裏走去。

“喜桃便是後一日出嫁的,她也待不了多久了,新買來的丫鬟調=教一下,便送給她當了陪嫁。前日進來了十來個丫鬟,撥給了喜桃兩個,別的都給我派到各個院子裏,那個叫做芳菲的倒是伶俐,給提作二等丫鬟,月錢給一吊,別的只給三等丫鬟,下面養著。”

坐在屋裏,馮霜止合上了名冊。

現在貼身伺候馮霜止的人便換成了梅香與微眠,梅香依舊管著她起居的事情,微眠則有比較聲的心機,幫著馮霜止處理著一些棘手的事情。

這麽多天觀察下來,馮霜止也看得出微眠還是個實心的,不是奸猾之輩,逐漸地便起了培養她起來的心思。

她將名冊遞給微眠,看著她道:“外院的事情有劉全兒負責,你將人員調動整理好了之後,便報給劉全存檔,這府裏上上下下都必須有規矩,不守規矩的丫鬟婆子全都是要給我發賣出去的,你到時候也不必手軟,處理不好的便直接報給我,我來讓他們老實。”

新買來的丫鬟不少,按理說府裏是不會有什麽亂局的,只是為了防止萬一而已。

她交代完了這些,便叫梅香去看看裏屋歇著的團子的情況,幾個奶嬤嬤一起照顧團子,原本也不會出什麽事情的。

團子的身板兒還不錯,出生到現在也是沒病沒災的,馮霜止吃著那周望淵開的補湯之類的東西,生產之後身體迅速地便恢覆了。

現在周望淵算是獲得了和府上下的承認了。

馮霜止想著這些事情,忽然道:“近前些日子來說媒的人,提到的那家小姐似乎是安明家的?”

以前是沒註意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來。

還不等她繼續問情況,和珅便已經走進來了,“聽說我夫人鐵面無私,拒絕了戶部每個筆帖士的賄賂呢。”

馮霜止扭頭,忽然揚眉道:“和大人去了一筆外財,莫不是覺得可惜。”

“比起這頂戴花翎,錢倒是不可惜的。”和珅坐過去,一看周圍那些丫鬟,她們便應聲退下去了,他一摟她肩膀,道,“安明送禮的事兒,你做得很對。”

豈料馮霜止似笑非笑地回了他一句:“不是不收,只是還不是時候。”

不曾想,她看得如此明白。

和珅嘆氣:“我註定不是什麽清官,不是什麽忠臣。我想要權力,金錢,地位……別人想要的,我都想要,真實得醜陋。”

馮霜止忽然沈默,她看著他的眼,像是在剖析著什麽一般。

“若有一日,你因為此刻自己所有的*,而葬身,此刻的你,是不是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培養自己的黨羽,輔助自己,一步一步,越來越高。

這個朝廷之中,使手段的不少,可是他們直到現在都沒有出事。

可是她知道,很多人都會出事。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和珅喃喃了一句,又用那清明的眼看她,“只要是和珅,不管是此時此刻,今時彼時,都是一樣的決定。”

馮霜止忽然就笑出聲來,她回身抱住了他,將尖尖的下頜放到了和珅的肩膀上,“你真是……坦然得讓我不知道應該恨你還是喜歡你了。”

“當然是愛我了。”和珅的手搭在她的背上,笑得柔和。

“不要臉……”馮霜止嘟嚷了一句,卻覺得沒有什麽對錯。

和珅說:“水至清則無魚,為夫要做一個有原則的權臣。”

後世對和珅的評價,其實有很多種。

在修撰和珅有關的傳記的時候,嘉慶帝讓改了很多遍,在後世的眼中,他已經成為了貪官的代名詞,可是那是一種符號化的認知,也曾有人為他平反,在之前的許多年裏,他還是一個能臣。到底歷史是怎樣,已經無從探尋,馮霜止接觸到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他……

不管發生什麽,都讓她在身邊,見證一切吧……即便是一個貪官。

不對,和珅自己說,是有原則的權臣。

她悶聲笑起來,“你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都要笑話你的。”

和珅也笑起來,他握著她的手,一起進去看了團子,團子醒過來,便伸手去抓馮霜止頭上的珠釵,讓和珅好一頓訓斥。

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自家阿瑪的話,竟然嘴巴一張就開始幹嚎了起來,似乎委屈極了。

和珅只是覺得這小子討厭,隨便對自己的額娘動手動腳,所以才出言訓斥,不想這小子竟然還委屈起來了——在馮霜止對自己怒目而視的瞬間,和珅覺得自己也委屈了。

有了兒子忘了丈夫的妻子……

和珅心裏酸,坐在一邊看馮霜止哄孩子,涼颼颼道:“我倒寧願沒孩子……也不要這臭小子!”

馮霜止瞪他,“你又胡說八道些什麽?”

和珅摸摸鼻子,只道:“眼看著要春天了,什麽時候出去踏青吧。”

“這不是才一月嗎?不急……”

馮霜止抱著團子,在屋裏踱來踱去,哄著他。

“夫人,馮府那邊惜語姑姑帶著少爺來了。”梅香在外面說了一聲。

和珅站起來,看了團子一眼,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嘆了口氣:“這孩子一點也不讓人省心,我去書房處理些事兒,你這邊應酬吧。”

“嗯。”馮霜止應了一聲,看和珅走了,便叫惜語他們進來。

惜語的身份不明不白,叫“姑娘”已經不合適了,畢竟現在惜語的年紀大了,只能改口叫姑姑了。

馮霜止這邊請了他們進來,前些日子馮霖已經成為了家族之中的嗣子,也就是說以後家裏的家業都有他繼承。

一見到馮霜止,惜語便福身行禮,馮霜止抱著還在哭的團子,只讓丫鬟扶她起來。

馮霖則躬身道:“弟弟給二姐請安。”

馮霜止道:“都起來坐吧,團子方才被他阿瑪逗哭了,我這正哄著呢……團子乖,不哭不哭……”

她抱著團子走了兩圈,馮霖已經到了弱冠之年,也是一臉的文秀,他擡頭看團子,不想團子哭得厲害的時候一轉頭,便瞧見了馮霖。

四只眼睛對在一起,團子忽然就不哭了,烏溜溜的眼珠似乎是在打量馮霖,對於團子來說,馮霖肯定是一個新面孔吧?

馮霜止倒是一下楞住了,轉而便笑起來:“定然是看到了新鮮的人,一下便不哭了。”

她松了一口氣,讓嬤嬤將人抱下去,只是一到了後面又開始哭。

馮霖微微笑了一下:“侄子似乎挺喜歡我的,弟弟想去看看他。”

馮霜止只是點了點頭,這孩子只是找了個借口走開而已,惜語有話要跟馮霜止說,大約不想要馮霖聽見吧?

這邊馮霖走開了,惜語便看向了馮霜止。

她二話不說給馮霜止跪下來,磕了個頭:“多謝二小姐當日的成全。”

馮霜止不閃不避,受了她這一禮,才走過去扶她起來,道:“如今馮霖已經成才,你算是熬出頭了。”

“若沒有二小姐,斷沒有惜語的今天。”惜語知道是誰對自己有恩,臉上的感激之色並不誇張,也不造作,她抽了抽鼻子,忍了眼底的辛酸淚,道,“日後馮霖若有什麽出息,也都是二小姐的恩情。”

她大約是太激動了,忘了馮霜止已經嫁人,竟然直接喊了“二小姐”。

馮霜止沒有介意,讓她起來坐著,叫丫鬟給她倒了一杯茶,道:“今日來,怕不是只為著這些事情吧?”

“小姐明察秋毫……”惜語擦了擦自己的臉,似乎覺得自己失態了,她低下頭,有些局促,“奴婢……馮霖也到了要參加科舉的年紀了,先生也教他很多東西……只是和大人都曾經失利,奴婢怕……”

馮霜止笑了一聲,“這你大可不必擔心。沒人給馮霖使絆子,他不過是個孩子,瑪法會護著他的。即便是和珅這邊,也不會讓他受了委屈,要他好生準備著,今年過了鄉試,過兩年便能準備著殿試了。十年寒窗,總不會辜負他一番努力的。”

這算是給惜語吃了定心丸了,畢竟這科舉的事情太大,惜語一直在內院之中,是個女流之輩,不是什麽有見識的,所以會惶恐。

她在這邊問了問英廉府的情況,又跟惜語聊了會兒育兒經,眼看著便要晚上了,惜語不好久留,便帶著馮霖回去了。

臨走的時候,馮霜止贈了他文房四寶,又說在那恒泰古玩店有些好看的字畫,也有個才子,他可以多去拜會一下。

馮霖因為畢竟是男子,讀書也多,見識反而要比惜語好上不少。

惜語聽了這話之後只覺得摸不著頭腦,而馮霖卻是給馮霜止躬身為禮。

送了這兩人出府,馮霜止看著那車在夕陽裏的剪影,忽然一笑,自語道:“只希望王傑喜歡我給他找的這個徒弟……聰明……聰明……呵……”

今年的春闈,又會是怎樣的呢?

馮霜止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

有關於安明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只是這人依舊在跑著和府這邊聯絡著。

而馮霜止一直註意著的那揚州鹽商汪如龍,也在跟安明接觸。

馮霜止讓劉全兒去盯了幾天,便有了消息。

三月三之前的一天晚上,馮霜止躺在被窩裏跟和珅說了汪如龍的事情,又跟他解釋了汪如龍的身份,這個時候和珅皺起了眉。

“揚州的鹽商?”

“對。”馮霜止知道他是感了興趣,“九省漕運你知道嗎?”

“這一茬兒我倒是聽說過的,九省漕運新的總瓢把子連霜城,人說文武全才,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只可惜……”和珅忽然一頓,不說話了。

馮霜止沒有想到他還知道些別的,忙叫他說,“別吊人胃口。”

和珅的手在她腰上打轉,只輕聲一笑:“我怕你聽說這人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人見人愛……便不喜歡我了……唉……”

馮霜止按住他的手,瞪他:“說正事兒呢。”

“好好……”和珅口裏應聲著,卻還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那連霜城其實跟我差不多,還算是個傳奇的人物,我倒是十分想結識的。他原本是名傳江南的才子,科舉失利,竟然直接混了漕幫,沒個幾年還真的被他混出了名頭,成了張高遠手下的二把手。幾個月前,漕幫內鬥,他抓住了機會,竟然直接反水了,背後捅了那原本提拔自己的張高遠,自己上位了。相傳此人面目陰柔,比女子還漂亮,只不過心思手段都是一等一地狠辣,是個頂頂厲害的人物……”

馮霜止沒想到這中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遭,“那張高遠乃是他的恩人,他竟然也……”

“這才是真的果斷,該下手的時候就下手,不管對方是什麽人,只要與自己的利益想沖,便——”他展開自己的手掌一橫,便在她脖子上比了一下,似乎是在嚇唬她。

馮霜止是被他給逗笑了,只是笑過了又皺眉:“那汪如龍在揚州也是出名的鹽商了,家財萬貫,卻被逼得到京城來四處打探關系。連霜城卡著漕運的便利,不給眾多的鹽商運私鹽,也沒人敢不聽他的……”

“你可還記得安明給你送的禮?那都是汪如龍的恒泰齋出來的,怕是他連安明也是收買過了的,兩個人一起想要搭上我這條線,畢竟我這邊還算是戶部的職,只是鹽引的事情終究與我無關,沒有什麽好說的。”和珅不過是說的好聽,他有沒有能力在這上面出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鹽引是什麽東西?

此物又稱作“鹽鈔”,憑鹽引方能取鹽。商戶們如果合法販鹽,就必須先向官府購得鹽引。比如每一鹽引,能購得多少鹽,值價多少,都是有規定的。

商戶們從官府那裏購得鹽引,才能進行鹽業的買賣。

揚州有八大鹽商,乾隆三十三年的時候,新任鹽政官員發現在此前的二十多年李,兩淮鹽政超發鹽引,中間扣了引銀一千多萬兩,後來這件事波及了很多人,連禦用詩人紀曉嵐也牽涉其中,便是著名的兩淮鹽引案。

這鹽引的重要,可見一斑。

揚州的鹽商不僅經營官鹽,還有一種暴利的便是私鹽。

沒有官府許可的私鹽,可以不用付鹽引的錢,中間便有了暴利。

可是運送私鹽,多半還要跟漕幫聯系起來,沒有漕幫運鹽,販私鹽也就根本不可能了。汪如龍的問題便出現在這裏——他與連霜城交惡,連霜城聯合著九省漕運要卡汪如龍,這個時候的汪如龍就陷入了困局。

“所以想要脫出困局,他必須從鹽政的手中拿到鹽引,但是偏偏現在江南兩淮那邊全是李侍堯的人,李侍堯跟別的鹽商交好,已經被籠絡住了,其餘的鹽商排擠汪如龍,汪如龍不可能在江淮獲得任何的突破——於是……”

馮霜止一字一句地分析著,和珅聽著聽著便笑了出來。

“我的霜止真是聰明……”和珅親了她一口,“汪如龍只能到京城來尋找突破口了,到底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幫他解決了鹽引或者是連霜城的問題,這才是關鍵。”

只是這事兒到底是別人的事情,馮霜止左右想也沒覺得有什麽了不起。

她打了個呵欠,有些困了,想要睡去。

和珅摸著她的頭發,讓她伏在自己的胸前,只道:“現任的兩淮巡鹽禦史乃是李元發,乃是李侍堯的門生,這人將鹽引發出去,卻是高價賣的,別的鹽商給足了錢,李元發也貪足了錢。他膽子大,京城裏有李侍堯撐腰,膽子大著呢。”

“也就是說……汪如龍在京城其實找不到人幫他……因為李侍堯在……”馮霜止的瞌睡,一下就醒了,她看向和珅,註視著他的眼睛,道,“難道要汪如龍去找李侍堯那老貨嗎?”

“你似乎一點也不喜歡他。”和珅笑了一聲。

馮霜止撐著自己的頭,只一勾唇,“自打你拉攏海寧,我就知道你也不喜歡李侍堯跟孫士毅那兩個了。”

“我畢竟是朝廷的新貴,在有的人眼裏,我還是厲害,可是在真正厲害的人眼底,我什麽也算不上。”和珅的聲音很輕,也帶著幾分危險的感覺,“殺雞儆猴,總得挑個合適的人來立威的。我只是還在想,誰比較合適……”

“現在李侍堯是軍機大臣兼雲貴總督,只是海寧現在還在雲貴當按察使,査氏當初跟我暗示過的。”馮霜止倒是沒有想到,這一步棋,竟然真的能用上了。“似乎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

和珅念叨了一聲,卻道,“東風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呢,即便是來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壓倒西風……”

“睡吧。”馮霜止打了個呵欠,這一回是真的困了。

夫妻倆都是聰明絕頂的人物,和珅有什麽事情也都不瞞著她,兩個人一起討論,事情往往就簡單了。

所以馮霜止對和珅官場上的事情,也算得上是了解的。

她累了,和珅也得睡下了,畢竟明天還要上朝的。

只是原本就要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卻不想外面劉全兒竟然在喊:“爺,有個人在外面,要見您。”

和珅皺眉,“這大半夜的見什麽人?不見……”

劉全兒也是被大半夜地吵醒了的,現在卻有些為難起來,他在屋子外面躬身道:“他說他叫連霜城。奴才看他身上帶著傷,似乎有些急事……”

和珅只覺得一個激靈,一下便坐了起來,便是馮霜止聽到也嚇了一跳。

開什麽玩笑,連霜城?!

她坐起來,看和珅已經冷著一張臉,表情有些嚴峻,似乎這人當真是個棘手的人物。

“他……”馮霜止覺得有些不能理解。

說曹操,曹操到,也不是這樣應驗的啊。

和珅只一笑,有些森然的味道,兩片薄唇上下一碰,卻吐出幾個字來:“東風來了。”

他一邊起來迅速地穿衣服,一邊對外面劉全兒道:“請人到書房裏,我即刻來見。”

屋裏的燈亮了起來,馮霜止上去幫他披了衣裳,又道:“當心些。”

和珅點點頭,“這人不好應付……”

他一頓,本來要走出去了,卻回身道:“夫人若是感興趣,也到書房去聽聽。”

他說的書房,不是他的那個書房。

當初這宅子裏,書房便是背靠背建的,他的書房緊挨著馮霜止的,中間不過是一道暗門,一架屏風,一道竹簾而已。

馮霜止放心不下,肯定是要去的。

和珅去了之後,她讓丫鬟服侍自己穿衣,也掌了燈,悄悄從書房另一邊進去了。

而和珅這一邊,卻是慢慢地推門進去。

屋子裏的光線比較昏暗,只點了兩盞燈,一個人坐著和珅書案的前面,穿著上好的蘇繡黑色絲綢一面料的衣服,腳下的鞋子縷著金絲,背對著門,只坐在那裏。

和珅在門口停了一下,後面劉全兒悄悄地關上了門,站在了門裏。

和珅這才走過去,“九省漕運的總舵主,深夜造訪寒舍,當真是讓和某人不知是驚是喜。”

那人頭也不回,便笑了一聲,卻帶著幾分血腥氣,甚至還有一種說不出地沙發,只聽著這人說話就有一種看著寶刀出鞘的錯覺。

“和大人,連某人這是給您送錢送地位來了,好事兒呢。”

和珅心中有些警惕,走上前去了,便瞧見這人的面貌了。

果然是傳說之中風流倜儻的人物,只那一雙斜斜上挑了眼角的丹鳳眼,便有一種讓江南女子前赴後繼的魔力,只可惜——這人是個亡命的賭徒,不巧的是,和珅也是個心思毒辣的人物。

他不動聲色地坐到了自己那一把圈椅上,微笑著看向對方,“連舵主客氣了。”

這人便是連霜城,身材頎長,只是坐在圈椅裏的時候,卻給人一種流裏流氣的感覺,有些隨意,像是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他腹部帶著傷口,甚至肩膀上也有箭傷,像是才逃過了一劫。只是身上有傷他面上卻帶笑,當真是瘋子一樣的人,人長得漂亮,說出來的話也漂亮。

“今日連某人才進京不久,從聚賢樓出來,便遇到了夜襲,一路逃了過來,身邊的人都是死了,連某人大難不死,後福便是看到了和大人你的宅子,便冒昧來訪了。”

和珅氣都不好氣了,這人說話當真是極其隨性。

馮霜止此刻也是在後面聽著的,連霜城這人的聲音有些低沈的感覺,可是卻極其華麗,絲竹管弦也難比。

她一瞬間想起了汪如龍和安明,還有李侍堯與孫士毅,這連霜城說來就來,剛剛進京城就遇到了劫殺,不知道是哪一邊下的手。

說這人是無意之間來到和府的,馮霜止是不會相信,信了他,便是傻子了。

這人分明是抱有目的前來,要將和珅拖下水的。

只是這是一個危險,也是一個機遇。

九省漕運的總瓢把子,又是極其有手腕的人物,若是能夠收為己用……

這念頭才一冒出來,馮霜止就知道不靠譜了。

連霜城這樣的人物,必定是極為傲氣的。和珅方才說,這人科舉考試失利,想必是與和珅一樣的原因。這人竟然想也不想直接投了水路,進了漕幫,如今還混得風生水起,換了別人哪裏有這樣的膽魄?

和珅說這人讓他有結交的心思,怕就是因為這一份兒狠,是說不出的惺惺相惜吧?

和珅當初是沒過科舉,直接當了侍衛,這人是直接當了匪。

在馮霜止的眼底,連霜城肯定不是什麽正經的人物了。

只是現在的和珅,卻沒有了那種結交的心思,只因為連霜城這人來得太過蹊蹺了。

“果然我和府是個沒墻的地方,任是誰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和珅適時地感嘆了一句,隔著一張書案與那連霜城對視,“方才連舵主說被人追殺,和某倒是好奇了,誰敢追殺您?您是文武雙全的,還能傷了您,這是本事。”

“本事極了的……”連霜城笑了一聲,“我便是不清楚到底得罪了什麽人,才來找您的。和大人是京城的新貴,我聽說那被我逼上了絕路的汪如龍都想來巴結您,順著貴夫人那條線想要往上爬,不過似乎貴夫人很是精明,沒有……讓他得逞呢。”

說道這裏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麽看了和珅背後的書架一眼,像模像樣地感嘆了一句:“書真是很多啊。”

書架後面是另外一間書房,馮霜止聽到這聲音,差點推翻了自己身邊的竹筒,只有一點細小的聲音。

她心中一跳,總覺得這連霜城似乎知道自己在後面。

這人的觀察力,委實可怕。

這人似友似敵,難測得很。

馮霜止的感覺,也是和珅的感覺,“連舵主,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您到底是什麽身份,我們都清楚。大晚上的,不想跟您賣關子,有什麽話便說吧。”

連霜城一笑,“有些事兒現在還真的不能告訴您,不過在下陷入了困境,您的府上比較安全,在下想要借宿兩天。”

和珅眼神犀利,直直地看盡對方的眼底,“連舵主是在說笑嗎?”

“在□負重傷,不是在說笑。”只是他依舊在笑。

這人是個瘋子嗎?

馮霜止忽然暗嘆了一聲,轉身便想要離開了。

因為她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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